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人

白夜追兇 指紋 第2頁,共2頁

 周巡卻攔住了她:「不用這麼麻煩。沿這輛車出發後可能的行進方向,調取其他路口的監控,總會有適合拍到的角度。快去!」趙茜領命,快速收拾材料離開。

 關宏宇低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齊衛東的案卷,突然看到齊衛東的屍體面部特寫照片,大驚,又翻了幾頁看到齊衛東服刑期間的檔案照,確認了這就是昨晚在音素酒吧門口與自己發生衝突的人,頓時僵住了。

 周巡一回頭就看見關宏宇一副見了活鬼的樣子,趕緊道:「老關?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關宏宇強作鎮定,迅速應變,咬住手指,過了一會兒又放開:「我想再去案發現場轉轉。」

 周巡不以為意,站起身:「行,分頭走,我也去,讓小周跟著你。」

 眾人紛紛起身離席。

 周舒桐極其自覺地跟在關宏峰後頭出門,正巧劉長永從另一側拐了過來,雙方走了個對臉。劉長永一開始也沒在意,習慣性地要打招呼,卻一眼看到了關宏宇身後的周舒桐,臉色頓時變了,指著周舒桐,道:「你,你怎麼…在這兒?」

 周舒桐其實也早看見了他,卻裝作沒看見,沒表情,也不答話。兩個人就這麼在走廊中間僵持著,搞得其他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周巡見狀,連忙折回來,插到兩人中間,笑呵呵地道:「哦?老劉啊,我介紹介紹哈,這是咱們隊新來的應屆畢業生小周,現在是老關的助理。小周,這是咱們隊的副支隊長劉隊,他可是咱們隊數得上的老資歷了…」他說的話劉長永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直接朝他怒目道:「周巡!你!你,你這搞的是什麼名堂?!」

 周巡皺著眉,一臉純良無辜:「老劉,你說什麼呢?」

 劉長永瞪著他,「你…你…」了半天,但似乎又無從發作,最後估計是氣瘋了,拂袖跳腳地走了,連句整話兒也沒來得及撂下。劉長永走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舒桐身上。那目光若有實質,小姑娘難堪地垂下了頭,表情複雜。

 關宏宇注意到一旁的趙茜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嘴角噙著微笑。這個時候、這樣的笑容,忽然讓他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起來。他沒多想,伸手推了一下週舒桐的肩膀,故意大聲道:「愣著做什麼?開車去呀。」

 周舒桐眼圈微微發紅,感激地朝他看了一眼,握緊鑰匙快步向門口走去。

 她的感激之情在五分鐘之後消失殆盡。因為她無語地發現,她又被帶到了一家酒吧門口!酒吧名叫「音素」,離案發地點倒是很近——但是誰說走訪調查就一定只能去酒吧?這難道是什麼探案的…怪癖?周舒桐一邊認命地解頭髮、收拾衣服,一邊不大樂意地盯著關宏宇。

 關宏宇也感受到了她幽怨的目光,樂了,不過最後還是大發慈悲地解釋道:「齊衛東和么雞一起吃飯時,酒喝得並不多,否則也打不動么雞那兩個手下。但是屍體被發現時,齊衛東血液中的酒精濃度按醉駕都夠抓他八次的了。so…」

 周舒桐服氣了,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兩個人並肩走進了酒吧,找了個位置坐下,周舒桐很自然地從隨身提包裡掏出齊衛東的照片和記錄本。

 關宏宇趕緊壓下來:「哎,放回去放回去。上來就這架勢,誰樂意跟你說實話呢?你先熟悉下環境嘛。」說完把自己手裡的酒單推過去,壓住了本子和照片。

 不是吧?又來?周舒桐眼睛都瞪大了,半晌回過氣兒來,義正辭嚴地表示:「關老師,根據公安部五條禁令…」

 關宏宇哭笑不得,用手指點點單子反面:「行行行,人民公僕,沒讓你喝酒,點飲料,點飲料。」

 周舒桐翻過來,故作一本正經地看。

 關宏宇看她認真的神情,覺得頗有趣,假裝不經意地問:「你和劉隊怎麼回事?」

 周舒桐低頭不語。

 關宏宇裝出一副驚訝得不得了的神情:「難道你們…你不是吧?口味這麼重?」

 周舒桐狐疑地抬頭。「什麼口味重?」然後她看見關宏宇的表情,臉都綠了,趕緊澄清,「瞎想什麼呢…他,他是我爸!」說完又垂下頭,補了一句,「曾經是…」

 關宏宇也怔了一下:「哦,曾經是,怪不得連姓都改了,哈哈。」他隨口一問也沒料到這茬兒,見小姑娘腦袋耷拉了下來,看上去很難過也不想說話的樣子,更不知道怎麼安慰了,乾脆就從她手裡抽出齊衛東的照片,朝吧檯走去。

