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通緝

白夜追兇 指紋 第2頁,共2頁

周舒桐這回更不解了:「那他辭職幹什麼呀?他弟弟殺了人,關他什麼事?」

小汪四處看了看,把她拉到旁邊僻靜一些的樹陰下,壓低了聲音道:「本來這是沒他什麼事兒,可他就是不信是他弟弟殺的人,好幾回申請自己調查,都給駁回來了,這不,最後跟大領導掀了桌子,乾脆撂挑兒不幹了唄。」

周舒桐猶豫了一會兒,又問:「那他弟弟,那個關宏宇……」

「實打實的滅門案。」小汪臉上也顯出一些不忍的神色來,「死了一家五口,最小的四歲——那麼小個娃娃,愣是沒放過。」

周舒桐臉上是震驚的表情。小汪搖了搖頭:「關隊這個弟弟啊,當初在武警部隊受過訓,聽說成績優異,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沒當成武警,就在社會上瞎混,給錢什麼都肯幹。這麼些年也沒少給他哥找麻煩,這不現在找了個天大的麻煩麼?關隊父母早亡,倆兄弟也算是相依為命了,感情上接受不了,大家也理解……是吧?」

周舒桐點頭,過了一會兒,才問:「現在呢?一點信兒都沒有了?真逃到南方去啦?」

小汪道:「也難說……不過我覺得,周隊肯定是不相信他離開津港了。」

周舒桐聽了這話,有些回過味兒來了,隔了好半天,挺鬱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汪哥,那……那我現在算個臥底不?」

「就你,還臥底呢?」小汪笑得前仰後合,拍拍她肩膀,「少瞎琢磨,讓你幹嗎就幹嗎,多聽話,沒煩惱,懂不?」

周舒桐苦笑著點頭。

關宏峰迴到家,室內燈光昏暗,玄關有燈,他卻沒急著開,反而摸黑朝裡走。房間凌亂,飲料和零食堆了一桌子,電視機是開著的,遊戲正打到一半,響著背景音樂。他走到裡面,看到門廳鞋櫃上有一張通電通知的廣告,他身\_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後進屋,在地上找到遙控器,關了電視,走進廁所。

鏡子前,一個穿著打扮與關宏峰一模一樣的男人正在洗臉。關宏峰倚在門框上,低聲道:「以後看電視、聽歌儘量用耳機,鄰居又不聾。」

男子洗臉的手沒停,滿不在乎地道:「那敢情好,讓他們覺得鬧鬼,你這房子賣不出去,我就一直賴著,哈哈哈。」

關宏峰皺了皺眉:「還有,那家外賣,不要再叫了……」

「知道了。」男子關上了水龍頭,用手搓臉,一邊問,「案卷在周巡手上?」

關宏峰道:「應該是。」

男子抬起頭,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在鏡子中對視。他們穿著同樣的衣服,有著同樣的傷疤,這個時候用同一種表情凝視對方,一瞬間,有種空氣凝結的錯覺。男人,即是關宏宇,側過了臉,對著鏡子,又端詳起臉上的傷疤。

關宏峰道:「別看了,連我都看不出區別,放輕鬆點。」

關宏宇點了點頭,直起身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孿生哥哥,低聲道:「哥……天黑了。」

兄弟倆無聲地看著鏡中的彼此,表情凝重。關宏宇的目光中流露出焦急與擔憂來,他剛想說些什麼,關宏峰已經搶著道:「別多想,機會來之不易,要麼走到底,要麼乾脆別開始。」關宏宇出神般思忖了片刻,咬著牙點頭。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關宏峰動作利落地摘下手錶,放在洗漱臺上,又陸續掏出手機、錢包、鑰匙等等隨身物品。他每掏出一樣,弟弟關宏宇都拿起來,穿戴到自己身上。

他們無聲地做完這一切,關宏峰放在洗手檯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沒有去接聽,而是眼神灼灼地注視著弟弟。關宏宇愣了一小會兒,隨即會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起電話,按下了接聽鍵。

