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縣長的婚事 5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大娘也笑呵呵的樂不可支,一個勁的點頭道:“定下來好,定下來好。”

聽他們這麼一說,那姓柳的姑娘,心裡一激動,就抖得更厲害了。譚功達見她雙手、雙腳、腦袋甚至嘴唇都在瑟瑟發一抖,連嘴角的一絲羞澀的笑容也在打顫,就問她是不是覺得有點冷,還是身上哪兒不舒服,那姑娘也不答話,朝他淺淺一笑。

“看上去像是在打擺子,實際上什麼病也沒有,”大娘道,“她就好個抖。她沒病,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在我們鄉下,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大嬸也笑著說:“你要是帶她給大夫瞧瞧,大夫沒準會說出一大堆誰也聽不懂的詞來。其實,這很正常。吃飯、做事、睡覺一點都不礙事。抖得兇的時候,說起話來,牙齒有點打架。要是比劃著手勢,你也能明白,她要說的是什麼。”

譚功達只得苦笑。心裡一會兒大罵錢大鈞王八蛋,一會責怪田小鳳。你們他孃的給我弄來了一幫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吶……

譚功達與她們一見面就處在被動的地位,被那倆個老婆子忽悠來,忽悠去。譚功達清了清嗓子,想略微分辯幾句,以便找個理由溜之大吉。不料,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大娘笑盈盈的問他道:“大侄子在哪兒發財呀?”

譚功達聽他這麼問,就斷定對方還不知道自己的縣長身份,心裡又暗暗的感激起田小鳳來,看來他還沒把我的這點老底漏給人家,便順嘴胡編道:“我在一家工廠替人看大門。”

他這麼一說,大嬸哈哈大笑,把嘴裡的一顆金牙連同黑黑的牙根都露了出來:“看大門的!哈哈……看大門的!大侄子你可真會說話!看大門的也有官大官小。要是說起來,毛主席也是看大門的。中國的地界這麼大,全由他一個人看著呢。”

聽著大嬸的口氣,話裡的意思略帶嘲諷,又彷彿是知道自己確切的身份的,只是沒有點破。兩個老婦人笑得什麼似的,又交頭接耳的議論開了。譚功達愣愣的坐在那兒,看上去就像一個傻瓜,由著她們在擺一布,不知不覺早出了一身冷汗。別看這兩個老婆子嘻嘻哈哈沒一點正經,可要論智力,自己說不定還遠遠不是人家對手,再這麼糾纏下去,前景似乎有點不太妙。想到這兒,譚功達一臉嚴肅地站了起來,道:“難為兩位老人家,大老遠從鄉下趕來,眼下時候不早了,不如去城裡找個地方吃飯。至於婚事,還容我再考慮考慮。”

“哎喲,我說大侄子,還考慮什麼呀,這事剛才不就定下來了嗎?”大嬸道,“吃飯呢,也用不著去城裡下什麼館子,我們早就備下了。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錢要省著點花,俗話說得好,細水長流,恩愛白頭,芽兒,你把昨晚親手烙得那幾個大餅子拿出來給人家嚐嚐。”

那柳芽一聽大嬸吩咐,就抖抖索索的從地上抓過一個帆布大挎包來,擱在膝上,抖抖索索的從裡邊取出一個鋁製的飯盒來,揭開蓋子,放在石墩上。又從包中摸索出一個搪瓷小茶缸,裡邊是醃製的泡菜,還有一隻鹹鴨蛋。她最後拿出的是幾雙筷子,一隻軍用水壺,一口空碗,柳芽將飯盒和茶缸推倒譚功達的面前,又在那隻空的白瓷碗裡倒上水,端在他面前。隨後,從那把筷子中挑出兩根一樣長的,架在碗上。忙完了這些事,她就抬起頭來,大大方方的看著譚功達。

譚功達見著柳芽變戲法似的頃刻之間弄出這麼一大堆東西,雖然手腳顫一抖倒也十分麻利。又見她器皿碗筷乾乾淨淨,不由得對這個姑娘心生了幾分敬意。譚功達看她的絨線衣早已舊了,袖口的絨線脫了針,掛下幾個線頭來。又見她沒穿外套——很顯然,她家裡也許已找不出比這更好的衣服來了,想到這個女孩年幼失去怙恃,這麼多年跟著叔叔伯伯長大,也實在不易,鼻子一酸,心裡就動了惻隱之心。姑娘見他怔在那裡,就將那飯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結巴道:“吃吃吃,吃吧。”

她的聲音溼溼的。這是她今天說過的第一句話。譚功達認真的打量起面前的這個姑娘來。陽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皙細緻,長長的睫毛遮掩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模樣雖然平常,卻也透出一股清秀動人之色,不禁心頭一熱。就算婚事不成,權當萍水相逢,也不可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他拿起筷子,夾出一塊餅來,就著那碗白開水,一個人大口吃了起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滑稽。彷彿他特地起了個大早,沐浴更衣,就是為了這塊烙餅而來。

譚功達正想著,忽聽得大嬸對大娘道:“二十斤糖,你說夠不夠?”

大娘道:“怎麼不夠?我看是夠了。”

“那麼酒席呢?咱們家的親戚又多,依我看怎麼也得擺上個十桌八桌的。”

“十桌酒席怎麼夠?不成不成,咱柳芽也挺可憐的,自打出生的那天起,命道就不順。依我說,這一回得好好替她熱鬧熱鬧,去去晦氣。”

隨後她們就開始商量被面,床褥,桌椅,馬桶等一應陪嫁的嫁妝來,兩個人就像說

相聲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譚功達倒像做賊一般,心裡七上八下。她們看上去是在耳語,聲音也不高,但每句話都故意要讓譚功達聽得明明白白,似乎她們說得越多,商量得越周全,這門婚事越是萬無一失。只因人家在“悄悄的”商議什麼事,譚功達又不便插嘴。尤其糟糕的是,剛才人家叫他吃飯,他也沒有什麼遲疑和謙讓,而是抓起來就吃。這一魯莽的行為,多少也支援了老人家本來很脆弱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