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不需要,”譚功達道:“我的意思是,我不能成天在村裡瞎轉悠,能不能給我一個具體的工作?比如說——”
“不可能。”辦事員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你剛從梅城來,對於花家舍人民公社的行一事規則不太瞭解。啊,不太瞭解。你初來乍到,可以慢慢學。你懂我意思嗎?事實上我們不會向您——地委領導指派的巡視員同志,安排什麼工作,也不會向任何人分派工作。首先,工作是一種巨大的榮譽。在花家舍,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享受這種榮譽。比如村子裡的那些土匪出身的反革命分子,我們就剝奪他們的工作權利。你懂我意思嗎?從另一方面來說,工作的主動性,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主觀能動性,是指導我們事業的真正靈魂。”
看到譚功達一臉迷惑不解的樣子,辦事員進而解釋道:
“好比在一個家庭裡,你不會每天向父母要求,替自己安排工作,對不對?你看見屋裡的地上髒了,會自覺地拿起笤帚來掃地;你看見水缸裡的水沒了,自然就會去井邊打水;若是房子漏了雨,你當然也會找個工匠來修繕。你懂我意思嗎?在花家舍社會主義大家庭中,情況也是如此。我們從不向任何人分派任何工作,而是由每一個人自己決定去做什麼,以及怎麼做。在這方面,每一個公社社員都享有完全的自由。地裡的麥子黃了,他們就會去收割;秧田裡的水乾了,他們就會去灌溉;瓜地裡長滿了雜草,他們就會去鋤地;春蠶快要吐絲了,他們就會去準備蠶寶寶產繭的草龍,諸如此類。你懂我意思嗎?沒有行政命令。沒有規章制度。甚至沒有領導。從理論上來說,每個公社社員都是常春藤上的一朵小花,公社的命運就是我們每個人的命運……”
“可是,這麼一來,不就什麼都亂了嗎?”譚功達好奇地問道。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掏出一個小本本,正在往上記著什麼。“比如說,去割麥的人太多造成誤工,而去灌溉或鋤草的人又太少了……你們又如何進行協調呢?”
“不需要協調。”辦事員耐心地向他解釋道:“您知道,每一個區域性都是整體的一個部分。要解決區域性的問題,就必須著眼於整體。每一個社員看上去都在做著十分具體的工作,既瑣碎又無趣,但假如將每一個具體工作與花家舍人民公社未來的美好藍圖聯絡在一起,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你懂我意思嗎?假如一個萬里
長城的建造者,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長城,他們當然知道如何去鋪設每一塊磚。因此,花家舍的社員並不是被動地去應付上級指派給他們的任務,而是依照花家舍未來可能的樣子來忘我地工作。這樣一來,每個人在長期的生產實踐中,就會自然而然地培養出一種奇妙而偉大的直覺,你懂我意思嗎?這種直覺會引導他們去完成各自的使命。事實上,既不會造成誤工,也不會窩工。每個工作領域所需要的勞動力一個也不會多,一個也不會少。”
“我還是不太明白。”譚功達坦率地看著辦事員,神色相當迷茫。
“當然,開始的時候的確需要一些嚴格的訓練,我們有社員培訓部,還有農民夜校,他們負責具體的培訓。”
“可是,”譚功達打斷了他的話,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可是,你們又是如何進行分配的呢?”
“我們目前所採取的是按勞計酬,民主評分制度,”小徐道,“每個生產隊和生產小組在收工前都會進行一次民主評議,由每位社員來陳述自己一天的工作,並申請自己應得的工分,最後再由記工員登記在冊。每一位公社社員都有資格對他進行質詢,並有權檢查他的勞動成果。你懂我意思嗎?社員本人也可以做出相應的答辯。所以,虛報成績多領工分的事情在花家舍還從未發生過。”
“你們會派監督員嗎?”
“每一個社員都是監督員。當然,要做到公平和誠實,公社社員應該有很高的道德感和集體榮譽感。關於這方面的情況,你可以去向‘道德自律委員會’諮詢。”
“假如……”
“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四點鐘還得去會議室接待一個從古巴來的友好訪問團,”小徐站起來,看了看錶,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看樣子是準備離開了,“您是上級派來的巡視員,花家舍的具體情況不應由我在這裡糲蚰團掏諧觥d愣乙饉悸穡磕Φ弊約喝サ韃檠芯浚約喝タ矗緩螅貿鱟約旱慕崧邸”
臨走前,譚功達無意中提到,能否安排他與花家舍公社的郭從年書記見一面,因為他有一封重要的信件要當面交給他。
小徐的神色顯得有點異樣,他頗為驚駭地看著對方,那眼神似乎在提醒譚功達:他所提出來的是一個十分無禮而非份的要求。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小徐肯定地回答說,“郭書記有很嚴重的病,常年閉門不出。他很少到公社來辦公。如果你有什麼信件要轉給他,我可以替你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