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通緝

白夜追兇 指紋 第1頁,共2頁

清晨,津港市郊外的一處建築工地,三輛警車側邊停靠,拉起了醒目的黃色警戒線。警員小汪和幾個同事站成一圈,探頭往地基坑裡望去。天已經大亮,然而地基坑裡混凝土結構複雜,遮擋很多,只能隱約看到幾個深色的大紙包,零散地分佈在坑底。

小汪皺了皺眉,戴上手套掩住了鼻子道:「下去看看。」

牛皮紙包被小心地翻開,小汪望了一眼,忍不住把臉別開,定了定神,才回頭看另一邊的同事。

「屍塊。」

「這邊也是。」

「一樣。」

小汪的臉色很不好看,他沉下臉:「那麼多包,叫支援吧。」說完,他從坑裡爬上來,走到一旁給隊長周巡打電話。

鈴聲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那頭背景音很嘈雜,隱隱還能聽到主持人的聲音:「下面頒發優秀畢業生一等獎……」小汪道:「周隊,結業典禮還沒結束?」

周巡的聲音隔著話筒,仍舊傳遞了濃濃的不耐煩:「沒,有話說。」

小汪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您現在能出來嗎?英輝工地這邊,發現了屍體——」

他三言兩語說了大致發現,電話那頭周巡沉默了一小會兒,道:「我馬上到。」

10分鐘後,周巡的車就停在了警戒線外,給他開車的是個面生的小姑娘,瓜子臉,清清秀秀,瞧上去年紀特別小,卻板正地穿著一套制服,像是剛從什麼正式場合出來的,特別扎眼,有點拘束地跟在周巡身後。小汪迎上去,眼睛掃了眼小姑娘問:「周隊……?」

周巡自顧自往前走,幾乎忘了身後還有個人:「畢業典禮上撈出來的,偵查系一等獎,借來用用。」

小汪調侃道:「借來幹嗎?」

周巡一哂:「當然是開車,你還指望她破案?」

小汪「哎呦」了一聲,道:「聽說今年公安管理系有個大美\_女,姓趙的,是你拉回來的這個不?周隊你行啊。」

兩個人聲音不大不小,跟在後面的小姑娘窘得不行,忍不住提高聲音說:「周隊!我叫周舒桐,您大概還不知道,其實,我剛剛被你們隊外勤錄取了……」

前面兩人停下腳步看她,小姑娘漲紅了臉,不知所措地補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不……不用借,我本來就是您的下屬!」周巡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到了什麼。

「呦,我這隨手一撈還挺準的,行啊。」他說,「算你提前報到,跟上。」

三人走到地基坑路口,周巡卻忽然站定不走了。路口有個佈告欄,貼了些工程進度之類的檔案,最上面疊了一張通緝令。周舒桐看了一眼,覺得有點印象。通緝令上是年初鬧得沸沸揚揚的滅門案兇手,a級通緝犯,名字叫關宏宇。

周巡皺了皺眉,回頭瞪了眼小汪,冷哼一聲,掉頭朝案發的地基坑走。小汪看了看自己戴著手套的雙手,無奈對周舒桐努了努嘴:「去,趕緊扯下來。」

周舒桐雲裡霧裡:「扯什麼?」

小汪哭笑不得:「通緝令,快。」

周舒桐連忙走過去,把它拿了下來。她拿在手裡看了一眼,照片畫素不是很高,上面的男人看上去其實很年輕,眉梢挑得很高,頗具挑釁的意味。她隨手把通緝令折起來放進口袋裡,好奇地問:「通緝令有什麼問題嗎?」