「喂?對……我是關宏峰。」

周舒桐坐在支隊門口的臺階上,覺得有點冷,把手揣進了兜裡。半晌,摸到裡面有個東西,掏出來一看,是早晨在工地裡揭下來忘記扔掉的通緝令,上頭還有關宏宇的照片。她拿在手裡,出了一會兒神。照片上的人其實看上去很年輕,眉頭挑得很高,神情時時刻刻都像在挑釁。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抽走了通緝令。周舒桐抬頭一看,正是之前放了她鴿子的那個人:「關老師……」

「關宏峰」,或者說,關宏宇,端詳著通緝令,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這麼看,是蠻像的嘛,怪不得走在路上也會被警察追。」

周舒桐尷尬地看著他臉上的傷疤,過了好一會兒,才期期艾艾地道:「您弟弟……」她才說了三個字,就被自己一個突如其來的噴嚏打斷了。

關宏宇掏出張紙巾,遞了過去,一邊調侃道:「我倆誰帥?大家都說他比較帥,你看呢?」

他說完,也不等什麼回答,手插著口袋就往樓裡走。

周舒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站起來,大聲道:「不是這樣的!」

關宏宇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她。

周舒桐鼓足勇氣道:「您弟弟眼神特別冷,大概是殺人犯才有的眼神吧……總之……總之,你倆就是不一樣!」

關宏宇有些震驚,過了一會兒,自嘲地嗤笑一聲,轉身走進了刑偵支隊辦公大樓。

儘管天色漸晚,大樓裡仍舊人頭攢動,來往人流很多。關宏宇留了個心眼,刻意落後周舒桐半步,一邊走,一邊回憶出門前,關宏峰畫給他看的地圖。

「一樓是辦公、會議、審訊的房間。法醫室與停屍間在地下室,技術隊和部分宿舍在二樓。三樓是檔案室和槍庫,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周巡的辦公室在三樓,你的案卷,很可能就在檔案室,或者周巡的辦公室,這兩者之一的某個地方。」他的目光在樓梯口停了一停,似乎在思考路徑,觀察來往的人流。

兩個人快走到會議室的時候,恰逢高亞楠從會議室裡走出來。關宏宇努力繃住臉,但還是在高亞楠對他點頭示意的時候,不自覺地握緊-了右手。他想起哥哥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連忙把手放到了嘴邊以做掩飾,儘量維持表情不變。兩個人擦肩而過。

高亞楠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若有所思地望著關宏宇的背影。關宏宇卻沒敢再回頭,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會議室。

黑暗的室內,只餘下前面投影儀的燈光,上面正一張一張自動播放著現場的照片,以及一些檢驗科拍下的屍塊特寫,室內一時安靜無聲。關宏宇將情況說完,抬起頭來,沉聲道:「以上就是我們目前掌握的基本情況,有沒有問題?」下面人都沉默,他暗自鬆了口氣,就看到周舒桐默默舉起了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周舒桐怯怯地問:「關老師,為什麼是41號鞋?」

關宏宇閉了閉眼睛。他並不是全無準備而來,相反的,臨出發前,關宏峰曾詳細跟他講述過自己所有的推理。他扯開嘴角,儘量讓自己的語音聽上去更低沉、更有把握一些:「工地上發現的第一起案件裡,屍坑周圍有幾組腳印,其中有一組是41號鞋,應該就是兇手的足跡。」

周舒桐還是很疑惑:「可是現場有好幾組腳印,您怎麼知道哪一組是兇手的呢?」

關宏宇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兇手在拋屍這一過程中,一共使用了好幾個包裹,每個包裹的重量至少都在十公斤以上,拿著那麼重的東西,兇手的腳印肯定要比其他人深一些。況且,正常人走路,總是腳掌先著地,足跡都是先深後淺,但拋屍的時候,身\_體重心會變更,變換到腳跟位置,所以這一組腳印,一定是兇手留下的。」

周舒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追問道:「那兇手的身高,也是通過足跡推算的了?」

關宏宇回答:「是的,兇手足跡的步伐間距不到60公分,由此推斷,他的身高應當在一米七左右。不出意外的話,兇手應當慣用右手,因為拋屍的時候,支撐腳在右腳,而且從屍體切口的發力方向來看,他是右手持械。」