 吧檯處坐著的少-女早就在注意他們兩人了,看到關宏宇在吧檯坐下,也湊了過來,朝著遠處的周舒桐挑了挑眉毛:「看不出來啊,換得夠勤的。」

 關宏宇笑笑沒有回答。姑娘照例調了杯格蘭菲迪給他,倒完酒她從吧檯裡拿起打火機,點了支菸。關宏宇注意到她手裡的一次性綠色打火機,和齊衛東遺物裡的一致,再環顧四周,果然在旁邊一個玻璃碗裡發現了免費發放的薄荷糖。

 他作勢看了看門外的方向,回頭盯著女孩,笑著問道:「你是對所有客人都印象深刻,還是就對我這樣啊?」

 女孩顯然慣經這種場合,半點也不怵,湊近了在他耳邊呵氣,道:「我要說只對你這樣,你信嗎?」

 關宏宇笑了笑沒答話,稍作停頓,拿出齊衛東照片放在吧檯上推過去,道:「見過他麼?」

 女孩拿起照片,愣了一下,抬頭看關宏宇:「你…」

 關宏宇故意板起臉,低聲道:「其實…我是一個警察。」

 女孩收起剛才的戲謔,臉色凝重起來。關宏宇看出她仍有疑慮,朝遠處周舒桐擺擺手。周舒桐放下酒單立刻跑了過來,關宏宇示意周舒桐拿出證件。

 女孩看了看周舒桐手裡的證件,然後盯著她看。周舒桐被盯得有點侷促,躲了一下眼神。關宏宇小聲叮囑周舒桐:「你先回去坐,一會兒跟這些熟客試著搭搭話兒。」

 周舒桐一臉不情願地離開吧檯,一步三回頭。

 關宏宇重新坐了下來,喝了一口,道:「他來過?」

 女孩抽了口煙,把照片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起來,過了一會兒,才確定地道:「其實昨晚,你剛走沒多久,幾乎是前後腳,他就來了,進來時候已經有點醉了,好像剛和人打過架,脖子上還有淤青,一進來就坐那兒。」

 她說著指了指吧檯旁邊的位置,接著道:「抓了把糖,還灑了一地,誰看他,他就瞪誰。要酒的時候可兇了,還罵我是不是看不起他,怕他沒錢給。」

 關宏宇笑道:「你也挺能忍的啊。」

 女孩也笑了:「嗨,既然是開門做生意,總會遇到個別鬧酒炸的…只不過,後來,快關門的時候…我去跟他說我們要打烊了,他一下子就炸毛了,跳起來就朝我這兒…」

 她說著偏過臉,想要給關宏宇看:「一個巴掌就呼上來了。」

 「是挺倒霉的。」關宏宇盯著她的臉看,「還疼嗎?」

 女孩無所謂地笑笑:「人在江湖嘛。」

 關宏宇:「那他給錢了嗎?」

 女孩道:「當然給了,對這種客人我們從來都先收錢。」

 關宏宇低頭琢磨著她的話。

 女孩想了想,忽然道:「對了,昨天你別看他喝那麼大,都要走了…隨身東西還沒忘了,那個挎包裡吧,裝著個袋子,他開啟挎包拉鏈仔細檢查了半天,我看見裡頭有個蘋果專賣店的袋子。」

 關宏宇立刻想起了齊衛東的遺物中那張蘇寧電器的發票,就是說,齊衛東那天很有可能是去買了某樣蘋果產品?他思索了一會兒,突然看見在酒吧非常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坐著一個人,年紀不輕了,什麼也沒做,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關宏宇打量了那個人一會兒,注意到他皮帶扣上有武警部隊的標誌。

 周舒桐已經開始抱著資料對酒吧的客人進行詢問。好幾個客人不耐煩地揮手,明顯做出轟她走的姿勢。

 關宏宇在吧檯邊遠遠地看了看周舒桐,然後一隻手推著吧檯上整瓶的格蘭菲迪和自己的酒杯,往角落那人那邊走去。直到關宏宇走到身邊,那人才微微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關宏宇。