「問這麼多幹啥?」小汪刻意壓低了聲音,「一會兒見著人,叫關老師。」

周舒桐:「警察學校?老師?咱教授沒姓關的呀……」

小汪嗤笑一聲:「那怎麼比?這位可是咱周隊的老師,真正的實幹家!」周舒桐的眼神頓時就不一樣了。

兩個人並肩走了幾步,穿過人群,看見周巡正在同一個人講話。那個人背對著他們,聲音低沉,語速很快,句句之間幾乎沒有間歇。

「其他部位呢?誰發現的?時間?目擊者?監控?屍源情況?」周巡的表情很凝重,也很緊張:「一共六包,其他的已送法醫室,早上八點多一夥民工發現後立刻報警,八點五十警員到現場勘察確認,監控和目擊者都沒有。初步勘定屍體為男性,頭部與右臂缺失,身份不明。」

周舒桐聽得入神,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直接站在了坑邊,一堆顏色與生豬肉差不多的物體,驟然撞入她的視線中。她早飯吃得不少,喉頭一酸幾乎立刻翻江倒海,千鈞一髮之際從旁邊刑警手裡抓過一個證物袋,準確無誤地把胃裡的東西一股腦全吐了進去。

這動靜不大不小,和周巡說話的男人被驚動,回過頭來。

周舒桐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這張臉,一分鐘以前,她在手中的通緝令上看到過。

男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的聲音微微在顫-抖:「關……老師?」

男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她的衣袋,那裡露出紙張的一角。他脫下手套,向年輕女警伸出了手,身\_體前傾,於是另一半側臉也露了出來。與通緝令上的關宏宇不同,那裡有一道長長的、猙獰的傷疤。

「你好,新手。」他聲音裡似乎一絲譏誚,「我是關宏峰。」

他的眼神犀利,像一把刀,周舒桐一時消化不過來,站在那裡訥訥地回了一句:「您……您好!我是周舒桐。」

周巡看了眼兩人,插過去站在兩人中間:「老關這兩天就用我的車吧,小汪,你給老關當兩天助手,學著點。」

關宏峰卻沒接他倆的話,忽然轉過頭問:「喂,新手,你怎麼看?」

周舒桐唬了一跳:「我?」她可憐兮兮地轉頭去看周巡。

周巡趕緊道:「讓你說就說。」

周舒桐忍不住嚥了口口水,隔了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道:「周圍……北邊是環線公路,東西兩邊以老居民樓為主,隔音效果一般不會很好。分屍動靜這麼大的活兒,在附近應該不大可能實現。呃……兇手大概不是住在附近的……」

小汪想笑,忍住了。關宏峰卻沒笑,看著周舒桐,又問:「你再說說,現在我們應該從哪裡下手?」

周舒桐來不及多思考,閉了閉眼睛,一口氣道:「坑裡的腳印?我看他們都建模取樣了,如果咱們分析比對一下,說不定……」

關宏峰瞥了周巡一眼,沒多話,從小汪手裡拿了車鑰匙,扔給周舒桐,轉身就走。周舒桐一臉意外,趕緊跟了上去。關宏峰坐到副駕駛,她自覺發動了車,小心翼翼地問:「關老師,咱們去哪裡?」

「回隊裡。」關宏峰看了眼她興奮得有些發紅的臉,皺眉道,「別得意,讓你來不是因為你說對了。分析比對坑裡的腳印?那麼多包重物,能扔下去,誰腦子抽了還會下坑?鍛鍊身\_體?」周舒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關宏峰用力揉了揉眉心:「先去法醫室,看看再說。」

出乎周舒桐的意料,a大隊法醫室負責人高亞楠,是位年輕漂亮的女性。他們走進解剖室的時候,高亞楠和助手小徐正在檢查之前帶回來的屍塊。冷峻的女法醫看到關宏峰的那一刻,面部表情略微緩和了一下。

「小徐,你出去吧。」她說,「關隊,麻煩你搭把手。」關宏峰沒多餘的話,走過去從小徐手裡接過手套,把紙袋裡的兩截屍塊取出,擺放在停屍臺上。

「右臂完整。」高亞楠低頭記錄,周舒桐趕緊又遞過去一個袋子。

關宏峰將袋子拆開:「骨盆部位,生殖器被切除,懷疑部分臟器缺失。」

「左腿完整。」「左腳完整,右腳完整。」「右腿,完整。」他動作簡潔而利落,周舒桐跟不上他的動作,最後一個袋子最重,她著急去拿,袋子卻偏偏破了,帶著乾涸血液的軀幹和臟器滑落出來,散落了一地。高亞楠皺了皺眉。

