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全也覺感動,安慰道:「師父既肯收你,便要用心學藝,萬萬不可性急。」「不可性急」幾個字他特地加重了語氣。
白小碧點頭答應:「我送你。」
「不必,」溫海忽然站起身,朝朱全揮手,「你且去吧。」
白小碧不說話了。
朱全衝她點頭,轉身揹著包袱,頭也不回走出院門去了。
其實白小碧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去送的,朱全現在這模樣,除非很熟的人,不注意還真的認不出他,而經過搶親和「剋夫」風波,門井縣認識注意自己的人倒不少,真去送他,一定引人注意,被范家發現,定然害他走不了,只不過這幾天下來,已經習慣一老一少互相依靠的日子,至少還有人關心自己,如今他突然離開,難免有點恐慌。
院中只剩下二人,誰也不說話,格外寂靜。
白小碧本就有些怕溫海,此時低著頭站在那裡,既不敢看他也不敢走,只覺得一顆心「砰砰」跳,緊張得都快跳出腔子來了。
溫海緩步走到她面前。
白小碧下意識後退避讓。
溫海似乎並沒留意到,徑直朝院門走:「隨我出去。」
至此,白小碧才發覺這個師父做事真的很周全,自己回來找朱全,而朱全偏偏逃走了,范家人發現後難免會遷怒自己,他叫自己跟著出去,分明是撇清關係的意思.
不出所料,外頭門上的人都偷懶去了,剩下個打瞌睡的,二人出了范家,專挑清淨路走,繞出了城。範八抬家遷墳,排場非同一般,和尚道士們從早上就折騰起,到此刻還在做法事,圍觀的人卻已少了一半,畢竟各自有自己的事要辦。
白小碧忍不住朝樹下看了眼,果然人影不見,想是和香香姑娘回金香樓了。
前面溫海忽然停住腳步。
白小碧一時沒反應過來,差點撞上去,慌忙收住腳。
「先生眼力高明,看的好地!」身後有笑聲。
看清來人,溫海面色不改,白小碧反而吃了一驚。
青衣少年抱拳:「方才見先生與範大老爺說話,想來范家太爺這新居正是先生看的,小弟沈青,陳州人氏,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俊秀的臉上左邊一個淺淺的酒窩,爽朗的笑容就顯得更加可愛,何況他年紀輕輕卻極懂事知禮,任誰都會心生憐愛與好感。
溫海雖不還禮,也沒有拒絕:「敝姓溫,單名海,京城人氏。」
「怪道大哥說得一口好官話。」沈青讚歎,又看白小碧。
溫海答得簡單:「姓白,范家的丫頭。」
沈青亦彎腰作禮:「白姑娘,有禮。」
現下既是個丫頭,「小姐」二字當然不合適,「姑娘」聽著反倒更順耳些,白小碧暗忖,他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說話做事卻比自己強多了,極有分寸,像個歷練多年的老成的大人,怪不得方才會有那樣的目光。
本就佩服那些早當家的人,她不由也抿嘴衝他笑了下,矮了矮身算回禮。
沈青望遠處新墳:「猛虎下山,實乃難得的好地,大哥為何要助范家?」
溫海淡淡道:「人往高處走罷了。」
這話難免勢利,白小碧聽得刺心,微微皺眉。
出乎意料,沈青並無半點鄙視的意思,反而露出佩服之色,低聲道:「大哥可算是幫對范家了,聽說當朝範尚書與尤太師等都是聖上的心腹,只可惜手底無甚實權,聖上雖有心栽培,卻總為吳王和四王爺阻撓,幾番想要拜相都被擱下,尚書大人手底幾名將軍也總受吳王與四王爺的人排擠,此乃聖上的心病,如今範尚書果真得勢,就是助了聖上,從此平步青雲矣。」
「天朝子民,自當為聖上效力,」溫海看著他微微一笑,「小兄弟知道的似乎不少,非我等江湖草民能及。」
沈青哈哈笑道:「大哥莫要謬讚,這事誰不知道,四王爺倒罷了,優柔寡斷難成氣候,所幸有李家作靠山,事事都是李家替他拿主意,然吳王卻是真的不軌,聽說近年來他手底聚起了一幫江湖術士,妄圖尋找謝家龍脈毀了它……」
「不會,」溫海打斷他,「吳王既是聖上的親叔叔,同出一脈,豈會壞了自家氣數。」
