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家舍 11

江南三部曲 格非 第2頁,共2頁

“他的左手上是不是長著六個指頭?”秀米問他。

“姐姐怎麼知道?這麼說姐姐認識他?”

秀米當然知道。在張季元的日記中,他幾乎每天都要念叨著這個神秘的名字,此人顯然肩負著某項不為人知的重要使命。原來他跑到花家舍來了。

“小驢子裝扮成道人的模樣,來花家舍替人算卦占卜只是個幌子。他的真實身份是蜩蛄會的頭目。他們要去攻打梅城,可人手不夠,會使洋的人就更少了,就一路打聽來到了花家舍,想說服這裡的頭領和他們一起幹。當時花家舍還是二爺當家。二爺見他說明了來意,就問他,你們幹嗎要攻打梅城?小驢子說,是為了實現天下大同。二爺就冷笑著說,我們花家舍不是已經實現大同了嗎?你從哪來的,就滾回哪去吧。

“小驢子碰了一鼻子灰,就轉頭去找三爺、四爺他們幾個,他們幾個也都是用二爺那番話來回他,那小驢子也怪可憐的,他是肩負了上面的指令來花家舍遊說的,事情沒成,空手回去怕是不好交代,就垂頭喪氣地在村子裡亂闖瞎撞,撞來撞去,就撞到了六爺的家裡,又將那革命的道理說與六爺聽。那六爺可是個火暴性子,沒等他說完,就大怒道:革命,革命,革你娘個!飛起一腳,踢到了他的褲襠裡,當場就把他踢在地上翻起筋斗來。小驢子在地上趴了半天,對六爺咬牙道:此仇不報非君子!咱們走著瞧!六爺一聽,哈哈大笑,當即叫人將他衣褲扒去,轟了出去。那小驢子沒有說成事,又平白受了這一番羞辱,只得赤條條地離開了花家舍。

“今年春上,小驢子又來了。這一次,他變成了一個道人,搖著龜殼扇,替人算命。他改了裝,蓄了鬍子,花家舍沒人能認得出來他。那天我正好到湖邊飲馬,看見他在灘頭上轉來轉去,像是找尋一件什麼東西。

我問他找什麼,他先是不肯說,最後實在找不到,就問我,有沒有看見一枚金蟬。我當時還以為他在吹牛呢,一到夏天,樹上的蟬多的是,可天底下哪有蟬是金子做的?

“他在湖邊轉悠了半天,結果什麼也沒找到,就一屁股坐在沙灘上,看著我飲馬,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就起身走了,上了一艘擺渡船。我是看著那艘船起了錨,升了帆,向南走的,他要是這麼就走了,也沒後來的事了,可那船已經走得看不見了,又一點點變大,原來是他又讓船老大把船搖了回來。他從甲板上跳下來,徑直來到我面前,對我說:小兄弟,這花家舍有沒有酒館?我說有,而且有兩家呢。他就眯起眼睛,再次打量了我半天,最後說:小兄弟,我們既然碰見了,就是有緣分。大哥請你喝杯酒怎麼樣?

“我說,酒館可不是我一個餵馬的人能去的地方。小驢子就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拍得我腿都軟了。

他說:你怎麼老想著自己是個餵馬的,難道你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成為花家舍的總攬把?

“他這麼一說,我就嚇得魂飛魄散。這話要是我說出來,讓人聽見了,就得丟腦袋。幸好湖邊沒有人。

吃他這一嚇,我就想趕緊離開。我騙他說,五爺還等著我牽馬過去,他好騎著它出遠門呢。小驢子見我想走,說,先別忙著走,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就從背上卸下一隻包袱來。我還以為他真的要給我看什麼東西,誰知他將包袱開啟,就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來,抵在我的肚子上,凶神惡煞地對我說:要麼我們合夥殺了花家舍這幫當家的,你來當總攬把,要麼我現在就用這把刀結果了你的性命,你看著辦吧。