「對不起,對不起。」周舒桐慌忙蹲下來撿東西,正好看見她拉下口罩,往垃圾桶裡吐掉了一樣什麼東西。

周舒桐一邊道歉,一邊強忍住嘔吐的慾望。大概是因為之前胃都清空了,這會兒肚子空空只有酸水,倒不怎麼吐得出來了。

停屍臺上,一具缺少右臂和頭顱的男屍被拼湊出來。高亞楠仔細看了片刻,低聲道:「各切割傷口創面有明顯差異,盆骨及生殖器傷口可能是劈砍所致,兇器——推測是斧子之類的重工具。」關宏峰掰開死者的手,高亞楠用放大鏡觀察死者的指甲,接著道:「指甲內有汙垢,但並未見到任何類似皮膚角質層等的殘留物。」

關宏峰插了一句:「軀幹部分未見防衛性傷口。」

高亞楠點頭:「可見部分亦無明顯的致命創傷。」

關宏峰側過頭,從旁邊的盆裡拿起死者的胃,問:「有沒有可能是毒殺?」

高亞楠攤手道:「檢驗分析需要時間。」

關宏峰似乎勾起嘴角笑了笑,順手拿起旁邊一把手術刀,在指尖上轉了一圈,一刀插入死者已經開始萎縮的胃部。

周舒桐被這動作驚呆了,高亞楠卻顯得很淡定。她脫下手套,從口袋裡摸出樣東西,塞-入嘴裡嚼了起來。這回周舒桐看見了,那是一塊口香糖。她默默地想:這方法好啊,下次我也得帶一包,備著。

就在她出神的這一兩分鐘裡,關宏峰已經熟練地把那可憐的胃整個剖開了,打趣道:「你看,辭職有辭職的好處,不走流程,不用打報告,還不怕犯錯誤,是吧?」

周舒桐聞言猛地抬起頭。關宏峰看到她的表情,冷笑了一下:「怎麼,周隊長沒跟你說?我現在充其量就是個編外人員,還有個弟弟,親的,a級通緝犯,滅了人家滿門的。嚇著沒?」

周舒桐忍不住退了一步,囁囁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別嚇唬小姑娘。」高亞楠皺了皺眉,回過頭朝周舒桐道:「你也出去休息會兒吧,剩下的我跟關隊來就行了。」

周舒桐沒答話,慘白著臉,默默垂下頭走了出去,室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關宏峰似乎鬆了口氣,湊近死者的胃,聞了聞。

高亞楠也湊了過來,隔了幾秒鐘,她說:「乙酸?」

關宏峰搖頭。

高亞楠沒再說話。關宏峰又聞了一會兒,忽然道:「肝臟給我。」

高亞楠從盆裡取出肝臟,正要遞過去,兩個人都聽見虛掩的門外傳來輕微的啜泣聲。

高亞楠瞪著關宏峰:「人家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

關宏峰一手託著肝臟,努力地嗅著,沒好氣道:「怎麼?我還得兼保姆?

高亞楠樂了,轉身出門去看周舒桐。

小姑娘對這裡也不熟悉,不敢亂走,就躲在門背後偷偷地哭,兩隻眼睛都紅了,可憐巴巴地一抽一抽。

高亞楠帶她到隔壁自己的辦公室,陪她在沙發上坐下來,又給她遞了紙巾。「別看他兇,其實很厲害。」她安慰道,「跟過他的沒一個混得差的——他也就是太低調了,連你們周隊也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是吧?」

周舒桐還在抽噎,顧不上說話,只知道拼命點頭。高亞楠默默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站起來去倒水。辦公室不大,佈置得乾淨簡潔,周舒桐坐的位置正對辦公桌,那上面有個相框,裡頭是高亞楠和一個男人的合影。