周舒桐起初還在記筆記,到後來不知不覺連筆都停下了,好半天才合攏嘴:「這些全是從足跡上看出來的啊……」

周巡嘆了口氣:「可惜除了腳印,現場也沒留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大師,還有別的發現不?」

關宏宇想了想,道:「還有一點。公園取到的足跡和工地的那組,從基本形態來說是吻合的。工地很偏僻,兇手拋屍相對來說要簡單些,完全可以分成幾次,每次運一袋,時間也很可能在半夜,這樣更不容易被看到。」

「但公園不同,大白天拋屍,大包小裹地走一趟又一趟,太扎眼,不太可能做到。從公園兩個出入口來看,汽車進不了公園,所以兇手很可能是騎腳踏車或電動車出入的。」

小汪擺弄著桌上車轍印的照片,咕噥道:「可這輪胎印也不止一組啊……」

周舒桐眼睛一亮,搶著說:「我知道!人負重腳印會加深,車也是一樣的道理!你看,這組先深後淺的,一定是兇手留下的。」

小汪愣了愣,有些尷尬,乾笑了兩聲:「成啊,現學現賣!」

周巡皺著眉問:「什麼樣的車?具體點行不?」

關宏宇道:「16寸通用車胎軌跡,胎紋磨損得很厲害,車可能比較老舊,或者使用頻率很高。」

周巡沉吟道:「腳踏車?電動腳踏車?」

關宏宇點點頭:「我個人更傾向於電動腳踏車。在腳踏騎車的情況下,兩腳會在腳蹬子上輪流發力,左右腳力度總會有一定的差別,尤其是遇到上坡一類的路段,這種發力的區別就會愈發明顯——然而從部分路段對輪胎痕跡的取證來看,車轍印的深淺始終未見明顯的變化,也就是說,看不出腳踏發力的痕跡,所以是電動車的可能性更大。」

他的語速不快,下面的人聽得很仔細,一時之間只聽到呼吸聲。周舒桐也很專注,過了兩分鐘,她忽然舉起了手,問:「關老師,我還有個疑問,就算兇手是騎車出入公園的,但屍袋每個體積都不小,無論是放在車前兜或是後座上,都還是很扎眼的,有可能沒有人注意到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下面警員開始交頭接耳,好幾個人在點頭,就連周巡也一動不動地望著臺上的關宏宇,似乎在期待他解惑。

關宏宇腦門上汗珠已經沁了出來。臨行前,關宏峰也多次表示了自己的顧慮:「萬一有人問出你回答不了的問題……」關宏宇當時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隨機應變,不搞打哈哈、尿遁之類的低階招數,一準給你圓滿糊弄過去。」

會議室裡一片靜謐。

「好問題。」關宏宇乾咳了一聲,渾身力氣都用來調控臉部肌肉,嚴肅地道,「你們先休息下,我去趟洗手間。」

他狼狽地從會議室溜出來,一路左顧右盼,想找個地方給哥哥打電話,正好在二樓樓梯口碰到了個技術科的刑警。對方顯然是認識他的,露出驚喜的表情來:「呀,關隊,正找你的呢,紙袋結果出來了,你有時間嗎?跟我上去看看?」

關宏宇沒法說不,只有硬著頭皮跟人上了二樓。技術隊的刑警們見到他都挺熱情,紛紛點頭招呼。關宏宇頷首回禮,努力做出印象當中他哥的表情:冷淡、嚴肅、匆忙。刑警趕緊拿出報告彙報。關宏宇翻開一旁的牛皮紙袋和黑塑膠袋,一邊側耳聽著刑警的報告。

「第一次的牛皮紙袋,是訂製生產的規格產品,商標、廠標或品牌logo一概沒有,應該是半成品的‘毛坯袋’,俗稱的三無產品。不出意外的話是批次生產的,這種廠子……光津港市就有70多家,周邊起碼翻倍,加上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一些私人小作坊,數量太多了,基本沒有一一排查的可能。紙袋上倒是有不少指紋,但血跡指紋沒有,很難確定是否有兇手指紋,或進一步確定是哪一組。這些指紋跟死者指紋比對過,不符合。不過第二次用的這種黑塑膠袋,倒的確是正規途徑生產的,也已經查到廠家了,但這種垃圾袋運用很廣,全市的批發、經銷點至少有上千處。」

