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隱寺 10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馮延鶴對下屬的業務能力很不信任。他從來不屑與端午說話。半年前,趁著一年中最為空閒的夏秋之交,他將全體工作人員召集到會議室,見樣學樣地搞了幾次“集體學習”。他從鶴浦師範學院請來了一位研究古漢語的副教授,說是要給大家補一補古文字方面的課。沒有人把這種小學生過家家似的學習當回事。第一次上課,就有超過一半的人趴在桌上睡大覺。馮延鶴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中斷了教授的講課,親自走過去,把正在睡覺的人一一推醒,然後,他隨手在小黑板上寫下了一組古代的人名,諸如伍員、皋陶、酈食其、万俟l之類,向在場的每一個人宣佈說:如果有人全部正確地讀出這些人名,那麼他現在就可以回家睡覺,而且以後也無須參加這一類的集中學習……

在小史的竭力慫恿和推搡之下,在惡作劇的掌聲之中,譚端午渾渾噩噩地站了起來,忐忑不安地把黑板上的那些名字讀了一邊。他讀完了之後,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小史低聲地對他表達了自己愚蠢的擔憂:

“親愛的,我怎麼覺得你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念錯了呀?”

當馮延鶴宣佈端午全對,並詢問他畢業於哪個大學時,小史的臉紅得像發了情的雞冠,惱羞成怒地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擰了一下。

雖然端午獲得了立刻離開會議室的權利,可他並不打算將它兌現,而是頗為謙恭地縮在會議室的一個角落裡,乖一巧地望著他的領導。這就給了馮延鶴一個錯覺,誤以為他是一個謙虛好學、要求上進的好青年,並從此對他關愛有加。

當然,通過這一次的集體學習,馮延鶴也確立了自己毋庸置疑的絕對權威。彷彿握有別人案底似的,可以一勞永逸地從下屬們自慚形穢的銀行中,支取穩定的利息。

其實馮延鶴十分健談,也喜歡下圍棋。雖說他自稱是業餘三段,可譚端午以業餘初段的棋力,想要故意賣個破綻輸給他,都要頗費一番腦筋。有一次,下完棋覆盤的時候,馮老頭讓他“無所顧忌,直言無隱”地談一談對方誌辦工作的看法。端午頭腦一熱,就大發了一通牢騷,並認為方誌辦根本沒有必要存在,應予以取締。

馮延鶴皺起了眉頭。他建議端午好好地去讀一讀《莊子》。因為“凡事都是一個‘混沌’,它禁不住刨根問底”。他給端午講了一番勿必、勿我、勿固、勿執的大道理,隨後,馮老頭他開始大段引用莊子的語錄。什麼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啦;什麼醉者墜車,雖疾不死啦;什麼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啦,諸如此類。

儘管端午是中文系畢業的,對他的那些話也聽得似懂非懂。但最後那句話,他聽得十分清晰,而且悄悄地將它記在了心裡:

“無用者無憂,泛若不繫之舟。你只有先成為一個無用的人,才能最終成為你自己。”

馮老頭六十多歲了,可記憶力卻十分強健。每次端午去閒聊,老馮都要跟自己談上半天的《莊子》。奇怪的是,每次所引用的內容都不一樣,絕少重複。這樣一來,不到半年,他等於是將《莊子》重讀了一遍。

依照端午的觀察,儘管他嘴上說得好聽,張口閉口不離《莊子》,可聖賢的那些話對他做人的修養,卻沒有發生什麼實際的效用。這也是讓端午感到絕望的地方。下棋的時候,每當端午吃掉他三五個子,要將死子從棋盤中提去的時候,馮老頭就會本能地去抓端午的手,不讓他動,好像是挖了他心肝似的。至於悔棋,更是家常便飯。有一次在食堂打飯,端午借了他兩塊五毛錢的菜票,馮老頭兩個月之後竟然還記得催他還錢。

不過,端午還是很喜歡這個精瘦的小老頭。

他隔三差五地不去上班,躲在家裡讀書,寫詩或乾脆睡大覺,馮延鶴從來不聞不問。而郭主任因為常常要去找小史談理想,嫌他礙手礙腳,因此對他的無故曠工,也樂得視而不見。即便是碰到負責考勤的副主任來查崗,小史只要替他撒個謊,事情就對付過去了。

每年的年終考評,端午竟然都是“優秀”。

久而久之,在縣誌辦,端午漸漸就成了一個地位十分特殊的人物。在這個惡性競爭搞得每個人都靈魂出竅的時代裡,端午當然有理由為自己置身於這個社會之外而感到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