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不是。我從夢裡走來。是真實的。」男子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啞啞的,在月夜下逸出。夢中的人由虛轉實,穿過縹緲之地,來到她的面前,接續未了的情緣。
采薇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他,不敢閤眼,怕這一合上,再睜開時,那身影已煙消雲散。她抬起手撫著他的眼眉,他的唇鼻,還有他下顎短短的鬍鬚,小手下是冰涼涼的,她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心中卻有說不出的狂喜。
他的唇傾近她秀氣的的小耳垂,低低啞啞地啟口,在現實中響起:「采薇,我來了,不再拋下你……你跟不跟我去?」
「去哪裡?」采薇唇抿了抿,眸光在他臉上穿梭端詳。
「幽冥忘川。」他的目光沉而柔,聲音亦是,一字一字緩緩響起。大掌柔撫她的頰,一下下,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情。
一股溫柔的情緒捉緊了她,淚珠由眼角悄俏跌落。幽幽地嘆了口氣,采薇合上雙眸又悄悄地睜開,那個朝思暮想的面孔映入眼瞼。她瞧著他,許久許久,終於輕聲允諾:「好。」
前世秦?咸陽幾聲燕雀的呢喃使采薇從夢中醒來,乍一睜眼,發覺身邊空空的,她幽幽一嘆,人倚在榻邊怔怔發呆。
昨夜,是個月明如畫的夜晚,雲讓風吹淡了,月光清澈見亮的,把地面塗成一片瀲豔的銀白。她合手包住玉壎,對著夜空、對著月娘、對著滿天星斗,垂著眼眉默默許願,希望可以見到他。才一回首,便瞧見他坐在塌邊,正微微地笑凝著自己。她心中不怕,知道他武藝超群,來去無聲,可以安然出得她的寢宮。
執手相望,她歡喜不已,知道每一次相聚都分外不易。這個卓爾不群的男子,若不是偏執於她,何以至今孑然一身。每次對視,她都能從他那漆黑的眸子裡讀出化不開的疼惜,為她,也為他們之間這段註定沒有結果的情。
她曉得他為何對她似有千言萬語,卻又欲語還休。他想帶她走,走得遠遠的,永遠離開這些紛繁蕪雜的世間爭鬥,可是,梁山宮守衛森嚴,縱使他武藝精湛,也只怕無法護她周全。
她不奢求了,他給她的已經足夠,十年來的相知,讓他和她的感情深厚堅固,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將他們分開。雖然不能長相廝守,雖然有些許的遺憾,但她從不曾後悔,她心中有他的情,不管多久才見一面,只要能知道他平安無事,那就很好……很好了……
只是,當她睜開雙目,瞧見他在玉壎上一手刻下的字跡,心臟如中巨錘,痛得似要裂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早膳後,贏政傳旨詔采薇陪同一起出遊。一干人浩浩蕩蕩出發,往朝陽宮去了。臨近渭橋,一個戴高山冠的侍郎擋在贏政坐的車前。他面色慌亂地高喊:「陛下,禍事!禍事!南海尉要把子哀公子……」
贏政喝道:「別急,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