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縣長的婚事 1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佩佩,你知道這個標語是誰的話嗎?”白庭禹笑道。

“是毛主席?”

“不,是斯大林同志。”

噢,原來是斯大林。我還以為是毛主席呢!看來,只要一天不學習,思想就會生鏽,就會落後於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譚功達將那張地圖摺疊起來,這才發現,原來一直在磕碰他小腿肚子的並不是姚秘書的腿,而是當年他從日本人手裡繳獲的一隻公文包,他小心地將地圖放入公文包,然後嘟囔了一句:

“車到哪兒了?”

“前面不遠,就到普濟。”白庭禹道,“要不要停一下,回家看看?”

白庭禹這一說,司機小王就知趣地放慢了車速。

“我看就不必了吧。”譚功達身體倚在靠背上,閉上了眼睛:“水庫那邊,事情鬧得正急,我們還是加緊趕路吧。”

聽他這麼一說,姚佩佩就側過身來,笑嘻嘻地抓過譚縣長的一隻胳膊,搖了搖,嗲聲嗲氣地說:“縣長不回家倒也罷了,走了這麼遠的路,水也不曾喝一口,人家的肚子早就餓得直犯酸水了……”

這個姚佩佩,平常在縣裡做事,倒是細緻周到,樣樣在行,只是說起話來鶯鶯燕燕,嬌嬌滴滴。還常喜歡在人身上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即便是對一縣之長的譚功達也是如此,弄得他一腔浩然正氣找不到個地方發洩。他曾多次嚴加訓斥,可惜這傻孩子不僅毫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常常弄得人哭笑不得。要是提拔她當個科長什麼的,倒也合適。佩佩呀佩佩,只是你那一嘴吳儂軟語,一身千嬌百媚,自己還像個孩子似的,如何去約束下屬?

“我看這樣吧,”白庭禹接話道:“譚縣長要學大禹治水,過家門而不入,可我們的肚子也實在餓得不行了。一路上盡嚼些壓縮餅乾,就像啃了黃沙煤屑一般。不如就在普濟的烈士陵園那兒停一下,一來算是祭拜了先烈,二來也好找個地方吃口飯。”

“要說這倆破車,不停也不行了。一路上老熄火,氣缸燒得直冒白煙。”司機小王一邊附和,一邊通過反光鏡察看譚功達的臉色。他見縣長未表示反對,就開始減速剎車。

吉普車停穩之後,小王從車上抄起一隻鉛桶,到路旁的溝渠邊打水去了。白庭禹和姚佩佩也早已跳下車來。姚秘書一手一揉一著她那細細的腰肢,在馬路邊蹲了下來,看了看路邊那一叢幽藍色的花朵,隨手摘下一朵,一邊嗅著,一邊走到白庭禹跟前,問他道:“這是什麼花?這麼漂亮!”

“嗨!你看你,又在作孽!”白庭禹笑道:“這可不是什麼野花,這是蠶豆!”

等到譚功達從車上下來,三個人就一同穿過馬路,朝對面的一間店鋪走去。即便馬路上沒有過往的車輛,姚秘書還是用她那柔軟的小手帶住了譚功達的胳膊,惟恐他被車撞著。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譚功達呼吸著山野裡清新的空氣和她身上令人沉醉的芳一香,心裡默唸著她的名字。等到第一個五年計劃完成,普濟水庫大壩建成發電,就給她安排個去處讓她去獨當一面。團縣委早已人滿為患……婦聯呢?那裡倒是有一個副主任的位置空著,不過趙副縣長几天前向自己推薦了縣廣播站的小朱。不如去縣文工團!她肚子裡倒也有些墨水,平時又愛唱唱跳跳,沒準兒正合適。不過,白小嫻也在文工團……一想起白小嫻,縣長不由得臉紅氣喘,心裡一下子就亂了。

這樣想著,他已隨著白、姚二人走到了這家店鋪的門口。

門外的路檻邊坐著一老一少兩個賣唱的。老人是個瞎子,坐在一張竹凳上,拉著胡琴,嘴裡胡亂地唱著普濟一帶流行的舊戲文。那女孩挨著他坐在地上,烏黑的大眼睛怯怯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幾個陌生人。腳邊擱著一支破鐵罐,內有硬幣數枚。店內光線一話擔徽潘南勺攬殼椒拋牛宓噬獻乓桓靄追16險擼輝謐郎蝦ㄋw郎戲拋乓渙鍤18杷牟aП鋼幻鄯洳恢謔裁吹胤轎宋說亟兇擰0淄ビ磽屏慫眉趕攏虐牙賢坊叫選

“老伯,你這裡有什麼吃的?弄點出來充飢,吃完了我們還要急著趕路。”

老人懶懶地睜開眼,瞅了瞅眼前的這幾個人,道:“我這裡只賣茶水,不賣吃的。”說完仍舊伏下要睡。

“那就給我們下幾碗麵條也行,我們多付你錢。”姚佩佩說。

沒想到她一提起麵條,老頭忽然來了氣,捉過桌上的一塊抹布,擦了擦眼屎,衝著姚佩佩怒道:“麵條?呸!麵條,姑娘,你是哪路神仙光降,這時候還想吃麵條?你去外面看看,樹上的樹皮恨不得都叫人撥下來吃光了,你倒還要吃麵條?這都是合作化鬧的,還他孃的要修水庫!麥子長在地裡,還沒抽穗呢!”

“那你說,”姚佩佩被他搶白了幾句,也有點急了,“那你們這兒有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老人說著就咳嗽起來,咳嗽半天,就憋出一口濃痰來,只聽得啪的一聲,那口痰不偏不倚,正好吐在姚佩佩的腳邊,害得姚秘書跳起腳來躲閃。

“那你們平常都吃些什麼?”司機小王這會兒也來了,他扶著門框問道。

“吊!”老頭拍了拍自己的褲襠,吼道。

一句話把白庭禹和小王都逗得笑了起來。姚佩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裝聽不見,轉過身去,看牆上的那幅年畫去了。

“老郭,”譚功達皺起眉頭,冷冷地說,“你也覺得這水庫不該修麼?”

聽到有人叫他老郭,這老頭嚇了一跳。他轉過身朝譚功達看了一眼,臉色立即就發了灰,怔了半晌,滿臉堆下笑來,大嘴一咧,連聲道:“該修,該修,誰他孃的說不該修?這大壩一修,家家戶戶通了電燈,那該多好!我活了這把年紀,什麼事沒見過?可就是沒見過電燈。大壩好!譚縣長好!我怎麼就沒認出你來呢?合作化好!譚縣長,原來是你們!你們幾位先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老頭說完,就挪板凳、擦桌子,招呼這幾個人坐下,一掀門簾,立即消失不見了。

時候不大,老郭從藍布簾子後面倒退著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還有一碟紅糖,外加一碟小菜。

“你們四個人,可我只有三個饅頭。”老郭嘿嘿地笑著,“不瞞你們說,這饅頭還是上個月我做七十大壽時剩下的,一直沒捨得吃,你們將就著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