第一章 招隱寺 15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這話怎麼聽,都有點不太入耳。

後來,他遇到了四川人張有德。兩人合夥,把竇莊對面的村莊和大片土地整個盤了下來。這個村莊名叫花家舍。南邊臨湖,北邊就是鳳凰嶺,原本是一個大莊子,可近年來,隨著青壯年外出打工,這個地方日益變得荒涼而破敗。兩個人以十分低廉的價格將它租了下來,打算將它建成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王國。

元慶與合夥人對重建花家舍這個專案一拍即合。可是,在制訂獨立王國未來藍圖並設計它的功能的時候,兩個人產生了無法彌合的分歧,甚至連專案名稱都無法達成一致。合夥人醉心於水上游樂專案,一心想打造依山傍水的高檔別墅區,或者乾脆開發娛樂業。原則只有一個:來錢快。他從四川招來了大批的川妹一子,有意將花家舍改造為一個合法而隱蔽的銷金窟。張有德還給這個專案取了一個名字,就叫伊甸園。

元慶更傾向於“花家舍公社”這個名稱。至於這個“公社”未來是個什麼樣子,元慶秘而不宣,端午也無從知曉。有一天晚上,一家人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吃飯。元慶張口閉口不離花家舍。說起花家舍“大庇天下寒士”的宏偉遠景,新婚的家玉不客氣地打斷了大伯子的話,笑道:“你眼前就有兩個窮光蛋在這兒擺著,什麼時候也順便庇護一下子?”元慶自然沒有接話。

哥哥和張有德終於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凡是張有德堅持的,哥哥就堅決反對。反過來,也是一樣。元慶的身邊,也漸漸地聚起了一班人馬,都是當年“秘密組織”的骨幹。當時,這些人大都潦倒、失意,滿足於在老田主持的《鶴浦文藝》上發表一些“豆腐乾”文章,換點稿費貼補家用,對於金錢沒有什麼抵抗力。他們很快被張有德悉數收編,對哥哥反戈一擊,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元慶終於想到了弟弟。他曾找端午談過一次,勸他離開地方誌辦公室,跟他去花家舍“主持教育”,助他一臂之力。端午敷衍說,他要好好考慮一下,實際上也是一種委婉的拒絕。

元慶似乎並不把他與張有德的分歧放在眼裡。他先後去了安徽的鳳陽、河南的新鄉和江一壞幕鰨辛思父鱸碌目疾歟峁盟笫k雜詮已蟯仿艄啡庖煥嗟墓吹鄙疃褳淳w詈螅諶氈鏡難沂窒兀沼謖業攪艘桓霾釙咳艘獾墓綬侗盡5彼尤氈淨乩矗酥虜叵蠔匣鍶蘇故舅納愕惱掌保笳咭丫誑悸僑綰嗡搗斐紛柿恕

張有德已找到了新的投資人。在哥哥雲遊四方的同時,花家舍的拆遷事實上已經開始了。甚至,從新加坡請來的設計師已經畫出了施工草圖。四川人暗示哥哥撤資,但沒有什麼效果。只得委婉地請出鶴浦市政一府的一位秘書長,向哥哥明確攤牌。王元慶當然一口回絕。他連夜找到了剛剛拿到律師執照的龐家玉,請她擔任自己的法律顧問,並商量提起訴訟。

眼見得事情越鬧越大,張有德便在鶴浦最豪華的“芙蓉樓”請元慶吃了一頓晚飯,履行“仁至義盡”的最後一個環節。兩個人最終還是不歡而散。家玉以法律顧問的身份,參加了那次晚宴。四川人在飯桌上的一番勸慰之詞,日後成了龐家玉在訓斥自己丈夫時隨時引用的口頭禪:

“老兄,你可以和我作對。沒關係。但請你記住,不要和整個時代作對!”

接下來不久,一連串的怪事相繼發生。

在戒備森嚴的公司總部,三個來歷不明的黑衣人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衝進了哥哥的辦公室,打斷了他的兩根肋骨,迫使他在醫院住了四個月。

他收到一封裝有獵子彈的恐嚇信。

緊接著,王元慶莫名其妙地遭到了公安機關的逮捕,雖說兩天後被公安機關以“抓錯了人”為由平安釋放。

元慶從看守所出來的當天晚上,就給合夥人張有德發了一封email,誠懇地向對方表示,因為“資金週轉”及身體方面的原因,他宣佈退出花家舍專案。而張有德甚至都懶得去掩飾自己作為幕後指使人的角色。他的回信既張狂又露骨,只有短短的四個字:

早該如此。

據說,公安局的一位警員在送元慶走出看守所大門時,曾微笑著告誡他:放你出去,是為你好。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知道你們這些人是怎麼起家的。每個人都是有原罪的。原罪你懂不懂?不是能不能抓你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抓你的問題。你人模狗樣,牛逼哄哄,其實算個吊。你想讓我們道歉,門兒都沒有。公安機關向誰道過歉?你腦子進水了。只要我們想查,你就是有問題的。這一次沒問題,不等於說下次也沒有問題。好好想想。

哥哥的最後一筆投資後來成了人們長時間談論的話題。他看中了鶴浦南郊“城市山林”附近的一塊地。他集中了幾乎所有的資金,與鶴浦市政一府和紅十字會合作,在那兒新建了一所現代化的精神病治療中心。他認為,伴隨著社會和經濟的發展,精神病人將會如過江之鯽,紛至沓來,將他的中心塞得滿滿當當的。

事實證明,他最後的這一決策,頗有預見性。精神病治療中心落成的同時,他本人就不失時機地發了病,成了這所設施齊全的治療中心所收治的第一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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