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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哥哥王元慶在最近給他的一封信上所寫的話。
每隔一段時間,元慶就會給他寄來一封信。這些文字用小楷抄在一張宣紙信箋上。豎寫。字跡雋秀,一筆不苟。雖說文字之間缺乏應有的邏輯,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哥哥目前思想的悸一動。端午憑藉這些警句格言式的瘋話,也能對哥哥的精神病發展到了怎樣的程度,進行判斷和監控。
他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元慶的父親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一次群體性械鬥事件中,失足墜崖而死。關於事件的細節,端午所知不多。據母親說,元慶的父親是一個聰明絕頂的木匠,話不多,一生中說過的話,加起來還不如她一個晚上說得多。出事前不久,他給村裡的一戶人家打了一張婚床,同時,給另一戶人家打了一副棺材。按照迷信的說法,這被認為犯了忌。
王元慶繼承了父親的聰慧和沉默寡言,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讓人有點不解的是,他的秉性中的異想天開和行為乖張,竟然與譚功達如出一轍。他們畢竟沒有血緣關係,而且,元慶與譚功達也並無太多的接觸(後者生命的最後十年是在監獄中度過的)。母親將這一切都歸咎於上天的安排。這使她更有理由日夜詛咒那個一換瓴簧5姆枳櫻14恢本芫誶迕鶻詬戲厴埂
元慶多少有點戲劇性的經歷,足以列入地方誌的《奇人傳》。可事實上,端午對哥哥瞭解甚少。
在寂靜而漫長的小學和中學時代,“拖油瓶”這個綽號一直跟他如影隨形,如音隨身。直至被另一個綽號徹底覆蓋,那就是“天才”。全縣作文競賽一等獎的證書,讓母親高興不起來,反而讓她憂心忡忡。在高二那一年,他所寫的一個獨幕劇,被梅城縣錫劇團搬上了舞臺,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
可元慶不久以後就因肝炎輟學了。
母親在他病癒後,讓他跟一個瘸腿的福建裁縫學習縫紉。梅城中學的教導主任三番五次地光顧他的裁縫鋪。他可不是來找元慶量身裁衣的,而是希望勸說他重返校園。因為根據他剛剛掌握的小道訊息,中斷了10年之久的全國高考,將在1977年恢復。他甚至向母親暗示,要將自己最漂亮的二女兒嫁給元慶,以換取她同意元慶參加高考的允諾。見識短淺的母親當然不為所動。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元慶作為一名裁縫的名望,已經開始給她帶來數額不小且相當穩定的收入。母親當時最大的夢想,就是盼望大兒子有朝一日將裁縫鋪從福建瘸子的手裡盤過來,自立門戶。很快,福建瘸子就“很識趣”地因心肌梗塞而猝死。可哥哥也隨之對裁縫這一行當失去了原有的興趣。
他開始和縣城裡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用自己改裝的短波收音機收聽“美國之音”和鄧麗君。有的時候,一連數天夜不歸宿。後來,他乾脆在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直到公安機關將他們的那個自以為是的“秘密組織”一舉破獲,把他從南京押回梅城。
母親還得透過那個“死鬼”譚功達的生前好友,去相關部門疏通關節,最後勉強使元慶“免於處置”。
當時,元慶的第一首詩已在《青春》雜誌發表。這首詩在端午讀書的那所中學悄悄地流傳,附帶著也使端午異想天開的寫詩衝動,變得新鮮而迫切。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但兄弟倆很少交談。王元慶那洞悉一切的清澈目光,也很少在弟弟身上停留。因此,他無從得知譚端午對他深入骨髓的崇拜。也無從知道,弟弟在暗中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刻意模仿。
1981年,端午考取了上海一所大學的中文系。母親一高興,就有點犯糊塗。她問元慶,能不能抽時間,陪伴端午去上海的學校報到。上海那麼大,端午又從未出過遠門,她擔心他一下火車,就會被人販子拐跑。元慶倒也沒有明確拒絕,而是豎一起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像個小流氓似的向母親步步逼近。他向前邁一步,母親就向後退一步。
什麼?你是說我?讓我?讓我陪他?去上海?
一連串的疑問句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他性格中的褊狹和強烈的嫉妒心,終於露出了苗頭。
有一年放暑假,端午從上海回到了梅城。哥哥正為他的長詩被編輯退回一事憤憤不平,就低聲下氣地將蠟印的詩稿拿給弟弟,請他提提意見。端午粗一粗地翻閱一遍,很不恰當地直話直說:
“不怪編輯。寫得很差。確實不值得發表。你寫的那些東西,確實,怎麼說呢?已經過時了。”
“是這樣嗎?這麼說,我已經不行了?確實不行了嗎?”
這句話不是當著端午的面說的,而是來自於隔壁洗手間。他一邊撒尿,一邊發出令人擔心的喃喃低語。
從那以後,他日復一日地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王元慶急劇的衰老速度,一度甚至超過了母親。端午不假思索地說出的這番話,對元慶的打擊超過了他的預料。他甚至不再跟端午說話。等到母親終於弄清了兄弟倆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用哀求的眼神迫使端午改口,對那首長詩重新估價,“反正說兩句好話,又不用花什麼力氣”。端午違心地使用了“傑作”、“偉大”或“空前絕後”一類的字眼,但已為時太晚。
九十年代中後期,元慶曾有過一段短暫的發跡史。他依靠倒賣鋼材起家,在梅城擁有了自己的成衣公司和一棟酒樓。隨後他開始涉足印刷和水泥業。公司總部也搬到了鶴浦的竇莊。他每年捐給學校和慈善機構的款項,動輒數百萬,可從來沒有給過端午一分錢。用元慶的話來說,那是出於對知識分子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