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半夜,沈琳一手抱著哇哇哭的孩子,一手去泡奶。丁松濤走入廚房拿酒,見狀抱怨說白寒寧這個母親當得太差勁了,怎麼也得起來抱孩子,好讓月嫂專心泡奶啊,不然萬一燙著孩子怎麼辦?他一邊說著,一邊向沈琳懷中的孩子伸出手,說來,爸爸抱抱你。這是沈琳印象中他第一次抱孩子,還在感覺意外時,丁松濤靠近她,一隻手已經從她的雙乳中插下去,另一隻手熱烘烘地疊上沈琳託著孩子身子的手。沈琳一驚,身子趕緊往後一錯。丁松濤像沒事人一樣,嘴裡嘖嘖有聲,哄著孩子。沈琳機械地泡完奶,一轉身,發現丁松濤正貪饞地看著她,不知在背後看了她多久了。沈琳匆匆把孩子接過來,低著頭回到臥室,胸口那被擦過的一條灼灼發熱,那雙貪饞的眼睛粘在背上似的,叫她又驚又怕。看著白寒寧酣睡的身影,她稍感寬慰。有白寒寧在,丁松濤應該不至於闖進來繼續騷擾吧?
沈琳畢竟是四十歲的中年女人,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對於被丁松濤性騷擾這件事,她怒多於羞。她與白寒寧的合約只有一個月,雙方約定先試一個月,如果合作愉快,屆時再續。現在才幹了二十天,如果就這樣翻臉,她的第一份工作就算沒有善終,是很大的遺憾。何況摸一下手、蹭一下乳房這種事死無對證,真嚷嚷出來,說不定丁松濤反而要說她誣陷。而白寒寧幫著老公倒打一耙也是百分百的,背後夫妻再怎麼撕,對外他們可是利益共同體。
沈琳決定先不撕破臉,對丁松濤多加警惕就是。然而她發現,她的沉默令丁松濤益發猖狂起來。有天晚上,沈琳好不容易抽出時間洗澡。推開浴室門時,卻發現丁松濤站在外面的水池邊刷牙。她嚇了一大跳。丁松濤的臥室明明也有浴室和洗手間,他卻特地跑到這邊來上,而且還挑她洗澡的時候。丁松濤滿口牙膏白沫,看著鏡子裡的沈琳。脫去月嫂服的她沒有職業身份帶來的疏離感,顯得親切,長髮用毛巾裹起來,貼身的淡粉秋衣褲勾勒出身上曼妙的起伏。她比白寒寧小兩歲,但看上去像小五歲也不止,既有活力,又散發著中年女性熟透了的韻味。白寒寧嚴禁家裡請的月嫂在三十五歲以下,就是為了防他。她卻不懂,女人嘛,年輕有年輕的好,老的也有老的妙處。老女人不會大驚小怪。
或者說,只要不是妻子,女人就會立刻變得妙不可言。丁松濤上前一步,沈琳往後退一步。
丁松濤道:「我拿點紙。」
他向沈琳俯來,手伸向掛在旁邊的紙卷。沈琳側身一讓,丁松濤的手臂不經意地又蹭過她的乳房。他已經被撩得受不了了,假裝站立不定,整個人向沈琳撲去。沈琳驚叫了一聲,此時白寒寧恰巧推門進來,見狀怔了。丁松濤一遲疑,沈琳趁機匆匆離開。
坐在白寒寧臥室的小床上,沈琳擦著頭髮,緊張地想著對策。一會兒白寒寧走進臥室,上了床,靠在床頭喘著粗氣,很明顯她剛才對丁松濤動了怒。然而這不意味著她同情沈琳,她對沈琳道:「為什麼這麼晚洗澡?你不知道丁松濤很晚才回來嗎?為什麼不錯過他的時間?」
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沈琳苦笑道:「我一天從早忙到晚,根本沒時間。我-」
白寒寧輕蔑打斷:「我付你錢了,你忙是應該的,不用在我這裡邀功。我只是告訴你,你一個月嫂,應該注意和男主人保持距離。不要在僱主的家庭中製造矛盾。」
如果說從前沈琳還對白寒寧僱用自己感激不已,對丁家母子那樣對她抱打不平,那麼此刻這種感情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憤怒。
沈琳強忍著,剛要起身走出臥室,白寒寧厲聲問:「你幹嘛去?」沈琳道:「我去浴室吹頭髮,剛才你老公在,我不方便。」
白寒寧呵斥:「不許去,誰知道他還會不會再回來?就這麼睡吧。」