周舒桐看了一眼,目光就移不開了。那分明是關宏峰的臉。

不不不,這不可能是關宏峰,右臉頰沒有那條標誌性的傷疤……

周舒桐覺得自己心跳得厲害,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往那邊多看一眼。

高亞楠把水放在小姑娘面前的桌子上,順手拿起相框,輕輕摩挲了一陣,輕聲笑道:「是不是比通緝令上帥?其實本人更帥一點。」

周舒桐低下頭,又抬起頭,隔了一會兒,才低聲問:「您是在說關宏宇嗎?」

高亞楠聽到這個名字,似乎略微怔忪了一下,過了會兒,才放下相框,在她身邊坐下了。

周舒桐連忙道:「對不起……他們兩個長得太像了,我……」

「孿生兄弟,可不得長得像麼?關隊也是為這個辭職的,和上面鬧翻了。」高亞楠道,「不過兩個人脾氣性格完全不一樣。關宏峰這人……總是忙忙叨叨的,永遠在趕時間,像是被什麼人追著似的,停不下來。」

兩個人又沉默了。

周舒桐喝了一口水,心理建設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問:「關老師的弟弟……我是說那個關宏宇,真的是殺人犯?」高亞楠還沒答話,關宏峰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哭完了嗎?哭完趕緊滾進來,你們讓我一個人唱獨角戲?」

高亞楠無奈地嘆了口氣,拉起周舒桐,兩個人一起進門。

關宏峰轉頭對拿起記錄本的高亞楠說:「屍塊總重54.4公斤,大約是他體重的60%。」

高亞楠吃了一驚:「90多公斤?是個胖子……」

周舒桐聽得認真,這時候下意識舉手問:「老師,為什麼一條胳膊一個腦袋就佔體重的40%?」

關宏峰沒理她,繼續看屍塊。

「你已經畢業了,問問題不用舉手。」高亞楠哭笑不得地把周舒桐的手按下來,耐心地解釋,「肢解屍體的時候,流失的血液以及細胞組織液,可能還有部分不見了的小臟器,把這些都打進富餘量裡,差不多就是40%。」

關宏峰沒好氣地打斷她:「你是給她補課來的嗎?我趕時間。」

高亞楠好脾氣地笑了笑,一邊用顯微鏡觀察屍體腐爛的狀況,一邊問:「工地的相對溫度和相對–溼–度是多少?」

關宏峰迴頭看周舒桐,周舒桐神色茫然:「啊?」

關宏峰眉毛上挑,似乎又要罵人,但還是忍住了,提醒她:「現場勘查記錄在技術隊,走廊出去右轉,第一間辦公室。」

周舒桐這才聽出他的意思,臉又漲紅了,飛快地跑了出去。

高亞楠擺弄著顯微鏡,看到周舒桐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忽然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隔了很久,才欲言又止道:「關哥……你……有宏宇的訊息嗎?」

關宏峰的左手微不可見地抖動了一下。他不自覺地想起了之前的那一個雨夜,那個熟悉的聲音,以及一遍遍響起在他耳邊的、急促的辯白。

「你相信我,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我求求你,別告訴亞楠。」

他閉了閉眼睛道:「沒有。怎麼?舉報有獎金?」

高亞楠也急了:「關哥,你得幫幫我,我必須得見到他,我有很重要的事要——」

她的話語聲被驟然打斷。周舒桐手裡拿著勘驗報告衝了進來,大聲道:「關老師,高老師,現場勘驗記錄案發地溫度18攝氏度,相對–溼–度37%!」

高亞楠強自鎮定,接過報告又看了兩眼,皺了皺眉道:「死亡時間絕對超過24小時了,具體得做病理測試。」

關宏峰點點頭,切開胸腔,用擴胸支架頂住屍體兩側的肋骨。

這個時候,周舒桐的電話響了起來,她趕緊跑到一邊去接起來:「喂?哦,周隊?好的,您說。」

關宏峰正觀察著屍體的胸腔內部,道:「勒死的可能性很大,但毒物檢測還是要做。胸腔有微小密集的水泡,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徵,頸椎錯位,看著很像……還是需要確認一下。」

