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菊殘霜枝 5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他轉過身來看了白小嫻一眼,就問了問她最近在團裡的情況,又問到家裡的事。奇怪的是,他的客套竟然和嬸子一字不差,就好像預先商量過似的。半天,才對小嫻道:“小嫻,你到我屋裡來一下。”

白小嫻進了屋,剛坐下不一會兒,就見嫂子手裡拿著一隻

蘋果走了進來,她一邊削著蘋果皮,一邊對丈夫說:“你們說你們的,別管我。”

“小嫻哪,今年已經滿二十了吧。”白庭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雙手按壓著兩邊的太陽穴一。

“什麼呀!二十四了。”小嫻笑道。

“這個世界是複雜的……啊,要正確認識事物的本質,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得來它一番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裡的科學改造功夫。稍一不慎哪,就會落入主觀主義和經驗主義。況且,啊,事物又是不斷變化發展的。由量變到質變,在一定條件下產生飛躍。好事可以變成壞事,壞事呢,啊,也可以變成好事,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從來都……”

“老白呀,你有什麼話就跟孩子直說吧,這麼繞來繞去的,把我都給繞糊塗了。”嬸嬸笑著打斷了他的話,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白小嫻。白小嫻剛吃了兩片西瓜,肚子裡撐得慌,就將蘋果放在茶几上的果盤裡。

“比方說,啊,”白庭禹道,“我們當初勸你和譚功達談戀愛,啊,就是犯了主觀主義的錯誤。事實表明,這個譚功達偽裝得很巧妙!隱藏得很深!啊,騙過了廣大人民群眾雪亮的眼睛!在梅城,他是隱藏在我們革命隊伍中的頭號階級敵人!別的且不論,他四十多歲了,還不成家,為什麼?啊,就是為了以談戀愛為名,不斷玩一弄我們無知女青年的感情,你和他交往多年,對於這一點應該最有發言權了。”

白小嫻聽叔叔說到“黨內頭號階級敵人”這幾個字,本能地吃了一驚。後又聽叔叔說玩一弄感情那一番話,心裡就想,自己大概也被他列入了無知女青年行列,心裡就有些不開心。

她對白庭禹道:“譚縣長出了什麼事?”

“他已經不是什麼縣長了。”白庭禹臉上的笑容突然收斂,變得嚴肅起來:“他是個大叛徒!大流氓!大野心家!我們找你來,啊,就是為了重新核實前年春天發生的那件事。”

“什麼事?”白小嫻警覺地看著她的叔叔,似乎已經模模糊糊的意識到叔叔叫她來的用意。

“傻閨女!就是為了譚功達強姦你的那件事呀!”嬸嬸笑著對她說,“那天晚上,都快半夜了,你一個人滿臉是血,跑到我家來敲門,雪還在下著……你想起來沒有?”

白小嫻點點頭,急忙道:“那天晚上他是抱了我一下。我以為他要強姦我,可你們勸了我一個晚上,說那不叫強姦。”

“那就是強姦!”白庭禹斬釘截鐵的說,“那不叫強姦,還有什麼事可以算強姦呢?”

白小嫻的臉一下就紅到耳根,申辯道:“您親口說的,那不叫強姦,那叫操之過急。您還說男一女之間摟摟一抱抱是感情必要的潤一滑劑,是革命同志之間一種十分常見的革命行為,為了革命事業後繼有人所必需的前奏曲,您還說,即便是在馬克思和他夫人燕妮之間也免不了會發生這樣的事,您又說……”

“好了好了,”白庭禹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然後冷笑道:“小嫻哪,你的記憶力還是很不錯的嘛!的確,我承認說過這些話。可我當時並不瞭解太多的情況,事情被弄顛倒了,犯了主觀主義的錯誤!可我們共一產一黨人認識到錯誤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還要改正錯誤。我們今天找你來,就是為了把顛倒了的事情重新顛倒過來。”

“不管您怎麼說,反正我不認為那是強姦”,白小嫻交叉雙臂,緊緊抱在胸前,嘴裡嘟囔道:“他這個人,只是性子有點急。”

“什麼叫強姦?強姦就是以性交為目的,違背婦女意志而採取的暴力行動。請問,他當時有沒有違揹你的意志?再請問,他有沒有采取暴力行動?你的嘴都被他咬破了,”白庭禹氣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可你,還要為他辯護!”

嬸子一看兩人談僵了,就趕緊插話說,“小嫻,他玩一弄你純潔的感情,最後一腳踢開了你,你難道就不恨他嗎?”

“恨他?我為什麼要恨他?”白小嫻賭氣似的說,“我感激他還來不及呢“。

“你這孩子,好不知輕重!明明是他欺騙了你,怎麼還要感激他呢?”嬸子問。

“要不是譚縣長當機立斷,將那個狗屁王大進從文工團裡開除,我早就落到了那個流氓手裡了……”

“誰是王大進?”白庭禹轉過身來,不解的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