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隱寺 4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他去牙科醫院拔智齒。回家的途中,趁著麻藥的勁兒還沒過,就讓計程車司機繞道去了唐寧灣小區,打算取回他的房產證。可頤居公司忽然不見了。白牆藍頂的簡易房早已不知去向。原先活動板房所在的地方,如今已變成了一塊新修的綠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手握橡皮水管,正在給新鋪的草皮澆水。看來,社會發展得太快,效率太高,也不總是好事。

當時,譚端午也沒有意識到問題有多麼嚴重。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臉頰,來到唐寧灣b區的新居前,發現自己的鑰匙已經無法插一入門上的鎖孔了。他按了半天門鈴,無人應答。他只得繞到單元樓的南邊,透過花園的薔薇花叢,朝裡邊窺望。

自己家的花園裡,齊膝深的茅草已被人割得整整齊齊。花園中央還支起了一把墨綠色的太陽傘,傘底下的木椅上坐著一個戴墨鏡的女人。她正在打電話。

端午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貓下腰來,躲在了鄰居家薔薇花叢的後邊,似乎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

他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告訴遠在北京的龐家玉,而是首先向他在鶴浦晚報當新聞部主任的朋友徐吉士求助。吉士讓他不要慌。他在電腦上飛快地查了一下,很快就回電說,鶴浦的確有一家名叫頤居的房屋租售中介公司,只是兩個電話都無人接聽。公司的總部在磨刀巷2號。

“沒什麼可以擔心的。”吉士安慰他道,“你把房子租給了中介公司,公司又將房子租給了別人。這很正常。我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可我的感覺不太好。”端午道。他又補充說,在這個時代,不好的感覺總是要被應驗,成了一條鐵律。

吉士拿他的感覺沒辦法。

傍晚時分,兩人心急火燎地趕往磨刀巷,正遇上拆遷戶撒潑鬧事。一家老小渾身上下澆滿了汽油,威脅自一焚。大批的警察在巷子口設立了安全線,他們根本進不去。根據徐吉士的分析,既然整個巷子都在拆遷,頤居公司自然也不會正常辦公。他們決定重返唐寧灣小區,找租家先問問情況再說。

他們在門口守候了兩個小時,堵住了下班回家的女主人。這個女人是個高個子,從一輛現代“索納塔”轎車上下來,胳膊上挽著一隻冒牌的lv坤包。她的態度十分蠻橫,根本不愛搭理他們倆。她說,房子是她從“某公司”合法租下的,並有正式合同。她預先付清了兩年的房租。

兩年。她說得清清楚楚。

徐吉士低聲下氣地問她,能不能去家裡略坐片刻,雙方好好溝通溝通,那女人反問道:“可我憑什麼讓你們進屋?現在的社會治安這麼亂,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

吉士早已將自己的名片掏了出來,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她。那女人看都不看,眼神中透著嫌惡和不屑。於是,此刻已變得有點氣急敗壞的徐吉士,`著臉問她的“貴姓”,在哪裡上班,那女人就猛地摘下墨鏡,將頭髮早已謝頂,狀態頗顯猥瑣的徐吉士打量了半晌,用純正的北方話對他道:

“你他孃的算是哪根蔥啊?裝他媽的什麼大尾巴狼?”

趁徐吉士被嚇得一哆嗦,稍一愣神的工夫,那女的早已進了屋,門“砰”的一聲就撞上了。

唐寧灣小區邊上,有一家揚州人開的小館子。很髒。他們在那吃了晚飯。啤酒泛出杯沿,都是泡沫碎裂的聲音。吉士說,那女的長得有點像孫儷,只可惜臉上多了幾個雀斑。端午根本不知道孫儷是誰,但他知道吉士喝多了。吉士又問他,有沒有留意她一臀一部很大,腰卻很細。他越說越下流,穢褻。他喜歡臉上有雀斑的女人。他說,到目前為止,他最大的遺憾是,

還沒有和臉上有雀斑的女人上過床。

第二天下班後,端午再次來到了磨刀巷2號。頤居公司所在的那棟老樓,已拆掉了一半。黑黑的椽子外露,像x光片下的胸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