沈琳瞪著白寒寧,怪不得當年她們會在公司吵翻,原來她果然就是不喜歡這個女人。兩人氣場就是不合,她曾努力過,然而還是無法克服骨子裡的厭惡。她就不該努力,今日的下場就是在懲罰她往錯的方向努力。
沈琳躺下,怒火在心中蔓延。這個地方是一秒鐘也不能再待下去了,然而就這麼翻臉,接下來的工錢掙不到不說,白寒寧一定會在給公司的月嫂評價中打低分,而這會嚴重影響自己接下來在這個行業的發展。豈有此理?她吃了那麼多苦,不應該得到這樣的結果。
第二天,沈琳在客廳遇到了丁松濤,視線相對之際,她趁人不備,衝他嫣然一笑。丁松濤愣了一下,隨即自得地笑了。世間之事,難逃俗套,而他是多麼喜歡這些俗套。俗套是被世人反覆驗證過,既有效又便捷,才會反覆被用,成為俗套的。
晚上,沈琳在廚房給白寒寧做點心,丁松濤走進廚房倒紅酒,身子又不經意地往沈琳那邊湊過去。沈琳往旁邊一錯,開口道:「丁先生,你為什麼要這樣呢?」
丁松濤道:「怎麼了?」
沈琳道:「那天晚上,你在客廳,突然摸我的手;上週五,你在這裡,說要抱抱孩子,手從我的胸口插下去;昨天晚上,我在洗澡,出來之後,你又故意在我身上蹭來蹭去的。你這樣,我很難不產生一些想法。」
丁松濤靠在灶臺,搖著紅酒,喝了一口,饒有興致地撩了一下沈琳紮起來的馬尾。這女人真是越品越有味道,她略帶嬌嗔地說「想法」,簡直就是欲拒還迎,「你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你在騷擾我。」沈琳笑眯眯,儘量把話說得委婉,聲音放得溫和。
丁松濤一拍她的屁股,彈性十足。能和家中風韻猶存的月嫂有一些這樣的時刻,真是人生一大樂也。他聲音放低,相信這樣會讓聲線變得喑啞因而顯得性感:「那你喜歡嗎?」
「誰會喜歡性騷擾呢?」沈琳笑得嫵媚。丁松濤受到鼓勵,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沈琳身形一扭,走出廚房。丁松濤看著她的背影,心癢難耐,只是家中耳目眾多,他要怎麼樣才能把那件她不喜歡的事情進行得更深入呢?沈琳走進臥室,強抑制住怦怦跳的心,對靠在床頭的白寒寧說:「你老公一直在對我進行性騷擾,我不想幹了。現在我就想走,結賬吧,必須結清一個月的。」
白寒寧不意沈琳突然一反平時的溫和,變得這麼強勢,愣了,上下打量著沈琳,道:「你憑什麼說我老公性騷擾你?」
沈琳道:「昨晚你不是看見了嗎?」白寒寧冷笑道:「我認為你在勾引他。」
沈琳倒吸一口涼氣,本來還想不撕破臉,和平解決此事呢。她尖刻道:「你老公獐頭鼠目,賊眉鼠眼,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樣能看得上他?」
白寒寧被她這樣猛烈的攻擊驚到了,反應過來之後臉漲得通紅,使盡渾身力氣罵道:「你一個老女人,全身上下唯一願意讓我請你的理由就是老,
足夠老。我同情你到了這個年紀還要靠出賣勞動力掙錢,才賞賜你一條生路。像你這樣的,無貌無才,到底有什麼值得我老公騷擾的?」
沈琳一揚手,播放手機裡方才的錄音。剛才她提前把手機放在灶檯面上,用抹布蓋上,錄下她與丁松濤的全程對話。錄音非常清晰,白寒寧瞪著眼睛,靠在床頭一動不動聽完。
沈琳凌厲道:「我警告你,我已經把這段錄音發到qq郵箱,設為定時傳送。我有任何不測,郵件就會自動發給我老公和公司,他們會替我報警。你現在馬上給我結賬,少一分錢,我立刻撕破臉。光腳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我不幹月嫂了。」
白寒寧渾身發抖,喘息著,連靠在床頭都無法坐穩。沈琳這一連串的操作雷霆霹靂,炸蒙了她。她終於回憶起當年她被沈琳開除時兩人在會議室對罵的場面。是的,這個女人不是什麼善茬,她怎麼就忘了呢?
