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菊殘霜枝 10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蘋果。張金芳喜笑顏開,有些誇張地對高麻子道:“你昨晚怎麼沒來?你大哥等了你一宿,覺都沒睡安穩。”

譚功達把頭扭向一邊,仍然在為昨晚的事生氣。

高麻子見狀,便嬉皮笑臉地對張金芳道:“這話你可說錯了,我叫你嫂子,那是出於尊敬,可論年齡,我比老譚還大一歲,他該叫我大哥才是!功達,你說對不對?”

譚功達見高麻子腆著臉與他緩頰,不接話也過於不近情理,便硬著頭皮道:“要是沒我這個大哥,嫂子又從何而來?”

他這一說,三個人都笑了。張金芳鬆了一口氣,正要去裡屋倒水沏茶,高麻子忽然說道:“不忙不忙,我是來辭行的,要去車站趕四點半的車回普濟,和功達說幾句話就走。”

張金芳道:“怎麼忽然要走?三級幹部會不是要開到17號才結束嗎?”

“咳,縣裡都亂成一鍋粥了,會議也只好提前結束了。”

“出什麼事了?”譚功達問道。

高麻子看了看張金芳,這才對譚功達說:“功達,原先跟你的那個女秘書,叫什麼名字來著?”

“姚佩佩。”

“對,姚佩佩。”高麻子道,“她殺人了。”

譚功達見高麻子突然問起姚佩佩,又說到殺人二字,嚇得臉色煞白,兩腿都有些發軟。他一把拽住高麻子的手,驚道:“老高,你是說佩佩?姚佩佩?她殺人了?”

高麻子靜靜地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你不會聽錯吧?她那麼一個膽子像針鼻似的人,平常見到個蟑螂都要嚇得暈過去,她會去殺人?”

“千真萬確。我開始也不太相信,但這個訊息是白庭禹在大會上宣佈的,怎麼會有錯?現在外面大街上到處都是公安和聯防隊員,梅城通往外面的路口都設了哨卡。”

“這麼說,她還沒有被捉住?”

“時間早晚而已。”高麻子嘆了口氣,一隻手搭在譚功達的肩上,使勁捏了捏,道:“她一個女孩子家,能跑得了多遠?功達,我這就得走,不然就趕不上班車了。”

譚功達怔怔地看著他,只覺得臉頰發一熱,四肢麻木,腦子裡一片空白。張金芳斜著眼睛看著丈夫,臉上浮著一縷冷笑。

送完高麻子回來,張金芳見譚功達仍然傻傻地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個撥浪鼓,便拿起掃帚柄,捅了捅他:“嘿,你傻啦?”

她推了推他,摸了摸一他的臉,像火一樣燙。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牆壁上顫一動的陽光,目光呆滯。

“那小婊子殺了人,與你有什麼相干?你發什麼呆?”張金芳道,“就是株連九族,這一刀也砍不到你身上,你慌什麼慌?老實說,你原先跟那小婊子是不是有一腿?”

差不多兩個星期之後,譚功達在街上散步的時候,看見巷子口的灰磚牆上,貼了一張通緝令。這張通緝令是由鶴壁市公安局正式簽發的,他一眼就認出了姚佩佩的照片,心裡像是被什麼刀子剜了一下,一陣鈍鈍的痛。那張照片又小又模糊,不過他還是很容易回憶起那張既驕傲又羞澀的臉,能夠分辨出她脖子上深綠色的圍巾。照片上的姚佩佩比現在要年輕許多,扎著羊角辮,嘴唇微微上一翹,雖然稚氣未脫,卻帶著幾分憂戚,像是為什麼事情而生氣。

那時,省委金秘書長的追悼會已經開過了。悼詞經過精心的修飾,仍然疑點重重,不能自圓其說。姚佩佩的逃亡,傳言中赤身裸體的屍身,與悼詞中“與歹徒搏鬥,壯烈犧牲”一類的字眼,不難讓人勾勒出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姚佩佩在那個中秋之夜所遭受的種種屈辱,也不難想像。當然,譚功達也不難發現自己的罪孽。他想起七八年前,那個除夕的傍晚,天上一陣一陣地下著雪,他和白庭禹去梅城浴一室洗澡,他好不容易擠到視窗,將錢遞給她,姚佩佩刷地一下從他手裡抓過錢去……她那尖尖的指甲從譚功達的手背上劃過,印痕卻留在了心裡……

譚功達每次經過巷子口的時候,總要忍不住停下來,朝那通緝令看上一兩眼。他覺得姚佩佩就在那兒。

到了晚上,照片上的那個形象伴隨著日漸豐滿的月亮,一起來到他的夢中。

十一月的秋水沖刷著灰磚的牆面,將那張告示颳得不知去向,牆面上只留下了一個殘存的白框,她仍然在那兒,在雨中注視著自己。

到了十二月底,呼嘯的北風和肆虐的暴風雪讓那處白框也發黴變黑,可她還在那兒。

她那略帶譏諷、悲傷的臉,她那碎碎的笑容,從未改變。

元旦剛過,譚功達收到了一封由信訪辦老徐轉來的掛號信。信是聶老虎從鶴壁寄來的,他在信中問譚功達,是不是願意換個環境,離開梅城這個是非之地。他已經正式向省委打了報告:“我的初步設想,打算任命你為地級巡視員,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呆幾年,對農村的實際狀況做些調查研究,以便以後重新出來工作。這樣一來,也可以恢復(至少恢復一部分)你的工資待遇,不至於窮愁潦倒,就此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