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馬上就反應過來,回他道:“是啊,木梳,羊角梳,箅子,什麼都有。”
“那你快把木梳拿出來,讓我來瞧瞧啊。”他掀一開我挎著的籃子上的破布,假模假式樣地朝裡邊看了看,其實裡邊除了一隻討飯用的碗之外,什麼都沒有。
“嗬,還有這麼多的針線!我老婆要看看你的針線,你跟我來吧。”隨後他就把我帶到了他家裡。等到進了屋,拴上房門,他整個人都像是癱了似的,靠在門上大口喘氣。他說,他已經透過窗戶瞅了我好一陣子,“我不敢相信是你!可越看越像,你居然還活著!”
大一嫂剛好去孃家走親戚了。他就替一我熱了一碗隔夜的麥粥,讓我吃了。我把當年為什麼要殺人,以及從梅城逃亡之後一年來的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他坐在桌邊,抽著煙。等我說完了,他又問我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他又問我要走到哪裡去。我說,我也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要麼讓他們捉了去;要麼,哪一天走不動了,隨便找個什麼地方一躺,頭一歪,就拉倒了。他一連抽了好幾根菸,眉毛都擰在一塊,臉色非常難看。最後,他忽然站起身來,對我說:“你呆在這屋裡,一動不要動。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到了中午時,他才回來。他輕描淡寫地對我說:“佩佩,我看你哪也不用去了,就在普濟住下吧。”我慌忙說:“這可不行,我不能連累……”我話沒說完,他就把眼睛一瞪,道:“我已經決定了,這是我的地盤,我說了算!”
我就問他到底打算把我往哪兒藏,他笑了笑說:“就藏在你上回來住過的老譚家的閣樓上。那幢房子已經成了村裡的倉庫,很久沒人住過了。閣樓在院子的後面,比較隱蔽,我打算讓孟四嬸去做倉庫的保管員,搬過去跟你一起住。你放心,她是我乾孃,吃齋念佛,無兒無女,人是靠得住的。她搬過去住,一來可以遮人耳目,二來對你也可以有個照應。我剛才就是去跟她商量這事,她起先還不同意,說這樣太冒險了。可經不住我軟磨硬泡,最後她向我提出一個條件。她說萬一出了事,萬一你暴露了,所有的責任都由她一人來承擔,就說是她自作主張把你留下的。她說她已經63歲了,早就該死了。”他說孟四嬸正在收拾房子,等到半夜無人的時候,再把我接過去。
譚功達抵達官塘鎮,高音喇叭裡,電臺播音員正在播報十二點。他為抄近路還是繼續沿著公路走猶豫不決。天空烏雲翻騰,一陣悶雷滾過,大風吹得路邊的油菜花紛飛,滿地都是。一旦下起雨來,田間的羊腸小道將會變得非常泥濘,還是公路好走一點。可是,當他沿著公路往前走了三、四里地,太陽忽然從雲層中又鑽了出來,天空又放晴了。
公路上很少過往的車輛,而且看不到什麼行人。當他翻過一條大阪,走下斜坡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前面的三叉路口停著一輛中型吉普車。一個司機模樣的人,正把卸下的輪胎往車上搬。譚功達走到近前,從車上跳下兩個彪形大漢,其中一個滿臉絡腮鬍子,說起話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老鄉,麻煩您問一下,我們這會兒要趕往普濟,該走哪條路?”
譚功達不假思索地用手朝左邊一指。絡腮鬍子用手在腰上的套上拍了一下,客氣地向他道了謝,就回到車裡去了。可那個年輕人卻笑嘻嘻地對譚功達道:“老鄉,你身上又沒有帶煙?”
譚功達在身上胡亂拍了一通,終於從上衣的口袋裡拍出一包煙來,遞給他,那人從中取出一支,仍將煙盒還給他。
“你們這會兒去普濟,有什麼公幹?”
年輕人回頭朝吉普車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道:“我們是鶴壁市的便衣,要去普濟拿一個殺人的要犯。聽說還是個女的。”年輕人轉過身去,正要走,突然就停住了,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而是一臉疑惑地盯著譚功達看。
“老鄉,你怎麼了?你的腿,我是說你的腿,怎麼抖得這麼厲害……”
正在這時,吉普車上的喇叭滴滴滴地叫了起來。年輕人一邊往後退,一邊仍死死地盯著他看。最後,他終於上了車,隨著轟鳴的引擎聲,吉普車捲起一溜長長的煙塵,在通往普濟的公路上消失不見了。
昨天夜裡,他悄悄地溜過來看我。一聽說我曾給你偷偷地寄過一封信,氣得當場就把茶杯摔碎了。他掐著嗓子把我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後來,孟四嬸過來勸他,他連帶著又把乾孃給數落了一通:“你也是個老糊塗!她年輕不懂事,你怎麼也拿捏不出個分寸來?還跑到鎮上的郵局替她寄什麼信!”
孟四嬸被他罵得哭了起來。最後,他又氣洶洶地對我道:“你他孃的不要命不要緊,明天就給老子滾蛋!有多遠,滾多遠!這件事我連自己老婆都沒敢透露半句口風,你卻要給他寫信!他是個什麼人?嗯?你給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秘書,又不是他媽的不知道!全世界就他孃的他一個人最講原則你知道嗎?他是會六親不認的……”
我跟他說,實際上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經開始給你寫信了。你要是告發我,也不會等到現在。他這才稍稍寬了心。他又問我在信裡都寫了些什麼,我說什麼也沒寫,只寫了一行小字,告訴他我人在普濟。信封上的寄件人用的是孟四嬸的名字。他呆呆地看著我,看了半天,突然用手摸了摸一我的頭髮,柔聲地問道:“你這孩子真是太傻了!你……你是不是想讓他給你寫封回信?是不是這樣?”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一出來了。
他也開始抬起袖子擦淚。過了一會兒,又找出些話來安慰我。可我看得出,他的心已經全亂了,出門的時候,居然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