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條小巷子裡,一具男屍以臥姿橫呈,周身上下傷痕累累,周圍地面鋪面了血跡。高亞楠把屍體翻過身來,周巡趕過來,叼著煙看了眼死者的面孔,「咦」了一聲。
恰逢關宏峰和周舒桐走進現場,關宏峰見到屍體,一皺眉,直接叫出了名字:「齊衛東?」
高亞楠側過頭,悚然道:「認識的?」
關宏峰點點頭:「他叫齊衛東,是當初梅市口一帶的流氓頭子,後來被捕也是按涉黑定的罪。我記得那時他好像有個老母親剛去世,服刑期間老婆和他離了婚,帶走的那個女兒,現在應該高中快畢業了。」
高亞楠皺起了眉:「你們很熟還是怎麼的?」
「是熟。」關宏峰面無表情地道,「我抓的。」
那頭周巡打電話去問了,證實齊衛東是昨天早上剛放出來的,也不禁感慨了一句:「也真夠倒霉的,這出來才一天…」
高亞楠測了肝溫,補充道:「確切地說,一天都不到——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兩點左右,瞳孔渾濁與屍僵程度也匹配。打擊傷,刀傷…刀傷中還有戳刺傷和劃砍傷,不曉得是不是同一把兇器,要驗了才知道。這麼多傷口,仇家報復?」
關宏峰伏下-身仔細看了看傷口,斷言:「是不是仇家不知道,不過肯定不止一個人。」他說完這句,就好似嘴上上了把鎖,忽然就閉口不言了。
周巡抓耳撓腮,把煙屁彈到警戒線外,撣撣手:「行,人歸亞楠,現場留給技術隊。老關,咱倆溜達一圈,重溫下搭檔的光輝歲月,怎麼樣?」
倆老夥計搭檔的效率讓周舒桐目瞪口呆,他們很快從某家理財公司裡揪出來一個地痞小頭目,叫么雞,看守所vip客戶,常年扛著清欠公司的招牌放高利貸。
他們去的時候么雞正帶著一幫小弟堵人家門,看到兩個人,條件反射地腿都軟了,跑也不敢跑,有什麼說什麼。據么雞說,昨天就是他去接的齊衛東,接完人就在紅塔西路火鍋店裡吃了頓飯。當時么雞怕他這位「前大哥」手頭緊,還特意拿了一萬塊錢出來,說是給他先應應急。
周巡和關宏峰互看一眼,不約而同地問:「他收了?」
么雞奇怪地看了兩人一眼,道:「為啥不收?不過飯吃到一半,他忽然說要走。我看他喝了點酒,又不知道他有沒有地方落腳,還派倆弟兄去追他,
結果倒好,每人捱了幾拳,都給揍回來了,也不知道後來往哪兒去了。要麼憋太久,去找地兒瀉火了?」
他說完猥瑣地「嘿嘿」了兩聲,還問東問西,周巡擺擺手,直接上了車。車子發動之後,么雞在外面朝周巡喊:「周隊,您要見著齊哥,跟他說混不上飯吃,就還回來找我唄…」
周巡發動汽車,側過臉沒好氣地道:「滾,犯不著你操這個心。」
兩個人互相叫著話,關宏峰卻坐在副駕的位置上,從反光鏡裡看著後面的么雞。看了很久,略微眯了下眼。
回去路上週巡接了個小汪的電話。「隊長啊,那個…就是跟您說一下,那個誰啊,他從山西回來了。」
「知道了。」周巡看了眼旁邊明顯心不在焉的關宏峰,故作輕鬆地道,「帶他去辦公室等著。」
10點左右,市局。趙茜在儀容鏡前整理了一下警服,落落大方地走進技術隊辦公室。路過的警員紛紛注目,尤其是男警員們,眼神都有點兒不對了。
趙茜對這樣的情況顯然習以為常,毫不怯場,微微一笑,道:「大家好,我叫趙茜,今天剛從市局調來,曾參與破獲‘9.15連環殺人案’‘4.23持槍搶劫殺人案’‘6.12強—奸-分屍案’等重案、要案,經驗有限,請大家多多關照。」
周巡例行上去與她握手。趙茜立刻笑道:「常聽市局領導提到您的大名,能在您手下歷練是我的榮幸,以後還請您不吝賜教。」
「哪裡。」周巡被美\_女捧了捧,顯得也挺高興,「公安管理系的高材生,來我們技術隊可有點兒屈才了啊。」