 關宏宇在他身邊坐下,自來熟地道:「老哥,哪個軍區的?」對方愣了一下。

 關宏宇用食指輕輕彈了一下他的皮帶扣:「山寨貨和配發的真貨區別還是很明顯的。」

 對方低頭看了眼皮帶扣,又抬起頭看看關宏宇,皺眉。關宏宇適時笑道:「配發的還不如山寨做得精緻呢。」

 男人釋然,兩人相視一笑。關宏宇趁機拿起酒瓶:「試試純麥威士忌?」

 男人接過去喝了幾口,也放下了戒備,開口道:「西南邊防軍區的,你呢?」

 關宏宇正給耿叔倒酒,聽到他反問自己,開玩笑地也學著他一皺眉。

 男人肯定地道:「受過咱們這種訓練的,行站坐臥,動作都和常人不一樣。」

 關宏宇想起哥哥並沒有受過軍事訓練,心下一驚,倒酒的動作慢了下來,趕緊打了個哈哈:「我是警察,您是軍人,也算是一家人吧。」男人沒有回答。

 關宏宇拿出齊衛東的照片遞給他:「這個人你昨天肯定見過吧。」

 男人看了看,有點疑惑地點點頭:「我見過啊,你昨天我也見過呢。我看見那傢伙在門口把你揪出去了,後來怎麼了?出事兒啦?」

 關宏宇愣住了,他手心攥了把汗,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嗨,冤家路窄,七年前我親手把他送進去的,能不記我仇嗎。」兩個人又喝了一杯,關宏宇的手機響了,是周巡。

 周巡的心情很糟糕。

 他帶隊出來的時候,被劉長永堵了個正著,一口咬定他故意將周舒桐弄進隊裡來針對他。周巡沒搭理,劉長永跟上幾步,用官話壓他:「還有——咱們支隊是要講原則立場的,尤其是你身為支隊長,不能為了破案就不擇手段,甚至把案犯的親屬拉到公安隊伍裡來!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職責所在!」

 周巡聽了這話不幹了,猛地轉身走回來,幾乎和劉長永臉貼著臉,低吼道:「職責所在?你還記得我們的職責是什麼?!告訴你劉長永,我們的職責,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轄區內群眾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在這個職責面前,無論是關宏峰和他弟的關係,還是你和你女兒的關係,全給我靠邊站!你要有這天兒琢磨人的工夫多琢磨琢磨案子,也算對得起自己一督的警銜!」他的聲音剋制過,音量不高,不過振聾發聵。

 周巡罵完舒服了,也不管劉長永在後面跳腳,帶著人就走了。

 一行人一路出去坐上了車,小汪發動汽車,低聲道:「要這麼說來…您給劉隊的女兒安排了這麼好一機會,他發這麼大火做什麼?」

 周巡抽著煙,看著窗外,哼了一聲:「怕事唄。」

 小汪側過頭,看了周巡一眼,道:「那說來,這周舒桐既是埋在關隊身邊的眼線,又是劉隊的軟肋,您這一石二鳥,高啊。」

 周巡白了小汪一眼,搖開車窗彈菸灰,沒好氣地嘀咕了一句:「這會兒起急了,他姓劉的當初拋妻棄女找小三兒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他的寶貝閨女呢?」

 小汪八卦心理得到滿足,登時來了勁,一邊開車一邊看著周巡,道:「真的假的?哎,這事兒是不是得保密啊?」

 周巡冷笑了一聲:「保個屁!紙能包住火嗎?」

 幾個人很快到了現場附近,周巡帶著小汪和另外三名刑警在衚衕裡走。

 小汪邊走邊抱怨:「這黑燈瞎火的,都睡覺了,走訪的是門神還是鬼啊?咱都逛了快一小時了。」

 周巡手插在口袋裡,半點也不見疲色:「廢話,齊衛東被害的時間就是後半夜,這時候沒睡的,才有可能是目擊到案發情況。」

 正說著,他們見到前方不遠處的衚衕裡,有一個還亮著燈的小發廊。周巡示意穿制服的刑警留在外面,他對穿著便衣的小汪使了個顏色,示意讓小汪走在前面,兩人推門進了髮廊。

 髮廊裡迎上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體態豐腴,穿著超短裙,紋了兩條很細的高挑的眉毛。見小汪和周巡進來,她趕忙迎上前去熱情招呼道:「兩位大哥按摩?」