沈琳開始收拾行李。她的手掌心已經出汗了,與人激烈衝突極耗心力,何況現在已撕破臉,這個地方就是龍潭虎穴。萬一丁家人不怕她的威脅,她被打一頓甚至有生命危險,也不是沒有可能。白寒寧下床,走出臥室。沈琳渾身都繃緊了,眼睛緊張地四處巡視,想抄點什麼順手的東西,萬一丁家人對她不利,她好自衛。檯燈?椅子?梳妝檯上瓶瓶罐罐的化妝品?還是那臺加溼器······她的眼睛看到了嬰兒床,孩子在床上衝她笑,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小腳。她看出來了,他想讓她抱。她瞬間眼圈發紅,那股飽脹的驚慌殺氣如氣球被刺破般,一洩無餘。相處二十多天,她已經和這孩子產生感情了。這很沒必要,但她沒有辦法。生在這樣一個扭曲的家庭,且生下來就揹負著奇怪的傳宗接代的包袱,這孩子長大了也不會快樂的。何止父母和奶奶不愛他?他的兩個姐姐也非常排斥他。也許她們早已感覺到有了這個弟弟,她們在父母心目中只是邊緣角色,提前成了潑出去的水。
孩子沒等到她抱,嚶嚶哭了起來。沈琳抱起孩子,哄著他。一會兒,沈琳聽到兩口子在客廳驚天動地的爭吵。白寒寧歇斯底里地大吼:「你是泰迪嗎,見女人就發情?你到底想把這個家毀到什麼程度?」
丁松濤吼道:「她說什麼你都信啊?一個老女人給我使仙人跳,就是想訛點錢。你不信我,只信外人?」
婆婆也被吵醒,加入了爭吵中,大喊著要白寒寧閉嘴。
沈琳哄著孩子,他咯咯笑著。和外面喧囂的戾氣比,眼前這張臉多麼溫柔啊。一會兒白寒寧婆婆鐵青著臉走進來,對沈琳說:「手機交出來。」
沈琳播放錄音,婆婆聽著,丁松濤兩口子也走了進來。
丁松濤氣急敗壞地要去搶手機,沈琳手指著孩子:「你就不怕我摔一跤磕著你家香火?」
婆婆大叫不要,丁松濤同時止步。
沈琳把孩子放到床上,道:「郵箱我設的是一個小時以後傳送,現在馬上給我結賬。」
白寒寧道:「給我八千塊錢。」她手機裡一分錢也沒有,她每花一分錢,都要向老公要。
丁松濤點著手機,白寒寧很快把錢轉給沈琳。沈琳拉著行箱走出臥室,路過他們時,他們各自往後退一步,毫無必要的一大步。沈琳往外走,他們在後面跟著,徒勞地,卻又不甘心。
沈琳臨出門前回頭道:「知道給公司的服務表怎麼打分吧?你們要有一點讓我不滿意,立刻魚死網破!」她一揚手機,惡狠狠地一笑。
丁家三人站在客廳,呆若木雞。
沈琳拉著行李箱走在午夜十二點的北京街頭。她本想叫老那開車來接自己,又一想,決定不折騰他了,另外也是怕他知道事情經過後,一時衝動,衝進丁家交涉。她寧可回家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智勇雙全描述一番,讓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勝利,而無那些煎熬及痛苦。她叫了滴滴,等在路邊。幸好是初春,風仍冷冽,但稜角已柔和下來,這使這件事的慘烈程度減輕了不少。
車來了,沈琳上車。車裡暖氣很足,她感到溫暖而安全,心情平復了許多,因緊張而僵硬的身體放鬆了下來。她開啟手機,看著到賬的八千塊錢,嘴角開心地挑了起來。太好了,她又能掙錢了。一個養家餬口的頂樑柱,什麼事情都頂得住。這樣被僱主性騷擾,羞辱,午夜離職,只是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