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禁語 4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1頁,共2頁

入秋之後,家裡的訪客漸漸多了起來。這些人有的身穿長袍馬褂,一見就不停地打躬作揖;有的則是一身洋裝,挺胸凸肚,進門就密斯密斯地亂叫。有佩的武弁,有手執文明棍的文士,大多帶著扈從;也有衣衫破爛、草帽遮顏的乞丐。

所有這些探訪者,秀米一概不見。

喜鵲忙著替他們傳遞字條。通常,來客一見到秀米的答覆,大多嘆息搖頭,悵然而去。也有不死心的,一再讓喜鵲進去傳話,誰知到了後來,秀米竟不再作答。客人等得茶涼,捱得天黑,也只得悻悻離去。

開始的時候,喜鵲還讓茶讓座,待若上賓。客人離去時,還代為致謙,送出家門。因見秀米在客人走後,必有幾日茶飯不思,黯然神傷,甚至木然落淚,喜鵲對那些訪客就多了一層不屑與憎惡。到了後來,她漸漸地沒了耐心。凡有來人,喜鵲亦不通報,即告以“主人不在”,一律都替她擋了駕,連推帶搡轟出門去了事。

喜鵲不知道這些人從何而來?因何事要見主人?而秀米緣何不問來者身份,一律不見?就把這件事拿去和先生說。

丁樹則道:“這些訪客多半是秀米的舊識。辛亥前,與你家主人多有往返。

二次革命失敗之後,袁世凱成了一世之梟雄,南方黨人政客紛紛作鳥獸散,或投靠北平,或另謀出路。有些人平步青雲,搖身而變為都督、參謀、司令,另一些人則淪落江湖,惕息而為布衣、乞丐。這些人來找秀米,請她出來做事者有之,衣錦還鄉,招搖過市、睥睨自雄者有之,還有人純粹出於私交舊誼,順道探訪,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當然,也許這些都是藉口。這些人不厭其煩,遠道而來,無非是因為秀米的美貌而已。“

“先生果真覺得秀米貌美嗎?”喜鵲好奇地問道。

“實話說,秀米容貌之秀美,實為老朽平生所僅見。她雖然杜門不出,不問世事,還是招來了那麼多的遊蜂浪蝶。”先生說到這裡,又偷偷地覷了喜鵲一眼,抓過她的一隻手來,放在手心裡拍了拍,低聲道,“不過,你長得也是蠻不錯的……”

到了初冬,隨著一場悄然而至的大雪,一個頭戴氈帽的中年人一路打聽來到了普濟。他看上去四五十歲,滿臉絡腮鬍子,滿身滿頭的雪。身上穿著一件短襖,肩膀上都磨破了,棉絮外露,下身卻穿著單褲單鞋。棉襖的扣子都掉光了,只是腰間草草地綁著一根白布條。這人走起路來有點瘸,手裡拎著一隻破蒲包。他一進門,就嚷嚷著要秀米出來和他說話。一邊跺著腳,哈著氣,藉此來驅寒取暖。

喜鵲故伎重演,想三言兩語就打發他出門。沒料到,喜鵲還沒把話說完,這人就把那牛眼一瞪,甕聲甕氣地對喜鵲說:“你只消告訴她,我的左手上長著六根指頭,她自會出來見我。”

喜鵲見他這麼說,只得往後院去了。

秀米正在把剛剛剪下的臘梅插一入瓶中,一股濃香在灰暗的屋裡縈繞不去。喜鵲把那個人要她說的話說了一遍。秀米就像沒聽見似的,依然在插一她的梅花。她把掉在桌上的臘梅花一苞,一個個地撿起來,放在一隻盛滿清水的碗中。喜鵲看著那些花朵像金鐘似的漂在水中打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一會兒,她來到前院,只得自編一套話來回他:“我的主人身體不好,不便見客,你還是請回吧。”

那人一聽,氣得鬍子直抖:“怎麼?她不肯出來見老子?她連老子也不肯見?

你再去同她說,我是小驢子,小驢子呀。“

喜鵲再次上樓,據實以告。秀米似乎對什麼驢呀馬呀的,更不感興趣。她只是看了喜鵲一眼,一言不發。

不多久,喜鵲下樓來,一句話沒說,衝著來人搖了搖頭。她以為這個魯莽心急的中年漢子必會暴跳如雷,大罵不止。誰知這人到了這時候,反倒沒了脾氣。

他把手裡的蒲包往地上一扔,摸了摸頭皮,愣在那裡半天。

過了好久,這人將手伸進棉衣之中,從裡面抖抖索索地取出一個手帕包著的東西,遞與喜鵲,笑道:“你家主人既不方便見我,我也就告辭了。請把這個東西交給她。如今已經是民國,這個晦氣的東西我留著也沒有用,留給你的主人吧,遇有急事也可變賣些銀子來用。”

喜鵲接了這個東西,跑到閣樓上。秀米正用一根縫衣針將臘梅的花一蕊一層層挑開,抿著嘴,似笑非笑。

喜鵲也沒有說話,就將這些東西擱在桌上,自己下了樓。沒想到她剛到樓下,秀米就捏著那隻手帕從樓上追下來了。她們兩個人來到廳堂,那個中年漢子已經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