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的精神熔斷了

我不是廢柴 紀靜蓉 第2頁,共2頁

沈磊悲憤莫名。他斯文講禮了半生,最後卻落了個這樣的評價。可怕的是,聽上去那些事他全乾了。

路傑道:「還有,我那天警告過你了。你那一拳打在我頭上,說不好會有什麼後遺症,比如長期失眠、視力模糊甚至導致憂鬱症,這我都可以開出診斷報告。想找你打官司,分分鐘。不過怕你這種廢柴丟了公務員飯碗活不下去,所以想放你一馬,識相的趁早放過謝美藍。」

路傑開車走了。沈磊到了單位,遲到了半小時,正好趕上大檢查。科長處長一路陪著領導四處巡查,到了沈磊工位旁邊,科長趁領導不注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中午送走領導,科長把沈磊叫到辦公室,問他週末大家都來加班,為什麼就他沒來。沈磊一聲不吭,謝美藍上午發過微信,解釋說路傑不是她讓去的。她已經警告過路傑,不要插手兩人離婚的事。但這個人非常強勢,能不能聽進去,她也不敢保證。為了避免影響到他的工作,還是趕緊把離婚協議簽了吧。婚姻沒有了,不能再把工作也搞丟,那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沈磊當時聽著這條語音,心底一片冰涼。路傑唱紅臉,謝美藍來唱白臉?在一起十二年,怎麼沒有看出謝美藍這個女人心機如此深不可測呢?他真想拿把刀衝進謝美藍公司,把這對姦夫淫婦當場殺了。

科長喋喋不休半天,發現沈磊的眼神飄忽,完全沒有聽進去他恩威並施、高屋建瓴的一套大道理,氣得一拍桌子:「你還想不想幹了?」

這一聲讓神遊的沈磊如夢初醒,他吼道:「我不想幹了。」

話一齣口,沈磊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快感。沒錯,他就是不想幹了。沒錯,他就是要搞砸一切,倒要看看誰能拿捏住他,倒要看看天到底會不會塌下來!他一轉身,見處長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沈磊叫謝美藍帶上離婚協議,在民政局門口等著。下午他逃了班,去了民政局。現在協議離婚真方便啊,網上提前預約一下,人少的話當天就排上了。驗完證件和資料,落筆無悔。

走出民政局,沈磊心底毫無波瀾。也許這段時間的煎熬已經把全部的痛耗掉了,現在他沒有力氣再痛。謝美藍如釋重負,卻又有點哀怨,躊躇著,看著沈磊,擠出一句話:「我們去吃個飯吧?以後還是朋友。你永遠是我在這個城市最好的朋友。」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沈磊看著她,像看個陌生人一樣。他沒回答,也沒有任何難過的表情,轉身走了。

回到家裡,躺在床上,那股痛開始隨著血液躥向沈磊全身。屋裡早已沒有謝美藍的痕跡,她的照片、衣物,全部帶走了,只有窗臺上那盆綠蘿,還長長地綠著。謝美藍愛養花,從前在別的出租屋裡她養了不少的花,吃完的黃桃罐頭瓶洗乾淨,灌上水插上吊蘭,很快就蔥綠的一盆,後來她漸漸失去了這種興致。對了,自從跳槽到這個投資公司後,收入大增的她對蠅營狗苟的小日子不再熱衷,穿的用的也開始講究起名牌來。也許那時她就已經心生變化,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沈磊無法忍受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再待下去恐怕又要喝酒。這樣喝下去,會死在屋裡無人知曉的。還好還好,理智尚餘一息。沈磊披了件外套,推門出去。已是暮春,空氣開始溼潤,夜風帶著一點暖意。他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閒逛,街市太平,歲月靜好,人們來來往往,他只有一個人。今天把話給科長撂下了,明天該怎麼辦?真的不幹了嗎?要不要去給科長和處長低三下四地道個歉服個軟?雖然說這是體制內工作,真不去道歉,他們也不能把他怎麼樣,但是往後的相處想必會磕磕絆絆,漸漸尷尬以至於難熬起來,畢竟他們是領導。真奇怪,前半輩子他在哪方面的分寸都掌握得很好,怎麼這段時間又暴躁又卑微?這兩種極端他都看不上。智商低的人,才需要在與世界打交道的時候用力過猛,沒想到自己居然淪為這樣的角色。他苦笑了。逛到深夜十點,沈磊仍不知去哪兒。要不要再去叨擾姐姐呢?算了,離婚這件事他暫時不想讓家人知道。他也跟謝美藍打過招呼了,這件事要由他親口和家人說,目前他沒想好怎麼說。這是他對她唯一的請求,她答應了。前陣子,謝美藍和他一起回沈家過年,表現得毫無異樣,父母有過的擔心煙消雲散。謝美藍的理由是沈家父母一直待她很好,她也不希望老人傷心。他為此非常感激,甚至生出一點幻想。如今看來,還不如那個時候就給父母打預防針,也省得現在難以啟齒。

到頭來,還是要求助於酒。沈磊進了一家小小的烤串店,點了幾個烤串兒,自斟自飲。小店要打烊了,只為做他這一點小生意,又苦苦撐到十一點多。老闆終於忍不住了,勸他離開。沈磊抱著剩下的半瓶啤酒,跌跌撞撞地離開。走著走著,他覺得累了,便靠在街邊一根柱子上,一屁股出溜下去,坐到地上。這一坐,他有豁然開朗之感,好舒服啊。