“姐姐,我就要跟你一個人好。我心裡怎麼忽然這麼難受呢?越難受我越要抱一緊你,可越抱一緊你,就越難受,心裡直想哭。我可不要當什麼總攬把。我只要一天到晚都能看見你,就好了。

“後來,我糊里糊塗就跟他去了酒館。我把馬系在酒館邊的樹林裡,跟他去酒館,喝了很多酒。酒館裡人多,不是說話的地方。他也沒有吱聲,只是向我勸酒,不時拿眼睛看我,朝我丟眼色,讓我不要害怕。等到我們都喝得醉醺醺的,他就把我帶到外面的樹林裡,找了個有陽光的地方坐下來。我當時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害怕了,要不人家怎麼會說喝了酒,膽子就壯了呢。小驢子又拿出一鍋煙來,點著火,遞給我。我抽了口煙,心就慢慢定了。

“小驢子就開導起我來,他說,人並不是生下來就能當皇帝的,全看你怎麼想。要是你想當皇帝你就能當,要是你想當總攬把,保準也能當上。要是你成天想著當一個馬倌呢……

“我介面說:那就只能當個餵馬的。

“一聽我這麼說,小驢子可高興了,他說:小東西,你不是蠻聰明的嘛!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要是當上了總攬把,要什麼有什麼,呼風喚雨,好不自在。

他說到這裡,我就想起一件事來。我對小驢子說,花家舍新搶來了一個女子——就是姐姐你了,要是我真的當上了總攬把,這個女子是不是就歸我了?小驢子就說:當然了,她當然歸你,你就是一天日她十八次,一天到晚都在家裡摟著她睡覺,也沒人敢管你。

“小驢子又道:不僅她歸你,花家舍那麼多女人,你看上誰,誰就是你的。

我說,花家舍的女人我一個也不要,我只要那個剛剛被擄來的女子。小驢子笑道:那就隨你的便了。有了他這番話,再加上喝了酒,我就覺得這事真可以幹,可花家舍六位當家,個個本領高強,有家丁,有護衛,怎麼殺得掉呢?小驢子說:這個無須多慮。我們在暗處,他們在明處,再有六個人,也殺得掉。再說,殺人不勞你動手,我從外面帶人來。

你只須幫我們帶帶路,凡事一起商議商議就行。說完,他就用刀子劃破手,又把刀子遞給我,讓我也劃一下,我們兩個人握了握手,血就流到一起了。

“小驢子說:既然我們倆血流到了一塊,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蜩蛄會的光榮的一員了。你再想反悔,也來不及了。你要敢變卦,或是走漏了一點風聲,我就把你的皮剝下來,做成一面鼓,放在家裡,沒事敲著玩兒。

“他讓我起誓。我就跟著他,糊里糊塗起了誓。隨後,他就從包袱裡取出四塊元寶來。我的天哪!是元寶,不是碎銀子,是四塊元寶。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元寶,就是我爹死的那會兒,我娘從箱子底摸出來的一塊藏了多年的元寶。她用它給爹買棺材。可小驢子一下子拿出四塊元寶來,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他要殺掉六個當家的,也不是說著玩的。他說,這些錢,你留著,到關鍵的時候就能派用場。說完我們就分了手。

“後來,這些元寶還真的派上了用場。第一枚元寶,小驢子讓我送給了王觀澄的管家婆子。那婆子見了元寶,放在手裡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笑了笑說:有了這東西,你們就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擔保跑得比馬還快。殺王觀澄的時候,小驢子從外面帶來了五個人,他們趁黑進村的,我把婆子約出來,上了一條船,大夥一起商量。老婆子說,最好是黎明下手。晚上王觀澄睡覺愛關門,進不去他的房。小驢子就說:我們揭開屋上的瓦,從房樑上下去。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定在黎明時,等王觀澄起身到院子裡打拳的時候動手。可沒想到,那天早上,王觀澄起床後,這老婆子趁著他去洗臉的那工夫,就用事先準備好的斧子把他給砍了。也不知這老婆子哪來的力氣。所以說,這王觀澄說到底,還不是我們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