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縣長的婚事 3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姚秘書嚇了一跳,嘟囔著解釋說,是吉普車的頂棚漏雨。為了證明自己剛才沒有哭,她還勉強咧開嘴笑了一下。那人又用手電筒照了照譚功達的臉,似乎完全不把這個縣長放在眼裡:

“你知不知道這附近有一個叫做界牌的地方?”

“不知道!”

譚功達的聲音表明,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滿臉發紅,眼睛佈滿了血絲,伸手在腰間亂一摸起來,就摸一到了姚佩佩的一隻手。他在亂一摸什麼?難道是摸嗎?佩佩趕緊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還抓住他的手使勁地捏了一下,暗示他不要激動。

姚佩佩和小王都趕緊發誓賭咒,說他們從未聽說過“界牌”這個地方。那人肩上的卡賓管碰在吉普車的車門上鐺鐺直響。

“那好吧,再見。”那人笑了一下,伸手從竹簍裡抓了一把楊梅,將門“嘭”地一聲關上了。

吉普車開出去很遠了,姚佩佩還是哆哆嗦嗦地渾身發一抖,她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譚功達關切地問她,是打擺子了還是什麼地方不舒服?佩佩縮了縮身體,心煩意亂地說:“我挺好,沒什麼事。”譚功達用手背碰了碰她的前額,涼一魂壞模患惺裁慈榷齲簿頭帕誦摹k皇鋇鼗毓砣ィ硨笳磐k納窬低程噯趿恕5謎腋齷岷退煤錳柑浮t諫蝦5氖焙潁蛐硎芄裁創碳……說起父母她就忍不住流淚,不知是什麼緣故?剛才那幾個陌生人怎麼會把她嚇成這樣?我得找個時間和她好好談談。為了松一弛一下她的神經,譚功達竟然一反常態,與佩佩開起玩笑來:“我說你在工地上朝我擠眉弄眼,你還不承認,可剛才是誰拽我袖子來著?”

姚佩佩沒有吱聲。車廂裡瀰漫著一股嗆鼻的汽油味。窗外的雨變小了,司機小王顯然在加速趕路。半晌,姚佩佩用胳膊碰了碰他,低聲道:“剛才那個人開啟車門查你證件的時候,你注意到他的臉了麼?”

“沒怎麼留意,”譚功達道,“他的臉怎麼了?”

“他沒眉毛。”姚佩佩說。

譚功達知道她又在疑神疑鬼了。

“他的嘴唇上好像塗著厚厚的口紅,臉上還抹了一層胭脂和粉霜,讓雨一淋,一塌糊塗……”過了一會兒,姚佩佩又說道。

“好端端的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在臉上塗脂抹粉?那不成了唱戲的了?”譚功達笑道。

“要我說,剛才我們遇見的那幾位,根本不是人。”

“那他們是什麼?”

“鬼呀。”

司機小王聽她這麼說,也嚇得渾身一激靈,側過頭來,對佩佩道:“姚秘書,你可不要嚇我,把我嚇得肝膽相照。我這個人什麼都不怕,就是怕鬼。”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姚佩佩自語道,“夢見閻王爺在清明節派鬼來捉我,為首的小鬼和剛才那人長得一模一樣。界牌那個地方遍地丘壑,似乎也是夢中見過。”

譚功達哈哈大笑:“你沒聽那人說嗎?他們正在奉命追捕一名重要的案犯。”

“他們該不會就是來抓我的吧?”

“你又沒犯什麼罪,人家抓你做什麼?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犯罪?”

譚功達苦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情來。他渾身上下亂一摸了一氣,似乎在找什麼重要的東西。隨後,他又從腳邊拿過那隻公文包來,在裡邊亂翻了一通。姚佩佩問他找什麼東西,他也不說話,過了半天,他一面吩咐小王停車,一面對姚佩佩道:“佩佩,你身上可帶著紙?”

“這會兒你要紙幹什麼?黑燈瞎火的。”

譚功達嘿嘿的乾笑了幾聲,不好意思地說:“我說的是草紙……”

小王和姚秘書全都明白了,原來縣長是要解手。

“前面不遠就是梅城了,譚縣長,您是不是先忍一忍。”小王建議道。

“這離縣城還有多長時間?”

“最多也就是二十來分鐘吧。”

“不行不行,”譚功達臉都紅了,“二十多分鐘,怕是憋不住……”

小王只得停下車來,對姚佩佩說:“姚秘書,你身上有紙麼?”

這時的姚秘書已經將身上的口袋都翻了個遍,最後她從衣兜裡掏出一塊繡花的手帕來,兩邊看了看,遞給譚功達,笑道:“縣長,實話跟您說吧,我不是捨不得這塊手帕……是我用過的,你要是不嫌髒,就湊合著使吧。”譚功達一把從佩佩手中奪過手帕,推開車門,說了句“我去去就來”,就竄下車去,立刻不見了蹤影。姚秘書將手伸出窗外試了試,外面的雨已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