是啊,做人為什麼要死守規則呢?好比每天都要洗澡、刮鬍子、換衣服,睡覺一定要躺在床上,學生一定要考好成績,上課一定不能說話,到了年紀一定要結婚生子,結了婚一定不要對婚外的人動心······這都是人自己給自己下套呢。不守規則的人才快活,就像謝美藍和路傑這種人,視規則如空氣,靈魂才會自由。

就好比現在的他,在本該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卻爛醉如泥地公然坐在骯髒的街頭上,像個標準的流浪漢一樣。流浪漢,這個詞真的太有魔力了。抬頭看看天,並沒有塌下來呢。天穩穩地黑著一張臉,無動於衷。謝美藍不是嫌棄他活得一板一眼嗎?沈磊滑稽地對著虛空行了個禮,說:「謝美藍,謝謝你,你是我的老師。」他笑了,笑容醉得不成形。

沈磊被一陣喇叭聲吵醒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半了。他居然在街邊睡了一夜。他搖晃著站起來,頭痛欲裂。謝天謝地,幸好天氣已暖,醉酒的他沒有被凍死。不過,這樣滿身酒氣,鬍子拉碴地去單位恐怕不妥,也早已過了上班打卡的點兒。算了,不是想好了不幹的嗎?

沈磊打了個車,直奔家的方向,昨晚他竟然徒步走了十幾公里。回到家,他癱倒在沙發上。陽光照進來,屋裡死一般寂靜,他心灰意冷。此時手機響了,是科長的電話。

「沈磊,你是真不想幹了嗎?真不想幹,也要過來把流程走一下,哪有說不來就不來的道理?」科長道。

「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直接開除也行,我不在乎。」沈磊疲憊道。

那頭沉默了一會,道:「沈磊,你們農村孩子,考到體制內留京不容易。勸你別衝動,現在馬上過來,處長要找你談話。」

沈磊有一瞬間的感動,為那樣無禮地對待過科長而他仍為自己著急的這份心,但又馬上想起處長那張陰沉的臉。沒有人不怕處長,同事們私底下都管他叫閻王爺。想著自己還要去聽那麼多廢話,去賠笑臉,他就覺得煩。他又沒有犯什麼彌天大錯,為什麼要動用到「處長談話」這樣的重量級懲罰?再說了,談完了,把他留下了,他還能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每日上下班,回到家過一個人的生活嗎?不能了。謝美藍已經不在了,生活秩序被打破了,這房就只是出租屋,不再是家了。這都不是家了,他還怎麼過下去?

沈磊掛了電話,接著關機,撲倒在床上。

黃昏,睡得渾身都麻了的沈磊醒過來。醒來的那一刻,謝美藍已經和他離婚的事實立刻湧上心頭,一陣痛苦令他窒息。今夕何夕,要是此刻能死去該多好?人為什麼要有靈魂呢,為什麼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存在」這件事?看著窗外的夕陽,一個念頭不知不覺浮現:謝美藍不是跟姐姐吐槽他太死板,想去旅遊也要提前半年規劃嗎?不如來個說走就走的旅行吧。對,就是現在,天要黑了、本不該出門的時刻。

他起床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背起雙肩包,出門,打了個車直奔高鐵站。一時不知道去哪裡,陏便買了張票去上海。到了上海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在街頭閒逛了一下,發現上海街頭與北京沒有任何區別。一樣高樓林立,一樣燈紅酒綠,這不是他要的旅行。旅行就是—逃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在逃離之前,沈磊打了個車來到迪士尼。從前謝美藍一直想來,可是他們只有節假日能來。節假日排隊要排到死,想錯峰遊麼,年假兩人又不一定對得上。這回沈磊終於可以在人最少的工作日來玩了。

沈磊住在迪士尼酒店,一晚四千。來迪士尼住豪華酒店,帶城堡塔尖、能在露臺看到漫天煙花的那種,這也是謝美藍之前嚮往的。然而從前即使來迪士尼,沈磊也斷不會同意住這麼貴的酒店,這種生活不在他的視線裡。謝美藍要是提議,他就會微笑著說我看網上有不少四星酒店,離迪士尼挺近,一晚八百,我覺得已經很好了,謝美藍便也不再堅持。如今想來,她不堅持,大概是絕望了罷。

夜晚,焰火在黑色天幕上炸開,一朵一朵五彩斑斕像童話,瀑布般流瀉下萬千金珠銀線。謝美藍就是要童話啊,給她不就完了嗎?這麼美的童話,任誰不愛呢?又不是出不起四千塊錢。如果他不那麼死板,也許她會原諒他的窮······沈磊靠在房間的露臺上,聽著人群的陣陣歡呼,默默地說:「美藍,我替你來迪士尼酒店了。」

天亮,沈磊早早入園,把所有最熱門的專案都玩了一遍。每玩一個,他都在心裡說:美藍,這是你最喜歡的《加勒比海盜》。美藍,這是飛越地平線,太壯麗了。美藍,這是我最喜歡的死亡過山車,謝謝你陪我坐······

陽光燦爛,晴空高遠,過山車的呼嘯聲伴隨著歡笑和尖叫。藍天下沈磊笑著,看向身邊,那裡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