正巧周舒桐被高亞楠派下來叫周巡去看報告,看見趙茜,臉上一喜,趕緊迎上去:「哎,茜姐,你來技術隊了啊?」
趙茜心中不快,倒也沒擺冷臉:「不是每個女生都那麼會把握機會,被分到外勤探組的。」
周舒桐愣了一下,拉著她的手,繼續道:「茜姐,我一直很想你學習請教,這下可終於有機會啦。」
「學得再好都不如有個老爸好。」趙茜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說是吧?」
周舒桐碰了不軟不硬的釘子,尷尬地放下了手,看到周巡要去樓上,連忙匆匆打了個招呼,跟了上去。
這頭,齊衛東的屍體剛剛完成解剖。高亞楠揭開蓋在屍體上的塑膠裹屍布,低聲道:「這老哥死得還挺複雜…左肋下、左肩和右側腮腺與頸動脈交界處都有明顯的打擊傷。刀傷有三十五處,三十四處是劃砍傷,還一處戳刺的貫通傷。」
關宏峰了悟:「先挨的打。」
高亞楠沉聲道:「對,你看靠近右側斜方肌位置的傷口,傷口覆蓋的下表皮的軟組織損傷,傷口內側出血情況也符合打擊傷的創傷分佈,說明從順序上,打擊傷在前。」
關宏峰檢查死者胸部傷口,不再說話。
高亞楠有些奇怪他為什麼話這麼少,但也不好在這裡問,繼續道:「案子的事我不懂,但要是涉黑鬥毆或仇殺的話,這實在是複雜了點。死者先遭受了至少三處打擊,打擊力度很重,但並未造成嚴重的傷害後果。刀傷中,三十四處劃傷都不是致命的,從足踝到膝窩到腹股溝…一直到頸右側斜方肌,刀傷遍佈整個身\_體,其中九處導致靜脈破損,四處導致筋腱割裂,但卻避開了所有的動脈和臟器。當然,即便如此,開的口子實在是太多了,失血情況還是很嚴重的,死者在嚥氣之前至少失去了體-內四分之一的血液。」
周舒桐有上一案的碎屍墊底,明顯對屍體的抵抗力提高了,她一邊記錄,一邊學著關宏峰的樣子觀察傷口,低聲問:「就是說有人先打了他,再用刀戲耍一樣地在他身上左劃右劃,最後再…」她比了個一刀切的動作。周巡嘬了下牙花子,關宏峰面無表情,都沒回答她問題的意思。
高亞楠來回打量二人,又對周舒桐安撫性地笑了笑。「也許吧,不過最後的致命一刀…」她說著用解剖刀點了下死者胸前的傷口位置,「是從左胸刺入,兇器貫穿了肺葉、心包和左心室,割裂了主動脈、左肺動、靜脈、降主動脈和肺動脈主幹,可以說是無藥可救的致命一刀,從創傷入口位置的形狀來看,兇器是一把寬約三釐米、左右對稱、中脊高、向兩側逐漸變薄的利器。」
周巡思考了片刻,直接問:「是把匕首?」
「這不該問我。」高亞楠白了他一眼,「我只負責描述兇器的形狀,具體是什麼東西,還得靠你們自己去判斷。」
周舒桐扭頭看關宏峰,也注意到關宏峰似乎心不在焉。
周巡問:「老關怎麼看?」關宏峰挺淡定地抱著臂,就是不說話。
周巡也急了,斜眼看了看關宏峰,掏出煙點上,還沒抽,又給掐了:「老關,我說——」
關宏峰笑了笑,略微側過頭,看著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卷宗。
周巡臉都綠了:「你說這都這時候了,你這…」
關宏峰乾脆又偏過頭不理他了。周巡徹底服輸,舉起雙手道:「得得得,我答應你,彙報完就帶你去,成不成?」
兩個大男人互相打了半天啞謎,旁邊的周舒桐一頭霧水,還懵懵懂懂地問:「去幹啥?」
關宏峰自然沒理他,重新來到屍檢臺前:「屍檢情況你也看到了,齊衛東的死,絕不簡單——劃砍傷和戳刺傷所用的不是同一把兇器。」
高亞楠點頭同意:「顯然不是,劃砍傷口創面有一致的深淺過渡,是一把刀刃有弧度的利器,比如水果刀一類的,有可能只是單側開鋒的那種。」
關宏峰戴上手套,從高亞楠手裡拿過解剖刀,開始有條不紊地翻查傷口:「兇器雖然不一樣,但似乎慣用手都是右手。」