兩個人討論得很認真,周舒桐那邊放下了電話,終於找到了個機會插話:「關……老師,周隊說,公園又發現碎屍。」

關宏峰豁然抬頭。周舒桐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把扯下手套,掉頭往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向高亞楠道:「肝臟做個病理切片,紙袋記得要還給技術隊。」隨後大步走出瞭解剖室,周舒桐連忙跟上。

高亞楠盯著兩個人的背影,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解剖臺上,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周舒桐覺得自己這一上午的經歷實在豐富。畢業典禮、出現場、看屍體看吐,看解剖被罵哭,這會兒乾脆是超速被警察追了。關宏峰嫌她開車慢,硬要自己開,一路風馳電掣,終於引來了警車。對方駕駛員一見關宏峰沒有傷疤的側臉,臉色就變了,立刻拿起了呼叫器。

「1003,1003,安遠路和田路口,發現通緝犯關宏宇,發現通緝犯關宏宇,現正駕駛一輛黑色道奇,車上有一名女-子,懷疑被劫持,請求支援,車牌號……」

周舒桐臉色慘白,手忙腳亂摸出證件,剛要向對面喊話澄清,關宏峰一個急剎車拐進輔路,把警車遠遠甩開了。

此刻,本市第一個免費開放的公園——興盛花苑的一排綠化帶外,已經聚集了不少的人。

周巡一邊指揮著警員拉警戒線,一邊對著步話機喊話:「那是我的車!上面是關宏宇他哥和支隊民警!你們偶爾有一次不添亂行不行?!」

公園門口,關宏峰的車正好停下,後頭綴著一溜兒警車,出場簡直自帶背景音,鑼鼓喧天。周巡無奈對小汪打了個響指,小汪連忙迎上去解釋。

關宏峰特別坦然,大搖大擺地下了車,看到周巡,就徑直向他走了過來,壓根不管身後一幫警察的呼喝。周舒桐覺得整個人都是暈的,下了車,搖搖晃晃地跟在兩人身後。

就在這個時候,關宏峰的手機響了。周巡立刻回過頭來盯著他看,關宏峰當著他的面接起了電話:「喂?」

對方聲音很大,周舒桐隱隱聽見了幾個字:「我是……外賣……工牌是不是……落在您家了……」關宏峰聽了一句就結束通話了,周巡不動聲色地望著他。

關宏峰毫不示弱地回瞪他,接著乾脆捏住手機一頭,拎在手裡朝周巡遞了過去:「懷疑我弟給我打電話?你自己回撥個試試唄!」

周巡盯著那個手機,臉色尷尬。兩個人僵持片刻,周巡讓步,避過關宏峰的手,攬住了他的肩膀:「我草,你這瞎說什麼呢!走走走,一地碎屍等著咱們哪。」

三人繼續往現場走去。周巡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弟的事,你就別想了,他大概是已經離開津港了,可能正往南方去。」

關宏峰側過臉:「他的案卷在你那兒不?」

周巡打了個哈哈,道:「咱回頭說這事兒行嗎?」

關宏峰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聳聳肩,轉頭去看現場了。

和上次的紙袋不同,這次裝屍的是一種很常見的黑色塑膠袋。關宏峰戴好手套蹲了下來,從裡面拿出了一截斷臂,皺了皺眉:「又是左手。」

周桐舒低聲道:「都死了倆了,都是左胳膊,這左胳膊是有什麼寓意嗎?」沒人回答她的話。

小汪把另一個袋子遞過來,也開啟看:「不是不是,還有一隻在這兒呢。倆胳膊都在,這回就這兩包。」

關宏峰看了一眼,忽然道:「不對。」大家都看著他,他把手臂整個拿起來,「這條也是左臂。」四周一陣沉默。過了會兒,周巡低低罵了一句:「死仨了?」

關宏峰托起放屍塊的袋子,開始觀察下面的草坪。未幾,又脫掉手套,下意識地開始咬手。周巡看見他的動作,知道他正在思考,連忙湊過來說:「清潔工說,昨天白天打掃的時候,肯定沒有看見這兩個袋子,八成是昨天晚上有人丟在這裡的。」