關宏宇攤了攤手,道:「算了,那指紋呢?」

刑警低聲道:「倒真是查到了兩組指紋,其中一組和紙袋上的一組指紋吻合,但跟指紋資料庫的對比無結果……」

關宏宇失望地嘆了口氣。兇手的底子很乾淨,沒有前科,也沒有被通緝。

指紋……資料庫……他忽然覺得渾身一冷,想要伸出去接過篩查報告的手也縮了回來。公安部的資料庫裡,應該也保留有他的所有資料——不能留下任何指紋,不能給關宏峰帶來麻煩!

「我先回辦公室,麻煩一會兒把報告拿過來吧。」檢驗科的刑警們習慣了關宏峰的來去匆匆,並沒有覺察出什麼異樣。他走到轉角處,朝外面看了一眼,夜色很沉。

他走到窗邊摸出手機,開始給關宏峰打電話。

關宏峰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坐在沙發上,咬著手,繼續思考白天的案情。燈光忽然閃了一下,關宏峰的動作立刻僵-硬-了。他別過頭,關注地盯著落地燈,又回過頭來,看了眼昏暗的四周,見燈光依舊,才又安下心來。

他嘆了口氣,換了個離燈更近的姿勢,繼續拿著紙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燈光又閃了一下。關宏峰坐不住了,轉過身打算檢查燈泡,就在他的手接觸到燈之前,它毫無聲息地熄滅了。

毫無預兆地,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挨著牆角,艱難地挪到客廳大燈的開關處,反覆按動開關。

沒有任何反應,沒有光源。他渾身開始顫-抖起來,黑暗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接近,他猛然回頭,卻只是面對一片黑暗。他拼命抑-制住自己,才沒有叫出聲來,身\_體沿著牆蹲坐下來,像個嬰兒一樣無助地蜷縮著,只露出一雙眼睛,觀察著四周。

在他自己無法緩和的喘息聲中,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那個時候,他臉上還沒有受傷,一次和周巡、助手小伍去一個車庫執行任務,周巡和他們分開行動,然後……

小伍不見了。那個時候,車庫也忽然停電,在步話機的電流噪音中,他能夠聽見小伍淒厲的慘叫聲。這聲音彷彿已經刻入了他的耳膜中,始終與黑暗同行,像一個魔咒,那麼尖銳。就在他幾乎崩潰的時候,落地燈和客廳燈忽然一起亮了,一片光明之中,關宏峰漸漸找回了對自己身\_體的控制權,呼吸也漸漸恢復了正常。

他顧不得一身冷汗,虛弱地抬頭,直愣愣地盯著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關掉了大燈,回到沙發裡。

落地燈燈光很暗。屋子裡,傳來了難以抑-制的嗚咽聲。

無人接聽,關宏宇暴躁地掛掉了電話。轉角處很安靜,他抬頭朝三樓望了一眼,走廊裡正好沒有人。他只猶豫了一分鐘,兩隻手插到口袋裡,便裝作若無其事地往上走。三樓盡頭的最後一間房間,正是周巡辦公室。他走過去,動作極其輕微地、試探性地擰動門把手。

門是反鎖的。他剛剛回身想走,卻聽到辦公室內有窸窸窣窣的響聲,下一秒,裡面有腳步聲接近了門口,接著,門把發出輕微的一聲「咯」,顯然有人正從裡面,試圖開啟門。他這一驚吃得不小,後退幾步,想也沒想就閃身躲進斜對面的女廁所裡。

他剛躲好,辦公室的門就開了,裡面的人好巧不巧竟然也走進了同一個廁所。他暗暗叫苦,儘量縮起身-子,躲在隔斷後面。走出來的那人走到洗手檯前站定,盯著鏡子,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關宏宇的身\_體微微一僵。透過門縫,他也看見了那人的臉——竟然是高亞楠。她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將手中的一張紙疊起,慎重地塞-進口袋。做完這一切,她在鏡子前又站了兩分鐘,似乎在平復情緒,然後整理了一下衣物,走出了女廁所。