周舒桐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出來:「那就是說,也不能排除是同一名兇手用了兩把刀?是吧?」
周巡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悅,想呵斥又忍住了,最後還是解釋道:「試想你手上拿了把刀,劃了他三十四下,正順手呢,忽然就撂下了,特意跑去換把刀…可能性大麼?——而且前三十四刀都避開了要害,最後一刀卻這麼致命…光是一次戳刺不可能造成那麼多位置並不重合的動脈割裂。從解剖所見,兇手顯然在刺入後還擰動過兇器,增加了體-內臟器的創面。兩種傷口,兩把刀,兩種動機…看來,我們要找的…」他故意頓住了,周巡長出了口氣,連忙接上,「…是兩名兇手。」
周舒桐好奇地問:「那之前的打擊傷呢?我覺得,很可能是碰到兩名兇手之前還和什麼人打過一架。哦,他可能還喝了酒,一屋子的酒氣…」幾人說完一起脫掉手套防護服下了樓。
趙茜早已等在那裡,遞上資料。準備好的卷宗從周巡手裡,轉到了關宏峰的手上。
趙茜沒有多問,十分自然地湊過來,低聲朝兩人彙報:「足跡勘察結果仍在排查,三點前能出來。周邊走訪情況不樂觀。我們在等各外勤探組和周邊派出所交報告——不過第十七頁列了走訪清單,您可以先看看。」
關宏峰似乎這才稍稍注意到了她,眼睛從案卷上離開了幾秒鐘,看了眼對面的靚麗的女孩,又低下頭,問周巡:「又一個新來的?」
「可不是?」周巡笑著拍了拍趙茜的肩膀,「公安管理系的狀元。」
趙茜回給兩人一個完美無瑕的微笑。
五分鐘後,周巡和關宏峰順著樓梯往樓上走。周巡道:「咱說好了啊,就一刻鐘,時間夠麼?」關宏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十分鐘。」
周巡的臉色一變,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這才略微放鬆了表情,語重心長地道:「說起來,其實讓你看看你弟的案子也好,搞不好,你真能找出什麼線索來…要知道,當初你和領導翻車的時候,我可是一直挺你的…」
談話間兩人來到三樓,小汪的聲音隔著走廊就傳了過來:「哎哎哎,劉隊,您是不是等周隊回來…您等等不行嗎?」
周巡的樣子顯得很驚訝,他向關宏峰做了個手勢,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關宏峰盯著他的背影,不緊不慢地跟了過去。
周巡辦公室的門大開著,辦公桌前,小汪正試圖勸阻一個面色不善的中年人,這個中年人手裡拿著一本案卷,正不耐煩地扒拉開小汪。
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劉長永。
周巡走進門,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笑,親熱地攬住了對方的肩膀:「喲,老劉,聽說你得勝而歸啊,我這剛回隊裡還找你呢,晚上找地兒給你接接風去唄?」
劉長永也不好在這種情況下同上司嗆聲,回報了一個極其生硬的笑容:「沒事,我聽說剛發生了命案,你正忙活,我也別給你添亂…」他一抬眼,裝作剛看到關宏峰的樣子,急忙迎了上去握住他的手:「哎,關隊啊…非常感謝你回來支援我們工作,別看都幹了這麼多年,真碰上疑難案件,沒了你,還真不行!」
關宏峰面無表情地和他握手,眼睛卻始終落在劉長永死死捏在手裡的案卷上。他意味深長地回頭看了周巡一眼,嘴角勾起了十分淡漠的笑容:「你們先聊,我下去會議室了。」
關宏峰一齣門,劉長永的笑容就消失了,湊近了周巡,聲音裡也帶上了怒意:「你這完全是瞎胡鬧!」