周舒桐學著關宏峰的樣子,也托起袋子,看了看底下的草坪。她看得很認真,過了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不對啊……袋子上沒有露水,底下壓著的草坪上反倒有——如果是昨晚扔的,袋子不會這麼幹燥。我覺得,兇手搞不好是白天才來拋屍的……」

小汪也拿過袋子摸,果然沒有水。他回過頭,驚愕地望著周巡。

關宏峰看著兩人,似乎是笑了笑,站起來快步離開,周舒桐二話沒說就跟了上去。小汪也想跟上去,被周巡伸手攔了。

「讓他們去。」周巡低聲道,「沒事兒。」

關宏峰走得很快,最後在一塊公園的指路牌面前停下了。上面是一塊地圖示識,這個公園有正門和後門兩個出口,他抬起手,在兩個門之間點了一點,問:「剛才發現屍體的地方,離正門有多遠?」

周舒桐想了想道:「大約……三百米?」

她話剛說完,關宏峰的電話又響了。他的手機款式並不新,就是前段時間比較流行的那種所謂的「老人機」,收聲效果很差,現在這邊周圍也不像之前那麼嘈雜,幾乎可以清楚地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正著急忙慌地說:「喂,大哥?剛才是不是訊號不好?我是剛才那個往你們家送餐的,我的工牌好像……」

電話又被無情地掐斷。關宏峰把手機往兜裡一放,插著手,忽而道:「周……什麼?」

周舒桐連忙道:「周舒桐,舒服的舒,梧桐的桐。」

關宏峰道:「對,周舒桐,你去正門問問監控的情況,問完後去後門找我。」

「監……監控?」周舒桐「哎」了一聲,有些不解,「汪警官不是應該問過了嗎?」

關宏峰沒說話,輕輕瞟了她一眼。周舒桐只覺得渾身寒毛都快豎起來了,二話不說,一溜煙地跑了。她一走,關宏峰立刻找了個樹陰隱蔽的地方,撥通了電話,有些氣急道:「我一個小時之內到家,你給我準備好……那家外賣我叫過,對方有我的電話!你知不知道周巡剛才就在我旁邊!行了,那家外賣以後不能再叫了,回去再說。」

他掛了電話,順手將通話記錄刪了。

周舒桐的探訪並不順利。正門有個門衛室,門口豎著一塊「機動車禁止入內」的牌子,透過玻璃,能看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裡頭看報,就在門口上方,有一個可見的攝像頭。老頭軟硬不吃,問什麼都不知道,只疊聲說攝像頭壞了。

周舒桐一急往外掏了證件,對方一看,乾脆把門窗都一關,轉過頭到裡間,給她來了個非暴力不合作。她這邊正苦惱呢,電話響了,是周巡。他語速很快地問道:「關宏峰和你在一起嗎?」

周舒桐不明就裡:「沒有啊,關老師說我們分開問,這樣快一點。」

周巡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忽而道:「周舒桐,現在開始,保持關宏峰在你目力所及範圍之內,一步也不準離開他,做不做得到?」周舒桐猶豫了一下,那頭周巡的聲音斬釘截鐵,「這是命令!隨時隨地跟著他,每天向我報告他的行蹤,跟誰打過電話,接觸過哪些人,和你交談時說了些什麼話……一樣不許落,明白嗎?」