 周巡沒答話,環顧著四周。細眉毛見他們沒有要走的意思,趕忙去沏茶,用的茶具比較簡陋——暖水瓶、一次性紙杯子和散裝的不知名茶葉。

 周巡坐下,衝身後的小汪翹起大拇指:「給我兄弟解解乏。」

 小汪看看細眉毛,又看看周巡,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細眉毛則喜笑顏開,上前拉著小汪就往裡屋走,一邊走一邊熱情招呼道:「大哥,我按摩技術可好了,您是哪裡不舒服呀?」

 裡頭掛著簾子,有張床,細眉毛讓小汪趴在床-上,拉了簾子開始給他按摩,一邊眉飛色舞地說話,略帶東北口音。

 「大哥知道不,旁邊…今天早上出事兒了,死了個人,還是被亂刀砍死。」

 小汪被按得有些痛:「你咋知道的?」

 細眉毛:「我也是聽人跟我瞎嘮…」

 小汪:「誰跟你嘮的?」

 細眉毛:「還啥誰跟我嘮的,大街上都傳開了,誰不知道啊?」

 聽到這裡,一直坐在外面的周巡突然掀簾子進來,直接問道:「問你個事兒,昨天晚上一點多到兩點多這段時間,你這兒有沒有接過什麼客人?」

 細眉毛也不是傻的,立刻反應過來:「問這麼多幹啥啊?警察啊?」

 周巡亮了一下證件。細眉毛傻笑:「哦真警察啊!」她又看了眼小汪:「你也警察啊?我這兒開了這麼多年頭一回來警察啊。」

 周巡拍了拍床沿:「正經點兒。」

 細眉毛趕緊移走正要按向小汪大腿根的手,一邊按一邊說:「正按呢,多正經啊。」突然想起什麼用力一拍小汪大腿,「哦我想起來了!」

 小汪疼得叫出聲來,周巡示意他閉嘴,小汪只得長大嘴巴硬生生憋了回去,揉著大腿。

 細眉毛回憶說:「昨天啊,一天沒啥客人,就要關門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人。啥都不說就往裡面衝,我叫他,他也不理我,就躲在那門口聽外頭的動靜。哦,我看他手裡拎著個蘋果手機塑膠袋,還以為有油水呢,結果沒過幾分鐘,他開門往外看了看,直接跑了——你說這不有病麼?」

 周巡神色嚴肅起來:「你看見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細眉毛朝東向指了指。

 周巡聽完,騰地躥了出去,一邊走一邊拿起了對講機:「往東5公里以內垃圾桶給我挨個翻,一個白色的蘋果手機塑膠袋。」

 20多分鐘後,袋子找到了。垃圾堆旁邊漆黑一片,幾名刑警打著手電照明。周巡正展開一個揉皺了的塑膠袋子,袋子上有蘋果的商標。

 關宏宇和周舒桐接到電話直接從酒吧趕了過來。

 周巡看著那蘋果袋子,道:「老關,你還記得齊衛東的遺物裡,有張蘇寧電器的發票麼?」

 關宏宇:「七千四百九十九塊那張,對吧?」

 周巡眉毛一揚:「看來是個iphone7。那傢伙怕太扎眼,把袋子扔了,拿走了手機——不過留下了這個。」他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張卡片遞過去,關宏宇開啟卡片看了上面寫的字,周舒桐也湊上前來,看見卡片上的內容後,周舒桐表情微妙,似有觸動。

 凌晨。高亞楠正在辦公室裡在吃東西。她抽屜裡一堆零食,話梅、無花果什麼的,還有魚片。趙茜來了,兩個人打了個招呼,趙茜立刻道:「齊衛東指甲裡殘留的皮膚細胞,檢驗結果出來了。」

 高亞楠有點奇怪:「這個應該給周巡他們吧?」

 「嗯。」趙茜道,「開會的時候關隊說,齊衛東死前受到過不止一個人的攻擊。而這份樣本里,也只檢驗出一個人的dna。」

 高亞楠點頭,看著趙茜。趙茜道:「所以我想,是不是再來多拿幾份檢材,看有沒有可能找到不同的dna。」

 「有道理。」高亞楠接過趙茜那份檢驗結果,站起來,「跟我一塊兒來吧。」兩個人一起走進了隔壁的法醫實驗室。

 高亞楠從低溫檢材儲樣櫃裡拿出皮膚細胞殘留的培養皿,開啟,把一個試管架拉過來,上面有十個試管。她從培養皿裡用滴管取樣,點在十個試管裡。然後把十個試管封好,放進試管搖勻儀裡,開啟機器開關,搖勻儀轉了起來。