周巡似乎早有預料,攤了攤手,用調侃的語氣道:「領導批的,你衝他去啊。」
劉長永氣急:「你當我傻呢?我問過了,這事就是你牽的頭!」
周巡瞧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地道:「我牽的頭怎麼了?老關能破案,破案就是救人,救人有錯?我有錯?」
劉長永顯然講不過他,舉著手裡的案卷,沉聲道:「那你想過沒有,關宏峰為什麼願意回來做顧問?他必定有目的!你現在給了他機會讓他隨意進出支隊,萬一關宏宇的案卷被他偷走怎麼辦?」
周巡笑了:「這個你大可放心,他比咱們更擔心案卷丟失。」
劉長永也急了:「你怎麼能確定?」
周巡望著他,目光更加咄咄逼人:「老關統領支隊這麼多年,對咱們隊的平均智商是心裡有數的,案卷一旦丟失,你們會在第一時間把嫌疑人的標籤貼到他腦門上。他會犯這個傻?」
劉長永強壓著惱怒:「不管怎麼說,案卷暫時由我保管。」
周巡冷笑了一下,道:「成,沒問題啊,順便這案子也移交你負責好了,萬一你抓到關宏宇,咱倆就該互換官銜了呢。
劉長永沒吭氣,拿著卷宗往外走去,回到自己辦公室,他關上門,坐下來仔仔細細看了遍手裡的卷宗,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他嘆了口氣,將卷宗放入了抽屜裡。
劉長永的到來,只是一個小插曲,分析會議照常進行。會議桌周圍坐著高亞楠、周舒桐、小汪,趙茜也跟著技術隊的隊員小高來了,刑偵支隊的各地區隊長、探組組長全部列席。關宏峰頭也不抬地在首席的位置整理材料,周舒桐拿著記錄本坐在他身邊,已經準備好了記錄。關宏峰還是沒理會周圍的情況,自顧低著頭看卷,高亞楠看著周巡和關宏峰之間冷戰的氣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趙茜則偷眼盯著周舒桐。
關宏峰尋了個空隙,壓低聲音問坐在身邊的周巡:「周隊,是真君子還是偽君子啊?」
周巡也毛了,低聲辯解:「這…不是…我…我跟你抖這機靈幹嗎啊我?」
關宏峰的眼神轉回到面前的卷宗上:「在劉長永手裡?」
周巡故作懊惱地道:「我上哪兒知道他這當口回來啊?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個交代。」
關宏峰抬頭看了他一秒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了身。
所有人立刻都安靜了下來。
關宏峰道:「今早在體育館南側居民區發現的男屍,初步確定是曾因涉黑犯罪的刑滿釋放人員齊衛東,他是在昨天上午9點30分左右被釋放並返回長豐區的…
「通過屍檢我們目前可以瞭解到死者生前至少受到過三次攻擊,第一次在他身上留下了三處打擊傷,第二次留下了三十四處劃砍傷,第三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留下了一處戳刺傷。僅從傷口初步推斷的話,兇手至少有兩人,至於是結夥作案還是先後實施的目前還不好說。在死者身上留下刀傷的是兩把明顯不同的兇器,造成劃砍傷的很可能是一把單側開鋒、博伊刀型的利器,造成戳刺傷的則是一把兩側對稱開鋒的直刺類利器。這兩種刀雖然都屬於管制刀具,但在實際生活中很常見,而且,現場及現場周圍並沒有找到兇器。從屍體被發現時的情況不難判斷,無論是先後受到侵害還是被多人同時攻擊,整個侵害過程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死者大量失血,即便沒有最後的致命一刀,如果不能得到及時救治,死亡也是一定的。下面請技術隊說一下現場勘驗情況吧。」