關宏宇沒敢動。他沒時間去想高亞楠為什麼會在這裡,因為他已經聽到了門口另一個人的聲音。有人跟高亞楠打了招呼,高亞楠似乎也嚇了一跳:「小汪?」

小汪的聲音傳來:「看見關隊嗎?」高亞楠回答:「沒有,不是在跟你們開會麼?」

腳步聲又響起,轉動門把手的聲音響起,似乎是有人在確認辦公室是否鎖好了門。高亞楠似乎也無心在這兒跟他答話,匆匆囑咐了一句:「一會兒你找到他了,讓他結束後來法醫隊找我。」小汪應了一聲。

高亞楠的腳步聲遠去後,小汪的腳步聲又在走廊裡來來回回響了好一會兒,似乎在資料室和辦公室之間走了幾趟,走之前,聲音不小地嘟囔了一句:「這是飛天遁地了啊?去哪兒了呢?」

等他也走了,關宏宇才閃身出了女廁,若無其事地下到一樓。

小汪從樓梯口閃身出現,笑道:「關隊去哪兒了這是?我找你好一會兒了。」

「剛才技術隊那邊有情況彙報。過會兒開會一起說。」關宏宇挑起眉毛,冷冷地道,「需要給我裝個追蹤器嗎?」

小汪也有些尷尬,嘻嘻笑了兩聲,道:「哪能啊?這不高法醫找你嘛,看著挺急的,我幫著找找唄。」

關宏宇冷著臉仍舊不說話。

兩個人剛走回辦公室,小汪手裡的電話又響了,他接起電話聽了沒兩句,臉色頓時又變了,抬起頭來,朝眾人道:「新情況,某小區垃圾桶又發現碎屍。」

周巡鐵著臉站了起來,招呼大家:「走,先出現場。」

關宏宇卻忽然道:「你們先走吧,高亞楠好像有急事找我,我先去一趟。」

周巡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好,小周,你留著幫忙。」最後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已經站起來準備走的周舒桐頓時領會了他的意思,老老實實地沒動,留在關宏宇身邊,豔羨地看著周巡出現場。

不到2分鐘,人都走光了,剩下關宏宇和周舒桐。見周舒桐賴著不動,關宏宇吩咐道:「我手頭還有點事,你先去法醫隊,過會我跟你匯合。」

周舒桐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咬了咬嘴唇,又折了回來:「關老師,還……還是一起吧。」

關宏宇挑起眉,毫不客氣地道:「你不成,這事我得自己來。」

周舒桐想起交代給自己的任務,也顧不上自己的臉皮了:「那我給您打下手唄。」

關宏宇看著小姑娘稚嫩的臉,一時語塞-。他不是不知道周巡派周舒桐跟著他的用意,關宏峰老早就交待過。但關宏峰也說了,這孩子剛剛畢業,是個頂真的性子,啥也不懂,就是傻乎乎照著領導的意思辦事,能不為難,還是不要為難。

他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揮揮手,道:「得,跟上吧。」

關宏宇的步子很大,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周舒桐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關宏宇沒料到自己哥哥在周舒桐面前原來這麼有威嚴,覺得好笑,回頭看了看小姑娘無辜的眼神,決定還是對她好一點:「從屍體重量能確認是個胖墩,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尼古丁味道的燙傷痕跡……中指第三關節的繭子是在打方向盤留下的痕跡,說明死者生前有開車的習慣,而左腳腳掌外側的繭子則是開手動擋車輛的人用力頻繁踩離合器所致,也屬於特型特徵。」

