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十二:玉鐲 了願

古董雜貨店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我跟著他,走到城外,停住腳,掏出五十兩銀子給他.

心裡是平靜的,我並不恨他.

釋夢很艱難地伸出手,接了過去.他喃喃地說,我不後悔.他把了願還給我.青黃,別把它交給任何人,記住任何人.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忽然覺得能諷刺.這世界或許有好人壞人之分,但輪不到我們,我們根本只是工具,不是人,怎能談得上好人還是壞人.他說的對,我們不會後悔,因為誰都沒有機會.

所以,釋夢當然不是壞人,父王也不是.

我又一次見到父王複雜的眼神,那麼哀傷,那麼哀傷。

我的心止不住的疼痛。

我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父王的手疲軟蒼白,冰涼蝕骨。在這個角度我可以細細地將他看清楚。他真的老了。青黃,不要這樣看我,我已經老了,經不起你這樣細細的推敲。青黃,曾經我是不服氣的。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和別的部落鬥,和權利鬥,和金錢鬥,和命運鬥。就在我感覺勝利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敗給了歲月。無論我如何努力,生命,曾經有過的輝煌時代都已經一去不返了。於是,我藉助一切可以挽回的力量,我相信釋夢的父親,相信他所說的預言,我有了你就有了一切。如今我服氣了。順從。所有的人都在時間面前低頭,無論成敗。尤其是英雄,更加突兀。生命的衰敗來得猝不及防,越是輝煌越是短暫。青黃,我只有這次機會。我老了,讓瞭然賜我多活幾年吧。

我從來沒有見過父王如此頹廢,他一直是自信的。驕傲,勇敢,鬥志昂揚。我發現我根本不瞭解他。這麼多年來,我忽略了他。

然而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無法給任何人保證,即使是我親愛的父親,父王。

去求訣塵,青黃,把了願交給他,他已經把它刻成了青黃玉突脊龍紋鐲子,只要他再刻上龍眼,我就可以實現願望。是的,我怎能忘記了願上的龍兒威風凜凜,可沒有眼睛.師傅站殿外等我。在黃昏夕照中,落日的餘輝將他瘦削的影子拉得極細極長。投射到對面雪白的牆壁,像一株孤傲的水仙。我的心沒來由地疼痛。他仰起頭,青絲在風中飛揚。他喚我的名字,青黃……他不再喚我作王。我曾經認為我的名字是我今生唯一的美麗,因為那代表,師傅的心裡有過我,我是他最愛的,最愛的青黃美玉。現在,終於明白了,再美麗的名字,於訣塵,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蒼白,無趣。

青黃,你不該來,這裡哪裡是你能夠遊刃有餘的地方?

晚上,我們挨擠在同一張床上。這些年來,我們從未如此親密。

師傅說,青黃,我羨慕你。

我愕然側過頭看他。他卻未曾看我,眼睛只是睜著向外盯牢桌臺。了願安然地擱在上邊。當我無力地倒在床上,師傅從我背後抽出軟劍用劍指著我的胸口,冷冷的劍氣籠罩了我的全身。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我。

給我一個理由,好嗎?

了願身上的龍兒若想長上眼睛,就必須用祈願者至愛的鮮血來交換!

占星師是你殺的嗎?那封遺諭也是你刻意安排的嗎?

這個已經不重要了。能讓你的父王痛苦地活著就已足夠。

原來一切只是為了復仇。他的目光永遠淡漠散漫,只有說起方才那句話才會集中,才會有令人心悸的閃亮。父王早已寬恕了他,是怎樣的仇恨呢?都是迷霧吧。罷了罷了,就我來了結吧,也許糊塗的死亡也是一種仁慈。幫我做一件事,替我找回釋夢,他是無辜的。

我閉上眼睛的時候,裡面全是釋夢,他的眼睛飛舞著。青黃,你瘋了嗎?是釋夢的聲音。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我看到他臉色蒼白,你一定要殺她嗎?是的,釋夢,就算是你也無法阻止。