 高亞楠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先拿這些,如果檢驗出不同的結果再來跟我說,剩下的還夠再做幾次。」趙茜連忙點頭。

 高亞楠靠在桌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零食繼續吃起來:「周巡把你們這撥兒尖子都攏到支隊,估計是下了血本。」

 趙茜露出招牌式的社交性微笑:「我是自願的,在這裡工作,能有更多向您這樣的前輩學習的機會。」

 高亞楠瞧了她半晌,也笑了,不過話裡有話:「沒錯,能有更多機會倒是真的…」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覺得不太舒服似的一捂胸口,快步走了出去。

 機器停轉,響起「滴滴」的提示音。趙茜看著高亞楠跑出門的方向,不動聲色地關了機器,卻又發現自己不會解除安裝試管。而後,百無聊賴的趙茜在屋裡溜達著等高亞楠回來。走過辦公桌時,她瞥了眼拉開一半的抽屜,發現有一瓶沙利度胺片,驚奇地從抽屜裡拿出藥瓶,看著上面的處方說明:主治麻風及癲癇。她愣了愣,看向窗外。

 外面,天色已經漸漸亮起來。

 洗手間裡的關宏峰正在給關宏宇剪頭髮,兩人都穿著大-褲-衩。關宏宇坐在馬桶蓋上,身上圍著簡易的理髮用圍裙,他一手拿著鏡子,仔細看著關宏峰剪下每一刀,二人都努力壓低聲音交談。

 關宏峰:「我跟你說過多少遍,離高亞楠遠一點!遠一點!你居然私下跟她見面。嫌咱倆死得慢是吧?」

 關宏宇硬著頭皮道:「報告,我覺得她還是可以信任的。」

 關宏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就算她是可以信任的,你能確保她不會上別人的套嗎?」

 關宏宇不吭聲了,低著頭挨數落。

 關宏峰剪頭髮的手停了下來,他用剪刀指著關宏宇,從關宏宇手拿的鏡子中看著他:「好吧,我就說個實際的——如果你昨天晚上不見高亞楠,你也就不會遇見齊衛東,後面就不會闖這麼大的禍,你自己想想對不對?」

 關宏宇立刻用手裡的鏡子擋住關宏峰的剪刀,雙手作揖求饒道:「大哥,別動不動就動刀行不行。本來就一正常剮蹭,他見著我就往上撲。我哪知道你倆是老冤家?本來該你捱揍的,我頂了包還得挨你罵,你還是我哥嗎?我拿你當親哥,你把我當隔壁村三姑媽她表弟啊…」

 關宏峰被關宏宇這一調侃露出無奈的神情,他繼續一邊給關宏宇剪頭髮一邊問道:「別貧了,怎麼打的?說說?」

 關宏宇回憶了一下,他當時被拽住了脖領子拉出去,一開始也是不想動手的,結果人家抓著他不放,他只好右手一拳打在對方的左肋下面。齊衛東當時也喝了不少,一岔氣就鬆了,手沒抓牢,指甲擦過了關宏宇的脖子,往後踉蹌了兩步。關宏宇立刻上前,右手揮拳,齊衛東抬起臂肘,這一拳打在左肩上。然後關宏宇向左側滑開半步,左手又一拳。兜在齊衛東的耳根和脖頸交匯處,齊衛東當場就倒地了。

 關宏峰聽了,低聲道:「和三處打擊傷倒是吻合…看來他指甲裡留下的皮膚細胞是你的…很快你的dna就會被查出來…」

 關宏宇一聽也緊張起來:「那怎麼辦啊?」

 關宏峰冷哼一聲,道:「還能怎麼辦,只能我替你背黑鍋了。」

 關宏宇放心下來,開始給關宏峰剪頭髮。

 關宏峰瞪著他:「打完架,然後呢?」

 關宏宇也挺冤枉:「沒然後了,就回家了…」

 關宏峰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回頭瞪著他:「高亞楠昨天見你有什麼事?」

 關宏宇道:「說來也怪,她只是問我…哦不,應該是問‘你’,是否相信我是清白的。」

 關宏峰愣了一下,琢磨著:試探立場麼?