周舒桐毫不吝惜地展現了自己的崇拜,眨著眼睛聽得入神。

關宏宇幾乎要被她這種求知的眼神逗樂了,強忍住笑,道:「不過死者最近不常開車。」

周舒桐問:「怎麼看出來的呀?」

關宏宇笑道:「你看,夏天才剛過去不久吧?靠近車窗那半拉胳膊都沒曬黑。」

周舒桐信服地「嗯」了一聲。

關宏宇話頭一轉:「但是呢……死者腰椎到頸椎部分的角度有些扭曲,這是長期開車或坐在電腦前的人的常見狀態。」

周舒桐沉吟了一會兒,又提出了一個問題:「可……萬一,我是說萬一啊,他防曬工作做得特別好,所以常常開車,但就是沒曬黑呢?」

這姑娘思考問題的確很細緻,關宏宇笑了笑。

周舒桐見他未回答,又換了個問題:「可是您又是怎麼知道他想減肥,還是有決心、沒毅力那種呢?」

關宏宇道:「死者大腿有皮下血管崩裂又癒合的痕跡,說明他體型難以保持,經常忽胖忽瘦。而且,這哥們的-下-體還有明顯的內褲勒痕,內褲小了都不換,我猜是對恢復體形抱有幻想……當然,沒準只是對內褲有特殊癖好。」

周舒桐乾脆拿出了自己的記錄本,一般打鉤一邊道:「對,對,啊,還有貓……那貓?」

關宏宇認命地繼續解答她的問題:「死者身上有抓痕,痕跡呈現的寬度大約為2.5釐米,也就是說這是一隻成年貓,抓痕的傷口處略寬,傷口兩側邊緣不是很整齊,說明貓的指甲曾經被修剪過,是家貓而不是野貓,一個連吃飯都不太在意的人會修剪貓指甲,可見他很喜歡這隻貓。」

周舒桐不大同意,道:「那……有沒有可能是他家裡人幫忙剪的呀?」

關宏宇無奈地笑了:「大小姐動動腦子行不行?他要是跟家人一塊住,能長期吃泡麵、罐頭的麼?而且……現在都沒接到失蹤報案,更印證了他是獨居。」

兩個人一路快問快答,轉眼已經走到樓下,只聽高亞楠在後面叫:「關隊!」

法醫實驗室內,高亞楠開啟燈,展示給兩人看停屍臺上兩具不完整的屍體。一邊是男子的頭顱、軀幹和左臂,一邊是左臂和左右腿。周舒桐一回生二回熟,動作利索地找出了消毒手套遞給關宏宇。關宏宇強忍著不適,保持著表面的鎮定,盡力不讓自己的目光落到屍塊上,只是低頭擺弄著手套。

相比之下,居然是周舒桐的表現更專業些。

高亞楠輕聲道:「好了,這就是花園裡的碎屍。一男一女,死亡時間無法確定。但兩人死亡時間應該相近,很可能是一同被殺的,不排除是夫妻的可能性。」她回頭看到關宏宇慘白的臉色,也嚇了一跳,「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關宏宇推開她的手,搖了搖頭道:「可能有點累……你接著說。」

高亞楠收回了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報告上:「從男屍的病例解剖來看,年齡應當是28歲上下。女的從骨齡推斷大概在22、23歲左右。」

高亞楠說完這句停了下來,習慣性地等著對方出結論。關宏宇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得故作姿態,皺著眉頭看著她。高亞楠撫了撫額頭,也有些無奈:「好吧,我也知道骨齡測試的倒推法不精確,所以還需要進一步檢驗。」

關宏宇沒回應她的話,轉過頭指使周舒桐去倒水。

高亞楠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偏過頭來看關宏宇:「你這是怎麼了?不是見屍體比見老婆還親嗎?搞得跟快吐了似的。」

關宏宇捂著嘴乾咳了兩聲,悄悄環視著法醫實驗室,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我什麼時候有過老婆了?」

他很少以這樣輕佻的語氣說話。高亞楠有點驚訝,不過並沒有太在意,咬了咬牙,開口道:「宏宇……」

關宏宇嚇得一鬆手,手套掉到了地上。他強自鎮定,一邊彎下腰去撿手套,一邊裝作沒聽清:「什麼?」

高亞楠低聲問:「……宏宇他……真的沒聯絡過你麼?」

關宏宇沉默了。理智告訴他,必須離高亞楠遠一些,能不對話就不對話,能不接觸就不接觸。他的偽裝再完美,在高亞楠面前也不會是銅牆鐵壁。他們當初實在太親近了,足夠親密的人之間,不需要任何破綻就能區分出不同,根本不需要任何邏輯。他知道高亞楠有事想要告訴他,但目前只能忍耐。他不能失去這個機會,不能冒這個險。

