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下的紫雲英 10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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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江堤那片低溼的藕塘,穿過一片茂密的棉花地和數不清的蜂箱,我忽然看見了那條澗邊的煤屑公路。一切都是那麼的似曾相識!河水黝一黑清澈,流得很急,河中長滿了蘆荻和菖蒲,成群的白鷺涉水而飛。河澗的另一邊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紫雲英花地。那細碎繁茂的紫色花朵蓋住了田埂,溝渠,丘壑,把亮汪汪的水塘擠成了一條縫。天空又藍又高,一棵孤零零的大楝樹矗一立在花地中。我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一看到那蜿蜒起伏的煤屑公路,看到那棵大楝樹,我的眼淚馬上就流了出來。也許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是冥冥中的命運把我帶到了這個地方。我知道自己來到什麼地方。

中午的時候,四周闃寂無人。我可以坐在公路邊的一個水泥排水管上大聲地哭泣,沒有人會聽得見。

譚功達從花家舍上船的時候是五點一刻,可他抵達竇莊鎮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九點了,他從汽車站的售票視窗買了一張中午十二點的汽車票,這已經是從竇莊開往梅城最早的一個班次了。

他不知道如何打發剩下的這三個多小時。考慮到在梅城換車時肯定也要耗掉不少時間,當他回到普濟,說不定天早就黑了。譚功達看似平靜,可心裡一直在怦怦狂跳,他火急火燎地在站前廣場的小販和貨攤中亂闖了一通,最後靠在一棵大柳樹上呼哧呼哧地喘氣。

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肥胖的婦人,正坐在樹蔭下賣涼茶。譚功達朝她看了一眼,馬上想起來,一年前,他從竇莊搭船前往花家捨得時候,曾向她打聽過渡口的方向。當時,婦人不知道是哪裡來的神通,竟然預見到右側的跳板會出事,提醒他要從左邊的跳板上船……

想到這裡,譚功達的好奇心又來了,他走到她的茶水攤跟前,對她喊道:“大一嫂——”

那婦人似乎正在打盹,被他一叫,嚇了一跳。

“大一嫂,你還認得我嗎?”

那婦人定睛端詳了他一番,用手裡的扇子驅趕著茶杯上嚶嚶亂飛的蒼蠅,露出了那兩顆大暴牙:“不認得。不認得。客官是……”

“去年這個時候,我來問你打聽渡口在哪兒,多承你指點。你還讓我上船時要走左邊的跳板。”

“想起來了,你這麼說我倒有點想起來了,”婦人抿著嘴,可那暴牙還露在外面,“我說呢,也不怪我眼拙!一個生人,隔了一年,誰還能一下子認得出你來?”

“你怎麼知道右邊的跳板要出事?”

“呆子!”婦人大笑起來。她剛才還客氣地叫譚功達“客官”,一眨眼的工夫,又叫起他“呆子”來了,“你這人是不是有點疑神疑鬼?實話告訴你說,那天早上,我就是坐那條船來的。有一條跳板是新做的,剛剛刷的桐油,還沒有乾透,我下船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差點跌到湖裡去。因此好心提醒你。這事我早已忘了,多虧你還記得。”

原來是這麼回事,譚功達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這當中哪有什麼神通?他從小矮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仍覺得不解渴,又喝了一杯。

“你是要搭車去梅城嗎?”婦人問他。

“不是的,”譚功達道:“我有急事趕往普濟,在梅城換車。可這兒去梅城的車要在十二點才開呢,想想真急人。”

“呆子呆子,真是個呆子!”那婦人將那破扇子在小矮桌上一拍,嘴裡“呆子呆子”地嘀咕了一通,隨後比劃道:“你既是要去普濟,又何必要在梅城換車呢?今天我索性再給你指一條路,好人做到底。你不如坐九點五十的車去官塘,那兒離普濟就很近了,如果是抄近路,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到了。”

經她這麼一比劃,譚功達覺得果然有理,便放下茶杯,抹了抹嘴,轉身就走。因他忘了付茶錢,那婦人急於要叫住他,可譚功達竟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只得苦笑著搖了搖頭。

九點五十分,發往官塘的班車徐徐離開了竇莊汽車站。譚功達站在車廂裡,手裡死死地捏著那張薄薄的車票,被擁擠的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可譚功達還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裡湧一齣一股狂喜的潮水。佩佩。佩佩。他在心裡默唸著她的名字,彷彿世上所有的難題都已解決;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彷彿他們此刻已經見了面,佩佩就像以前那樣歪著頭,朝他漾漾一笑。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在普濟停下,還是繞過它繼續往前走。白天時根本不敢進村,我擔心會有人把我認出來,我在村外革命烈士陵園的圍牆邊坐了一個晚上,又想到了用紫雲英花一瓣來占卜。

天快亮的時候,我就看見一個男人朝我走過來了,第一眼我就把他認了出來。很顯然,他也認出了我。他快步朝我走來,四下張望,同時豎一起食指,放在嘴邊,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說話。我看見竹籬後面一個早起的婦女正用鐮刀颳去鍋底的煙炱,而在不遠處的一個茅缸上,一個老頭正在那出恭。他走到我跟前,奇怪地朝我擠了擠眼睛,然後大聲說:“你是賣木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