 關宏宇又道:「不過我覺得亞楠有點兒怪…」話到這裡他走了一個神,不小心在關宏峰額頭上劃了一道口。片刻之後,血滲了出來。關宏峰吃痛,關宏宇趕忙抽了一張紙遞給他,一臉內疚正打算開口道歉,只見關宏峰對著鏡子收拾傷口,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繼續問道:「周舒桐沒發現?」

 關宏宇:「沒有,我就估摸著那群酒膩子不會和那丫頭說什麼,吧手那邊我又叮囑過了…」

 關宏峰搖頭:「最好還是準備個說辭,以防萬一。」

 關宏宇道:「對了,還有個勁爆的訊息,那個劉長永有個女兒,你猜是誰?」

 關宏峰愣了一下,隨即猜到了答案,摸著下巴:「呵,周巡行啊…」

 窗外天色漸亮,頭髮剪好了,兄弟倆配合默契,各忙各的。關宏峰處理落了一地的碎髮,關宏宇則站在鏡前用刀默默划著傷口,跟關宏峰受傷的位置一模一樣。

 7點05分。

 剛上班,周舒桐發現辦公室內的刑警都被支走了,只有劉長永一個人在,像是在等她。周舒桐冷著臉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劉長永站到了在她對面,似乎醞釀了很久,才嘆了一口氣,道:「桐桐,你分配到隊裡,怎麼也不提前跟我打個招呼?」

 周舒桐坐回座位上,頭都不抬地冷笑:「打什麼招呼?走後門?」

 劉長永忙道:「我是說你畢業可選擇的警種有很多,刑偵這邊費力不討好,外勤工作更是有很大風險,你要是提前跟我說一聲…」

 周舒桐第一次抬起頭正視劉長永,道:「畢業?畢業典禮的時候我只看見了周隊,可沒看見您,更想不到您會關心我畢業後的工作安排問題。」

 劉長永被噎了一下,調整了一下情緒,又道:「桐桐,這些年來你一直這樣記恨我,我能理解…但我們大人之間的事,你不會明白的,我只是希望…」

 周舒桐不屑地發出一聲嗤笑:「希望我不要像媽媽當年那樣,成為你急於甩掉的累贅?」

 她油鹽不進,劉長永多少有點兒惱怒,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周舒桐就替他說了:「劉隊,您找我有什麼正事麼?」

 劉長永苦口婆心道:「桐桐啊,爸爸來找你,不是為了跟你吵架的,我是為你好。」

 周舒桐側過頭,自顧整理桌子上的材料:「為我好還是為你好?你怕我在隊裡,揭露你這個副支隊長的黑歷史?」她說話時特意強調了那個「副」字。

 劉長永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過,他深呼吸了一下,忽略掉周舒桐語氣裡的諷刺:「周巡調你來外勤工作,而且還把你派給關宏峰,是別有用心的。關宏峰的弟弟是a級通緝犯,而正是為了他弟弟的案子,關宏峰先是和隊裡鬧翻辭職,然後沒過幾個月居然答應回隊裡做顧問,周巡趁我不在的時候擅自做這種決定的目的肯定不單純。一方面他也是個草包,想讓關宏峰幫他破案;一方面他是想通過關宏峰破關宏宇的案子,拿你當槍使。關宏峰一旦在工作中牽扯到與他弟弟的問題,肯定會連累到你,他周巡也能撇清關係。」

 周舒桐聽完,往椅背上一靠,兩眼望著前方,似乎在思考。劉長永覺得勸解開始產生效果了,繼續道:「更何況,女孩在外勤探組工作風險確實很大。兩年前有個叫伍玲玲的女孩也是外勤組的,就是跟著周巡和關宏峰出外勤的時候殉職的。你想做警察爸爸不攔你,但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周舒桐再也聽不下去了,冷哼一聲,抬頭上上下下看了幾眼劉長永,道:「我還真挺奇怪的,你是怎麼當上副支隊長的?」

 劉長永一愣,不解地看著她。

 周舒桐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周隊也好,關老師也罷,你能想到的只是他們有什麼目的或者會帶來什麼麻煩,但在我看來,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刑警,以破案、抓兇手為目的的真正的刑警,不像你劉長永這副官僚的嘴臉,你這種人能當副支隊長,簡直就是咱們支隊的恥辱!」

 她說完很快從辦公室內走了出去,以小汪為首一直守在門口的眾刑警猝不及防,立刻收起正在偷聽的姿勢,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聊天。

 周舒桐沉浸在情緒裡,看也沒看,迅速穿過人群,朝外走去,剛一走出人群,眼淚止不住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