趙茜連忙起身發言。與會的支隊探員紛紛側目,目光紛雜,驚豔者有之,驚異者有之——漂亮的新人,總是更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
趙茜卻絲毫不在意這些,發出物證照片,有條不紊地開始簡述:「死者隨身攜帶了一個挎包,裡面裝有刑滿釋放證明書、過期的身份證、現金兩百七
十九元六角,其中那六毛錢是兩枚硬幣,白沙牌香菸一包,還剩餘七隻煙,墨綠色一次性打火機一枚,鑰匙三把,蘇寧電器商場發票一張,金額是七千四百九十九元,沒寫具體專案,現場也沒發現對應的物品,開票時間是昨天。還有薄荷糖兩粒,像是飯店贈送的那種。」
她旋即抽出一張材料遞給了周巡:「現場發現的死者隨身物品都在這裡了,清單、照片都有編號,您看一下。」
周巡迴身看關宏峰,周舒桐小聲嘀咕:「身上少了幾千塊錢啊…」
小汪也點頭隨口附合:「哦,搶劫殺人啊?」
關宏峰瞥了他一眼,跟著一塊兒點頭:「有道理,齊衛東身高將近一米八,體重超過八十三公斤,一身上下全是地攤貨,滿臉橫肉還噴著酒氣。我要是兇手,我也樂意找這麼個打劫目標。」
小汪露出個得意的表情,朝周巡擠了擠眼。
周巡毫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你腦子被驢踢了啊?正反話都聽不出來。」
小汪頓時啞炮,周舒桐想笑,拼命忍了。
趙茜倒是沒笑,繼續道:「案發地點在本區胡泉路以西的平房區,這一代建築格局錯落,不能以通常意義上的道路來理解‘出入口’這個概念,兇手可以翻牆,走後門,穿過院落…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在這片區域裡移動。一條南北走向的衚衕內,離最近的南側主幹道約七十五米,向北側延伸有三個出口,衚衕路口均有固定的障礙樁,可以排除有機動車進出的可能。經初步走訪,該地區為民居區域,其中約一半房屋已出租給外來人員。劃片兒派出所今晚會把地區人口登記送來。」
關宏峰抬手示意趙茜坐下:「亞楠,被害人身\_體上發現防衛性傷口了麼?」
高亞楠道:「很難分辨…不過手上…」
關宏峰打斷她:「傷口照片都給我。」
高亞楠遞過一摞照片,然後又抽出另外兩張遞了過去:「被害人全身創傷分佈照片你也看看吧。」關宏峰接過照片,低頭看照片,右手指了指趙茜。
趙茜會意,起身繼續發言:「案發現場半徑三百米內一共有五個監控裝置,基本覆蓋了自案發現場向外延伸的四個出口方向,其中包括兩個交通監控攝像和三個安防監控錄臺,監控資料已在調取中,應該很快就會送到隊裡,不過交通監控還在協調交管局方面,需要進行時段切割,有可能明天才能送到。派出所還在走訪目擊證人,目前還沒有進展。建議根據物證資訊還原被害人遇害前的路線和途徑場所,擴大走訪的範圍,爭取找到目擊線索。」
關宏峰示意她可以結束了,站起身,向眾人道:「以被害人齊衛東的屍體狀況結合周隊走訪的情況來看,我們目前可以得知齊衛東昨晚先是和原來一個叫‘么雞’的小弟喝了酒,據說當時喝得不算多,隨後他和至少兩個人發生了肢體衝突,時間是在他遭遇真正的襲擊前,但我不認為他身上的打擊傷是那個時候落下的。」
他說著舉起一張屍體手背的區域性圖片,圖片上顯示出手背指關節的擦傷:「這是他打人留下的傷,從傷痕的程度不難判斷,么雞那兩個小弟被打得比較慘。」
他又依次舉起另外三張被害人身受打擊傷的特寫照片:「這是他捱打所受的打擊傷,分別是左肋、左肩和麵部右側的神經叢三角區。其中左肩處可能是一處防衛傷,而另外兩處都是要害處遭受打擊,也就是說,這三處打擊是一個比齊衛東更強悍的技擊好手留下的。」
