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家來親戚啦?這東西是誰送的?”
姑媽兩腿夾一著個白瓷盤,正坐在路檻邊的亮處剝毛豆,笑道:“我們不來問你,你倒問起我們來了。你這丫頭,如今人大鬼也大,什麼事情都包得嚴嚴實實。這麼好的一樁親事,難道還怕我們攔阻不成?”
佩佩見姑媽的話越說越離譜,一下就急了:“什麼親事不親事,這禮到底是誰送的?”
姑媽看見佩佩面紅耳赤,急得聲音都打顫,似乎是矇在鼓裡的樣子,心裡也覺得奇怪,便正色道:“這禮是一個姓金的人送的。難怪他有錢,名字也鍍了金。東西還不止這些,絲綢和布料都叫我收到櫃子裡去了。”
聽說是個姓金的,姚佩佩嚇得勃然變色,急道:“他,他到咱家來過啦?”
“他本人倒是沒來,東西是讓一個女的拎上來的。我原先還以為她是個媒人,可見她長得那麼年輕,打扮又入時,怎麼看也不像。問她叫什麼,她只說自己姓田,在家裡坐了大半宿,快到十二點,這才走的。我問她對方的生辰八字,合還是不合,想幫你算算。那人出手這麼大方闊綽,來頭一定不小,只是不知道他在哪裡發財,田同志只是笑,說她也不清楚。”
既然姑媽說來人姓田,想必就是錢大鈞的夫人田小鳳了。姚佩佩心裡怦怦直跳,渾身像針扎似的火燒火燎,她“嘖嘖”地咂著嘴,一腔的怒火在心裡亂撞,見姑媽張著嘴笑呵呵地看著自己,就突然衝著姑媽叫道:
“你們怎麼能隨便亂收人家的東西?”
她這一叫,自己也覺得刺耳。姑父嚇得趕緊把手裡的報紙移開,把眼鏡往下一拉,從鏡框的上方吃驚地盯著她看。
姑媽立刻就不高興了。她那滿是皺紋的臉,就像大晴天不知從哪兒飄來一片雲,頃刻之間,天昏地暗:
“你這姑娘,說話好不知長短!聽你這話的意思,倒是我們眼皮子淺,人犯賤,嘴巴犯饞,貪圖這點便宜了?人家送了禮來,你又不在家,我們難道要像那瘋子似的不分青紅皂白,把那大包小包一古腦兒摔到人家臉上,你才稱心如意?你不在外面跟人傢俬相授受,招蜂引蝶,人家怎麼好端端地上你家來?弄得我們慌手慌腳,只怕壞了你的好事,腆著老臉陪著人家傻笑……”
姑媽的話越說越難聽,嗓門越說越高,眉毛越擰越緊。佩佩這幾天積壓在心裡的火怎麼也壓不住,便哭著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隨手一摔門,並未十分用力,可穿堂風一刮,“嘭”的一聲巨響,震得牆上的石灰撲簌簌地掉下來。姚佩佩知道大事不好,坐在床頭,心裡有幾分發怵。她素來知道姑媽是個厲害的角色,一旦發作起來,不拼個你死我活、玉石俱焚,是不會罷休的。果然,佩佩聽見“咣咣噹當”一陣瓷盆響,姑媽早已躥到門邊,隔著門跳腳罵道:
“你是哪門子的嬌客!跟老孃擺哪門子的威風!說你一句你就跳!豆腐掉在灰堆裡,打也打不得,吹也吹不得!白粥白飯,我管你吃、管你喝,沒有功勞反倒有罪過了?你還沒進省城,就先忘了做人的本分;若是祖上積了德,帶你混個一官半職,眼中哪裡還有我這個老婆子?如今傍上個姓金的,全當我這個家就是你的旅店,在外面出風頭,有個不順心就拿老孃來殺氣!我雖沒見過什麼世面,可從小住在靜安寺,什麼金的、銀的沒見過?了不得了!封了娘娘一了?莫非還要我跪下來給你磕頭不成?”
一番話罵得姚佩佩大氣不敢出,只是默默地坐在床沿流淚。昨天晚上還在為姑媽對自己過分親一熱感到歉疚,可過了一夜,她立即就被打回了原形——就像是一場雪化了,腳底下依舊是一團爛泥。自己還是那個提著包裹來大爸爸巷投奔姑媽的孤兒。天下之大,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她記起,一個春天的早晨,她揹著書包走下了自己家的漢白玉臺階,母親又把她叫了回去。她緊緊地摟著自己,淚水熱乎乎地滴在她的臉上:兒啊,你放學回家,見不到媽媽一,會不會害怕?不要害怕!媽媽一的眼睛就算是閉上了,可仍然會看得見你的。你走到哪裡,媽媽一的眼睛就跟你到哪裡……媽媽一,現在,你的眼睛看見我了嗎?
她聽見屋外姑父正在低聲地勸著姑媽,掐著嗓子陪著笑。可姑媽似乎正罵到興頭上,依舊在
客廳裡叫道:“她是一個絕了戶的孤兒,有什麼好狂的?”
一聽到“絕戶”二字,姚佩佩忽然大放悲聲,淚如雨下。媽媽一。媽媽一。我在叫你,你的佩佩在叫你,你聽得見嗎?那分明不是哭,而是撕心裂肺的尖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