沈青點頭:「我也這麼說呢,莫非他是在找別的?」
溫海及時收住話頭:「天子事乃上天註定,費心也是枉然,聖上英明,想來自有對策,小兄弟往後再說這些話當謹慎。」
沈青忙道:「大哥說的是。」
他二人說話,白小碧倒聽明白了幾分,這些國家大事往常她也聽爹爹和老友私底議論過,當今謝家天下,聖上謝天宇,生性殘忍多疑,登基後將十來個兄弟一一剷除,大有趕盡殺絕之勢,惟獨第四個與第十個兄弟倖存,這其實也有內情,四王爺母妃姓李,李家人在朝中個個封爵拜將,兵權在手,輕易卻不能動;十王爺與聖上則是一母所生,自小好玩樂,構不成威脅,因此也留下來了。而最頭疼的就是親叔叔吳王謝哲,久經沙場,根基穩固,且野心勃勃,朝政議事半點不讓。聖上雖不英明,那些頑固保皇派卻堅持擁護正統,江山還算穩當,可惜近年聖上一心提拔重用幾名新臣子,將大權都移交到他們手上,忠心耿耿的老臣反被疏慢。如今聖上、四王爺、吳王各成一派,明裡君臣和睦,暗裡鬥得厲害,想不到竟發展到這地步。
白小碧也不認為吳王真想毀龍脈,都姓謝,真毀了龍脈,豈不也斷了他自己的路。想到這些,她忽然明白溫海為什麼叫朱全往江南走了——出門井縣往南一帶多是四王爺與吳王的人在任,不會買範八抬的帳,帶兵越界緝拿有違軍法,范家也沒奈何。
正在高興,忽聽溫海道:「我們過去。」
白小碧回神,看沈青。
沈青抱拳,笑得可愛:「大哥自便,小弟看過熱鬧也要回客棧了。」
溫海點點頭,帶白小碧朝範大老爺那邊走.
范家推磨十年的朱瞎子突然逃跑了!這訊息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城,範老夫人大怒,當即送帖子給縣令知府要緝拿,正如先前所料,惟有南邊沒動靜,白小碧為朱全安全逃走高興,當然也捱了一番責罵,後來還是溫海說「他既瞎了,也奈何不了我們」,范家這才放了心。
推不動磨,如何安置這個剋夫的丫頭?範老夫人因怕孫子被她迷去,自然不能留在自家人身邊,礙著先前「當孫女兒待」的許諾,也不好留在跟前使喚,心想溫海是客,索性叫她去伏侍。
入夜,白小碧打了盆熱水,過去敲溫海的房門。
「進來。」聲音一如往常。
白小碧小心地推門進去,門開的瞬間,似有道黑影竄出窗外,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她頓時吃了一嚇,慌忙凝神細看,卻什麼沒發現。
溫海這回沒有寫字,坐在桌旁整理衣袖,表情平靜,看不出他剛才做過什麼。
只當是眼花,白小碧捧著水上前:「溫……師父。」
溫海抬眸看她。
燭光跳躍,色調冷冷,直挺的鼻樑卻顯得更加冷酷,白小碧禁不住後退,差點連盆也丟了。
溫海眼底有了笑意:「怕我?」
白小碧更加緊張,發現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答不好反惹他生氣,於是含糊道:「昨晚我見師父……很厲害。」
他站起身,俯視她:「嚇到你了?」
目光明明很隨和,白小碧卻覺得壓迫感更重,不禁又後退一步。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逼近一步:「我比棺材還可怕?」
大約是隔得太近的緣故,若有若無的檀香味飛入鼻端,帶著略有點熟悉的男人的味道,昨晚小船上被他摟著的情景莫名浮上來,那有力的手臂透著比現在更多的強勢……
白小碧臉上開始發燙,兼且害怕,哪裡還敢看他的眼睛,咬著唇不出聲。
所幸溫海只笑了笑,坐回椅子上:「水。」
笑總是能讓人感覺親切,再可怕的人也一樣,白小碧悄悄看他一眼,心中畏懼總算減去幾分,不由鬆了口氣,雙手奉上水。
溫海示意她放桌上:「你且下去,不必伏侍了。」
白小碧遲疑:「師父……我想快些跟你學本事,我能識字的。」
溫海點頭:「將來再說。」
見他沒有授書的意思,白小碧失望,不好再多嘴,默默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