周巡在下面發言:「說白了,么雞派去追他的那兩個小弟確實是被齊衛東揍了,但之後齊衛東自己也捱了打。打他的人是個行家。不過…那,用刀的那個…」
關宏峰介面道:「也是個行家,三十四處劃砍傷裡,僅有兩處看起來像防衛傷,也就是說,齊衛東在面對這名兇手的時候,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周巡點了點頭:「同意剛才技術隊的建議,跟進齊衛東的遺物可能會有一定價值,各外勤探組走訪調查期間務必結合物證資訊,爭取找到突破口。」
「哥們兒加把勁!」他環顧四周,一拍面前的檔案,道:「散!」
大家都明白,越是這種可能牽扯激\_情犯罪的個案,調查起來越困難。出乎意料的是,齊衛東的家屬很快來辨認屍體了。高亞楠揭開裹屍布,女-人冷漠地點點頭,就算是結束了。
周舒桐覺得這個場景莫名的刺眼,揉了揉眉心,推門走了出去,靠在牆邊。一個坐在辦公室角落的女孩靠了過來,關心地推了推她,道:「你…你還好麼?」
周舒桐壓根沒注意到辦公室內還有人在,先是愣了愣,隨即有點侷促道:「…沒事。」
她打量著面前的女孩。女孩看上去二十多歲,年齡不大,但感覺氣質上卻相對成熟。周舒桐理了理思路,也明白了:「你是被害…你是齊衛東的女兒?」
那女孩兒點了點頭,在她身邊坐下來,嘆了口氣道:「想不到隔了這麼久第一次見爸爸,居然是在這裡。」
周舒桐注意到她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什麼悲傷的神情,但還是禮貌性地安慰道:「對不起,請你節哀。」
女孩兒勉強笑了笑,道:「謝謝你…我是不是該表現得難過一點?畢竟是我爸,對吧?」這話把周舒桐噎住了,不知該怎麼回答。
女孩兒向後靠在了椅背上,抬頭看著屋頂,喃喃道:「你有過這種不真實的感覺麼?這個人啊,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到今天忽然又出現,卻是用這種方式——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彷彿他從來就沒真正在我生活裡出現過一樣。」
周舒桐也出了會兒神,低聲道:「真要是不曾在生活裡出現過,也許還好些吧…」
兩個人齊齊嘆了口氣。周舒桐回過神來,伸手指了指裡面:「要我陪你進去看一眼?」
女孩兒搖了搖頭:「我媽看了就行了。」她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爸爸對你好麼?」
周舒桐被這突然一問搞得不知所措,她下意識的把手腕上的割腕傷痕藏了一下,垂下頭:「我也不知道…」
女孩兒笑了笑,輕聲道:「據說爸爸都和女兒親呢…」
周舒桐沒有回答,她始終低垂著頭,幾乎不敢抬頭。
那邊女孩兒嘲諷地一笑,繼續說道:「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給我寫信,他說等他出來要帶我去玩,說給我買禮物,說他出來要做個好人…結果呢?哈哈,他到死都還在撒謊,這樣的結局我都想到過無數次了。」
周舒桐看著她,咬著下嘴唇,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天色漸漸昏暗。
關宏峰趕在這個時候回了家,兄弟兩人一邊熟練地在客廳互換衣服和隨身物品,一邊說話。
關宏宇笑嘻嘻道:「么雞我認識,七八年前他瞎混的時候我也在瞎混。」
關宏峰道:「現在麻煩的是,卷宗落到了劉長永手裡。」
關宏宇一邊系襯衫釦子,一邊問:「劉長永?誰?」