高亞楠自然不會察覺到他內心如今的糾結萬分,遲遲得不到回應,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關宏宇卻適時直起身來,狀若無事地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塵:「我早就說過,沒有。」

高亞楠的語氣更急切了,眼眶甚至有些微紅:「關哥……我真的有急事要和他商量,這事真的不能再拖了。你也不想他後悔,對麼?」

關宏宇握緊-了拳頭,但表面上仍舊做出一副覺得高亞楠不可理喻的樣子,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想再談這個。

高亞楠望著他,緩和了一下語氣,輕聲道:「我總覺得你見過他,是嗎?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關宏宇一直維持的表情終於宣告崩塌,他轉過頭,緊緊盯著高亞楠的臉,嘴唇微動,艱澀地道:「亞楠,其實……」

就在此刻,周舒桐倒水回來了。關宏宇驟然清醒,回過神來,已是一身冷汗,連忙向後退了一步。

高亞楠不愧為專業法醫,也迅速收拾了情緒,繼續道:「男性身\_體各部位均無致命傷,也沒有防衛性傷口,但女性左臂有多處瘀傷。指甲裡有帶有血跡的、新鮮的皮膚角質層,很可能是在反抗過程中抓傷了兇手。」

周舒桐帶著欣喜的目光看向關宏宇,關宏宇卻沒注意到她,光顧著喝水,壓抑嘔吐的衝動。

高亞楠見關宏宇還是不發表意見,索性也不管他了,徑直扒開女屍左臂的傷口,觀察了一會兒,補充道:「還有一點,被劈砍的開放性傷口與其他屍塊的切口不同。過來看。」

關宏宇心知終究是躲不過的,一咬牙,湊上前去。

高亞楠微微讓開身-子,指給他看:「創面皮膚是內收而不是外翻的,也就是說,被砍下左臂時,女的應該還活著,身\_體的自愈系統仍舊在運轉。好了,目前我能看出來的,只有這些。」她說完,長撥出一口氣,做了一個請開講的手勢,周舒桐也一臉急迫地看向關宏宇。

承接了兩名女性全部目光的關宏宇莫名其妙道:「都看我幹嗎?」

高亞楠和周舒桐面面相覷。隔了幾秒鐘,高亞楠開始脫手套和大衣,無奈地對周舒桐道:「終於明白你老大為什麼晚上不辦公了,敢情晚上是自動關機了啊。算了,我看你們要麼先去跟周巡匯合吧。」

周舒桐被她的說法逗笑了,笑完又驚覺自己好像不該笑,拉著一張臉,可憐巴巴地回頭看關宏宇。關宏宇假裝沒聽懂兩人的調侃,脫下手套,隨手扔在櫃子上:「去哪兒?」

高亞楠「撲哧」一下笑了,朝周舒桐的方向眨了眨眼,意思是說:看吧?關機徹底不?周舒桐這回吸取教訓,繃住了沒笑,開啟門走在關宏宇的前面,好讓他在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法醫辦公室。

高亞楠跟著他們走出門口,想起手機落在櫃子旁邊,又折返回來拿——隨後,她的視線停留在關宏宇剛剛脫掉的那副手套上。

某小區樓下垃圾場,警備線已經拉好,轉角處有幾個分類垃圾箱,地上,攤開著幾個垃圾袋,都已經解開。袋子裡有兩條右臂,一條左腿、一條右腿、一顆女性頭顱、一具女性軀幹。

小汪小聲道:「周隊,事兒可大發了,這都第五袋了。」

周巡的表情凝重:「能拼全麼?」

「那得看高亞楠他們了。」小汪低頭看了看錶,又抬起頭來,「呦,來了。」

遠處路燈下,關宏宇、周舒桐、高亞楠及法醫隊的幾名助理走近前來。周巡瞪了眼小汪,自己先迎了上去:「來了啊老關,辛苦辛苦啊,這從來晚上不加班的今天都連軸轉了,我的面子大啊。」關宏宇不理他,一見屍塊立馬別過頭去,周舒桐以為他在觀察周圍環境,也跟著左顧右盼。

