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禁語 3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如果正好秀米也在看她,喜鵲必會粲然一笑。她面色紅一潤,走路極快,一陣風來,一陣風去。像影子悠忽出沒,似乎永遠都處於奔跑中。除了掐蔥、挖蒜,到柴屋取柴,有時候,她也會到閣樓上來,幫她打掃房間,或是給她送來在集市上購得的花籽和花種。

每當黃昏來臨,夕照移上西牆,將院牆上的茸草和葛藤襯得一片火紅,秀米就會從閣樓上下來,匿跡於酴架、竹林和柴房之間。院落庭階未經除掃,過雨之後,滿地腐葉堆積,到處都是綠茸茸的蘚苔,色翠而靜閒。

缸荷開敗之後,秀米想到了秋菊,可惜的是,滿眼望去,只在籬落牆隅找到幾叢野菊。單葉,花一苞瑣細而密,顏色或淡白或淺黃,猶若茉莉,聞之無香。秀米曾小心地挖出一叢,移入陶盆,悉心養護,置於閣樓下的幽蔭處,不幾日便枯死了。而院內的馬蘭、天竺、厭草、澤蘭、蒿菜之屬卻隨處可見。王世懋在《百花集譜》中以柴菊、觀音菊、繡球菊、孩兒菊稱之,雖有菊名,實非菊類。而且到了深秋,早已無花。日日環伺之下,庭院中除了正在結籽的大紅石榴、兩株木樨、一簇雞冠花之外,開得最豔的,就要算東牆柴房外的那一溜鳳仙花了。

這排鳳仙常年未經養護,紅色的根莖暴露於外,葉片亦被雞啄食得有如鋸齒一般,一副將死未死的樣子。

秀米撮來黃土,摻以細沙,培敷於花下,又以淘米水、雞糞和豆餅沃根,並用石灰水殺滅蚯蚓,先後折騰了差不多一個月,等到金風送爽,秋霜初降的時節,葉片果然由黃轉綠。一場冷雨過後,竟然開出花來。紅紫紛羅,鮮綽約。先是單花,稀疏無可觀,秀米於每日傍晚掐去殘花小苞,又插竹扶蕊,花遂漸密,繼而蕊萼相迭,蔚然成球,攢簇枝上,嬌一媚妖豔。

那些日子,秀米在花絲下一蹲就是半天。痴痴駭駭,若有所思。白露這一日,秀米多喝了幾杯釅茶,在床上輾轉難眠。到了中夜,索性披衣下樓,取燈來看。

夜風中,花枝微顫,寒露點點。而在青梗朱蕊之下的牆邊,則是昆蟲出沒的世界。

飛蛉、促織、花大姐、蜘蛛、金翅遊走其間,鼓翼振翅,熱鬧非凡。秀米很快就迷上了這些小蟲子。更有一隻金龜子,趴伏於它的夥伴的背上,順著花梗,攀援而上。而數不清的螞蟻則抬著一隻巨大的花一瓣,走走停停,猶如擎著花圈送殯人的長隊。

蟲兒們的世界雖孤絕的,卻與人世一樣,一應俱全。假如一隻跳水蟲被遍地的落英擋住了去路,那麼,它會不會像武陵源的漁戶一樣,誤入桃源?

她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花間迷路的螞蟻。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卑微的,瑣碎的,沒有意義,但卻不可漠視,也無法忘卻。

秀米記得小時候,常常看見翠蓮取鳳仙花於陶缽,加入明礬少許,搗爛成漿泥,靠在牆根椅子上,蹺著二郎腿,染她的指甲。一邊染指甲,一邊對喜鵲說:“今天你洗碗,我的手染了,下不得水。”

她記得母親稱鳳仙花為“急性子”,只因它霜降後結籽,果如青梅,剝一開它,黑籽紛紛暴跳,皮卷如拳。

母親曾將卷皮夾在她的耳朵上作耳環,兩個耳朵,一邊一個。她聽見母親說:“這是你的嫁妝。”她甚至還能感覺到母親說話時,噴在她耳旁邊的暖暖的熱氣,弄得她直癢癢。

她還記得每到秋露漸濃,花一瓣欲墜之時,村裡的郎中唐六師就會來收花收籽,釀酒備藥。據唐六師說,用鳳仙花曬乾後製成的藥,可治難產、白喉諸症。而她的父親對於鳳仙花的藥效不屑一顧。他認為歷代庸醫都上了李時珍的當。因為據說,唐六師的老婆就是難產而死的。

她記得她的老師丁樹則家中也有鳳仙。但不是長在牆根,而是種於盆中。每當花開之日,他的混濁的眼睛就有些痴呆。先生說,鳳仙花麗骨軟,豔若桃李,雖為美色,卻能偏於一隅,自開自滅,不事張揚,不招蜂蝶,因而長有淑女之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有這些往事,秀米以為不曾經歷,亦從未記起,但現在卻一一湧入她的腦中。原來,這些最最平常的瑣事在記憶中竟然那樣的親切可感,不容辯駁。一件事會牽出另一件事,無窮無盡,深不可測。而且,她並不知道,哪一個細小的片刻會觸一動她的柔軟的心房,讓她臉紅氣喘,淚水漣漣。就像冬天的爐膛邊正在冷卻的木炭,你不知道揀哪一塊會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