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禁語 4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喜鵲把那個蒲包抖開,發現裡面竟是兩條魚乾,一掛臘肉,還有幾枚冬筍。

秀米站在門檻上朝屋外張望,不過,雪已下得大了,在紛紛的風雪中,那人連個影子也不見。

手帕裡包著的是一隻金蟬,與葬入小東西墳墓中的那隻簡直一模一樣。〔小驢子,原名周怡春(!」865—!」937),!」898年夏東渡日本求學。!」90!」年回國,與張季元、童藍年等人組織蜩蛄會,投身革命。!」905年策動花家舍土匪起義成功,並於翌年初春率部攻打梅城,歷時二十七天,而告失敗,受傷被捕。辛亥革命後入顧忠琛援淮軍當幕僚。民國二年(!」9!」2年)十二月重返花家舍,設館授徒。!」937年8月,日軍進攻南京,周手執鳥銃,率十餘學生,立於當途阻擊。彈盡,猶叱罵不止,身中十餘彈而亡。

〕原來,世上還有這等一模一樣的東西!喜鵲暗想。金蟬的存在使她覺出了這個世界的神秘與浩大。原來,這世上所有的門都對她一個人關著,她既不知來由,亦不知所終。就像她的主人的緘默不語一樣。

這個中年人是誰?從何而來?金蟬是怎麼回事?秀米為何看見後會落淚?她為何放著好好的官家小一姐不做,要去搞什麼革命?可秀米的世界,不用說,她完全進不去,甚至連邊都挨不著。似乎每個人都被一些東西圍困著,喜鵲覺得自己也一樣。當她試著要去衝出這個封閉的世界時,就如一滴水掉在燒得通紅的烙鐵上,“刺”的一聲就化了。屋外的雪下得正大,那些紛紛揚揚的雪片似乎不屑於回答她的問題。

那時的喜鵲,已經能認得一些字了,用她的老師丁樹則的話來說,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半個“讀書人”了。

原先她每日里與那些豬、雞、鵝、鴨打交道,奔波於集市、布鋪、糧店之間,從來就沒有覺得什麼不滿足,可是,當她略微識了一些字後,問題就來了。

秀米來前院的次數也漸漸多了。她做飯的時候,秀米就來幫她燒火,她去餵豬的時候,她就跟著她去看。

這年冬天,母豬又生了一窩小豬,秀米和她提著一盞馬燈,在臭氣熏天的豬圈裡守護了整整一個晚上。每當一個小豬生下來的時候,喜鵲笑,她也笑。看起來,她很喜歡這些小動物。秀米為了不傷著它的嫩一嫩的皮膚,就用毛巾浸了熱水擰乾,替它揩去血汙。她還像哄嬰兒一樣將小豬抱在懷裡,哄它睡覺。

秀米習慣了自己洗自己的衣服,自己打掃屋子,自己倒馬桶。她學會了種菜、篩米、打年糕、剪鞋樣、納鞋底,甚至一眼就能辨認出小雞的公母。可就是不會說話。

有一次,喜鵲去集市趕集,到天黑才回來。她吃驚地發現,秀米替她燒了一鍋飯,在燈下等她。滿頭滿臉都是菸灰。飯雖然糊了一點,菜里加了太多的鹽,可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她含著淚花拼命地吃,把自己的肚子都快撐一破了。晚上,秀米又搶著去刷鍋,最後鍋鏟將鐵鍋鏟出一個洞來。

漸漸地,她覺得秀米胖了一點,臉色又紅一潤了。她有事沒事總盯著喜鵲看,臉上帶著微笑。只是不會說話。自從她出獄之後,她從來未走出過這個院子一步。

花二孃兒子臘月裡娶媳婦,三番五次派人來請她去吃喜酒,她也只是笑。

冬天的晚上,無事可做,兩個人就在廳堂裡合著燈做針線。屋外呼一呼的北風,屋子裡爐火燒得正旺。兩個人偶爾相視一笑,靜得連雪片落在窗紙上的聲音都能聽得見。喜鵲看著窗外越積越厚的雪,呆呆想,要是她不是啞巴,會說話,那該多好呀。只要秀米願意,她可以陪她一直呆到天亮。她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對她說哩。這樣想著。喜鵲的心裡忽然一動,生出一個大膽的主意來。她跟丁先生也學了差不多半年了,自己也能寫出不少字了,為什麼不試著把要說的話寫在紙上,與她談談。要是自己寫得不對,秀米也能幫她改正。這樣,又可以學得更快一點。

她偷偷地看了秀米一眼,臉憋得通紅。秀米覺察到她臉紅了,就抬起頭來看她,那眼神分明在詢問。

她為這個主意興奮了一個晚上。一直捱到第二天午後,終於憋不住了,她就一咬牙,一跺腳,猛吸了一口氣,咚咚咚咚地跑到秀米的閣樓上,將自己寫在描紅紙上的一行字送給她看。

喜鵲寫的那行字是這樣的: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麼?這字是我自己寫的。

秀米看了一愣。她呆呆地看著喜鵲,似乎不相信她竟然也會寫字。她研了墨,取了筆,又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隨後,秀米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字來回答她。

喜鵲一看這個字,腦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她取了紙,回到自己的房一中,怎麼看也不認得這個字。

她有點生氣了,她覺得秀米寫了一個很難的字來為難她,認定了秀米是在故意捉弄她,其目的是為了嘲笑自己。這個字筆畫很多,張牙舞爪。鬼才能認得它呢!說不定連丁先生也不認得。

當她把秀米寫的這個字拿去給先生看的時候,丁樹則把癢癢撓從後背衣領裡拔了出來,在她的腦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吼道:“這個字你怎麼不認得?木瓜!

這是‘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