周巡看法醫隊已經開始忙碌,朝關宏宇靠了過去,腆著臉朝他遞話:「剛小汪他們問了,沒有目擊者。」

關宏宇漫不經心地道:「嗯。對面是什麼?」

大家順著關宏宇的視線看去,發現垃圾站的對面,隔著一條馬路的地方,有一間迪廳,透過窗戶能看見迪廳的安檢門。高亞楠已經做完了初步檢測,站起身來,向眾人道:「好訊息,沒出現新的被害人。跟公園裡的兩具屍體應該能拼成兩個人。」

周巡鬆了口氣。高亞楠側身讓了塊地方出來,眼睛看著關宏宇,示意讓他過去看。

關宏宇簡直青筋都要爆出來了。他一點也不想看屍體,但所有人又都等著他勘察現場。僵持了兩分鐘,關宏宇伸手按了按額頭,道:「呃……拉走吧,沒什麼好看的。」

周舒桐和高亞楠都是一臉詫異,兩個人互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讀到了茫然。周巡也有些意外,乾咳了一聲,朝兩人道:「是是是,老關,你早點休息,不急在一時。」

關宏宇心思不在上面,連話都懶得回,徑直向對面的迪廳走去。周舒桐連忙匆匆跟了上去,叫道:「關老師,您等我一下。」

關宏宇感覺到後面跟上來的小尾巴,也頗有些無奈。偏偏那小尾巴還不自知,嘰嘰喳喳地還在提問:「關老師?您走怎麼快乾嗎呀?咱們是去走訪目擊證人嗎?有什麼要點不?」

關宏宇故意板住臉:「要點就是我想自己去找點樂子,明白不?」

周舒桐趕緊點頭,表示理解:「這我明白!我明白,關老師是說反話呢。」

這會兒兩人已經穿過小區,走到了迪廳門口,裡面一片喧譁。關宏宇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周舒桐,儘量放柔了語氣,企圖做最後的努力:「聽我的,寶貝兒,你下班了。別跟著我了,你喘口氣,讓我也喘口氣,成不?」

他說完上了迪廳的臺階,走了兩級,回過頭一看,小姑娘還是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他敗下陣來,轉過頭,看著頭上的招牌嘆了口氣:「這怎麼不乾脆是個洗浴中心呢?」周舒桐眼睛一亮,明白得到了默許,樂顛顛跟上前去。

關宏宇仔細看了看她,二話不說,上手就去扒她的外套。周舒桐嚇了一跳,聲音都變了,一邊格擋一邊結結巴巴地問:「關老……你,你幹嗎?」

關宏宇從善如流鬆了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穿成這樣進夜店?你當自己玩制服誘惑呢?」

周舒桐明白了他的意思,臉有些發紅,但還是堅持道:「懂……懂,我……我自己來。」她背過身去,哆哆嗦嗦地脫掉外面的制服,露出裡面的襯衣,跑到路邊把外套扔進車裡,又小跑著回來,可憐巴巴地看著關宏宇,意思是:這樣行了嗎?

關宏宇上下打量著她,忽然皺了皺眉,搖了搖頭,道:「釦子。」

周舒桐茫然抬頭:「啊?」

關宏宇懶得解釋,直接上手,把她襯衫衣釦解開到第三個,又把她的襯衣下襬拉出來。做完這些,他又退後半步看了看,再次上前把她的馬尾辮散開。

周舒桐的披肩長髮垂了下來,她拘謹地站在那裡,任關宏宇動作,一動都不敢動。

關宏宇停了手,看到她這副情狀,也忍不住笑了:「這不也盤兒亮條兒順的麼?行!走吧,這麼進去,總算沒丟哥的人。」

周舒桐臉一紅,辯解道:「我沒……」

關宏宇這會兒也發現這姑娘不經逗了,笑道:「頭一回來夜店?一會兒可得跟緊-了,別叫人拐了。」

周舒桐被他一陣危言聳聽,臉上也現出了退縮的神色,最後卻還是咬咬牙,毅然決然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