關宏峰道:「他是隊裡的老官僚了,我當小兵的時候,他就是隊裡的二把手了,我當了隊長他還是二把手,屬於那種不會幹事,幹人一門兒靈那種。按說我離開之後,順理成章劉長永應該升任一把手,但不知局裡怎麼考慮的,反而提了周巡。」
「哦,懂了。」關宏宇瞭然,「他截我的案子…也是衝著周巡去的?」
關宏峰沒好氣地道:「他倆的目標都是你,誰都不想讓我看到卷宗。但周巡是隻老狐狸,他就是想把案子扣到劉長永手裡不讓我看。」
關宏宇嗤笑一聲:「呦,我都糊塗了,你們這是警局呢,還是鍾粹宮呢?」
兩人換好了衣服,關宏峰還是不大放心,又道:「這事兒你就別管了,交給我,白天行動比晚上方便…對了,要加倍留心高亞楠。」
關宏宇愣了愣:「她怎麼了?」
關宏峰皺了皺眉:「我也不知道,反正有點兒怪怪的…你儘可能離她遠一點。還有,技術隊今天新來了個女孩子叫趙茜,市局調過來的,業務水平相當精湛,腦子不比周巡差,而且這姑娘…野心不小,一定不會放過你的案子,要特別提防這個人。」
關宏宇很快見到了哥哥口中這個「野心不小」的趙茜。
她正站在走廊裡和周舒桐講話,利落的劉海垂在眉尖,十分靚麗。關宏宇看到美\_女,不自覺地眼睛一亮,又很快收斂了表情,看了眼垂頭不語的周舒桐,然後目光停留在她拿的技術隊資料夾上,乾咳了一聲:「派出所和監控的彙總情況到了麼?」
趙茜笑道:「我正要拿給您…我給您送到會議室吧?」
關宏宇在心裡讚了一聲這美\_女識趣,口頭只不鹹不淡「嗯」了一聲,徑直走向了會議室。周巡、小汪等幾人已經坐著了。
小汪看了眼關宏宇,臉色有些古怪:原因無它。他今天受命開始監控高亞楠的手機,順便調取了前兩天她的通話記錄,結果好巧不巧發現就在昨天晚上,她和關宏峰通過一次電話:7點39分,通話時間21秒。他立刻警覺,彙報了周巡。周巡斷言這通電話不是用來交流資訊的,只夠說個時間地點的。這倆人分明就是私下見過面了!這麼偷偷摸摸的,可不蹊蹺嗎。
他疑惑歸疑惑,到底也不敢在明面上擺出來,正巧趙茜進來,擺弄了一陣投影儀,開始播放一段監控錄影。錄影裡,一名男子走進了齊衛東遇害的小巷。
趙茜解釋道:「這是安防監控拍到的,凌晨1點17分,齊衛東走進了案發地點。」
錄影快進了一段,定格,又一名男子走進了齊衛東遇害的小巷。
「這是12分鐘後,1點29分,另一名男子走進了案發地點——監控拍攝目標位置的路燈壞了,由於燈光問題,影片很不清晰,我們已經儘可能做了技術處理,但效果還是不甚理想。」
關宏宇點點頭,示意道:「快進,看後者離開的時間。」
趙茜依言換了一段錄影播放:「2點08分,在衚衕西北出口路口處,交通監控拍到的這個人離開,暫不確定是否同為一人。」監控錄影在一幀畫面
停下,定格突出顯示一名男子走出來,在路口攔了輛計程車,乘車離開。
周巡脫口而出:「和案發時間倒是吻合的。」
關宏宇微微頷首:「應該也是同一個人。監控錄影上看不出具體樣貌,但可以確定是男性,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寸頭,穿淺色t恤或襯衫,外加深色外套,走路的姿態像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計程車的車牌號呢?」
趙茜很快調出了畫面:「這次是角度問題,車牌為港b81xx3,中間有兩個數字看不清,因為這輛車並沒有違章,所以監控沒有觸發閃光燈拍攝。」
關宏宇指著鏡頭:「把這個號段發給交管局,看能不能分發到各出租公司,查一下這個號段都有哪些計程車,再逐一篩查。」
趙茜認真地點頭:「是,不過,這需要些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