周舒桐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輕聲道:「我明白了。」

周巡道:「現在立刻去找他,告訴他,足球場這邊發現了屍體的其他部分。」

周舒桐一路小跑,到後門的時候,關宏峰正站在那裡等她。後門很破落,門口是鐵欄,僅行人和腳踏車能通過。從裡面向外望去,是一條喧鬧的小吃街,這個點已經隱隱有香氣飄了過來。周舒桐氣喘吁吁地過來道:「關老師,周隊說……足球場那邊又發現了屍塊。」關宏峰點了點頭,起步就走,周舒桐連忙跟上,「正門監控壞了,看不了。」

關宏峰道:「不用看,兇手是騎著腳踏車或電動車,從這個後門進來的。」

周舒桐第一反應就是抬頭四處看。

關宏峰幾不可見地笑了笑:「不用找,沒監控。」

公園不大,兩個人走了不到幾分鐘,就隱隱看到了足球場的綠草坪。

法醫隊的車剛開走,周巡從裡面迎了出來,見到兩人,簡短地道:「又發現一條左腿,一顆人頭。」

關宏峰道:「拉走了?」

周巡點點頭,道:「你有什麼結論嗎?」

關宏峰搖了搖頭,道:「結論沒有,推測有一些。假設兩起碎屍拋屍都是同一名罪犯所為的話,兇手應當為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右撇子,穿41號鞋,兩次拋屍所使用的交通工具都是腳踏車或電動車……16寸通用輪胎的話,兩種車都有可能,輪胎磨損嚴重,也就是說這輛車平時使用頻率很高,或者是本來就比較老舊……」他頓了頓,繼續道,「工地上的碎屍,是一名體重90公斤左右的男性,年齡在25-28歲之間,抽菸,工作可能與電腦有關,有一輛手排擋的汽車,但不常開,可能是在家辦公的soho族或自由職業者,經常吃泡麵,養了一隻貓,學歷不低,具備一定的經濟條件。生前他可能很想減肥,但很明顯,只有決心,沒有毅力……」

周舒桐飛快地做著記錄,頻頻抬頭去看周巡。

周巡的注意力卻完全沒在她身上,匆匆拿過記錄完畢的本子,朝關宏峰點了點頭:「辛苦了,老關,一會兒隊上見。」

周舒桐見周巡走遠了,連忙道:「關老師,我去開車,您也辛苦了,路上休息會兒。」

關宏峰沒答話,等她走出了幾步,卻忽然喊她的名字:「周舒桐。」

周舒桐愣了愣,回過頭來,只見這位神色冷峻的前輩手插在口袋裡,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你也辛苦了。」

總算有個人把她當個人看了。周舒桐頗有些感動,笑著搖了搖頭,道:「您等我一會兒啊。」

關宏峰看著她離開,快步向反方向走去,很快出了大門,在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師傅,石營區。」

他將頭靠在座椅上,慢慢回望,確定沒有跟蹤的車輛後,長長吁出一口氣,對師傅道:「麻煩您,快一點。」

計程車絕塵而去,20分鐘之後,周舒桐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被放了鴿子。她到處找不到關宏峰,才意識到他很可能已經離開。她垂頭喪氣地走回足球場,恰逢小汪帶了幾個刑警,正在做掃尾工作。小汪也看到了她的樣子,打趣道:「怎麼啦?關老師兇你了?」

「沒。」周舒桐也挺鬱悶,「這回直接人都沒影兒啦。」

小汪奇怪道:「不是說你開車送他?」

周舒桐委屈道:「是啊,說好的在那兒等我呢,我車開回來,他就不見了,打電話也不接。」

小汪有些同情她:「讓周隊知道,你可慘了,怎麼就跟丟了呢?」

周舒桐想起周巡讓她盯梢那茬兒,頭更痛了,揉了揉眉心,問:「哎……汪哥,您說,他是怎麼得出那些結論的啊?準不準?聽上去怎麼這麼玄呢?」

小汪白了她一眼:「你說呢?咱周隊是傻的,沒事兒請個只吃香火不幹事兒的菩薩回來,供著玩兒是吧?偷偷告訴你,咱關隊離職前,周隊也就是他半拉徒弟,說整個兒的人還不認,門檻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