接著在師傅像神一樣慈悲的注視下,釋夢一劍得手。我漫長的等待和心化成輕微的"噗"的聲響和泉湧的鮮血,訣塵驚愕的目光畫出一條弧線,像很多年前他把菩提葉賜給我的畫面。釋夢的劍響亮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師傅倒下的時候,始終掛著眼淚,從來沒有過晶瑩剔透的眼淚。

絲桐,我羨慕你。釋夢把我帶會白翳族——

釋夢痛苦地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逃亡,逃亡,為了一個不曾愛過我的男人,和一個真心愛上我的男人,我竟然放棄一切?這當然不是全部原因,還有,我已經對父王口中的長生不死,深入骨髓的厭惡。那扇城門外,釋夢抱著訣塵的屍體,在等我。

青黃,訣塵是我的哥哥。那天,釋夢抱著我,親吻我的眼睛,潺潺的淚水落在我臉上,那些溫熱的液體引起我的心灼熱的痛。

釋夢坐在我的面前,他的左腕套著了願,沒有眼睛的龍兒,周身閃著銀光。我就是在這樣的光裡面再一次端詳他的臉。可悲的我竟然才發現,除卻釋夢空洞的眼睛,他與訣塵是何等的相似。也是第一次聽到關於釋夢和訣塵的過去:我的名字叫釋夢,生活在美麗的白翳族那個開滿菩提葉的部落。我沒有見到過我的父母,我和哥哥訣塵相依為命。由一位部落的師傅養大。

每當烈日炎炎,青石板鋪的練劍場變成燒紅的鐵板。

汗水滴下去,很快就迅速地消失了。師傅嚴厲的眼光掃過來,跟著就是重重的一鞭,皮開肉綻。

別的孩子都嘲笑我們,因為身上鞭痕最多,就是最無用的。我們都是孤兒,師傅收養我們,派人教我們雕刻占卜舞劍,等我們長大再為部落獻出生命。這合情合理,我們應該感激,應該永遠順從他們。

就像地上那群螞蟻,整齊地排著隊,扛著食物,送給深深洞穴裡的蟻王,前赴後繼,死而後已。

看螞蟻,曾經是我生活中惟一的樂趣。我看的時候,所有的孩子都笑我傻。後來哥哥拉開了我,他們卻開始圍成一圈饒有興味地圍觀那些螞蟻。

哥哥說,釋夢你看他們黑壓壓的腦袋。他看他們只有像看螞蟻一樣。

哥哥說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腦子,要有心,雖然,這很痛苦。

我們第一次看到魑魅族王的畫像,是為了一場生存的賭局。魑魅族又一次打敗了白翳族,部落裡養不起更多的孩子。所以師傅要從我們這群孤兒中挑中兩名最優秀地潛伏在那位王的身邊。

師傅手下的衛士很強,我們這些孩子,一看就不是對手。

對方出兩人,我們也要出兩人。

族長髮出了指令,師傅的手微微地抖起來。

我第一個出來,同時,武功最強的哥哥站在我後面。我問哥哥,我們會死嗎?哥哥笑了,不會,記住哥哥教你田忌賽馬的故事。

所以儘管我在全場的鬨笑中被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哥哥卻拼了全力。

一和一勝,我們還是打平了這一場。

族長開懷大笑,他的眼睛,貪婪地看著我們,讚許地點了點頭。我們得到一尊青黃白玉,族長的白玉。

我們就這樣一直等待機會,直到10歲,我在黃沙裡看到了我們的敵人。當時沒有人發現除了哥哥,倒在他身邊的我也沒有死。我看到了凝視著哥哥的女孩,那個叫青黃的公主,於是我明白世界上還有另一種生活,可以無憂無慮地在父王的懷裡歡笑。我從來沒有奢望過她會下來,並且可以和我說說話,因為我是那麼的卑賤,卑賤到可以忽略。我奉命殺了占星師和他無辜的孩子,那片刻,我也有一陣難過,但是誰讓他威脅到哥哥的生命。我用同一把劍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我的劍上有很多人的血,有敵人,也有自己。

但是,哥哥說我們不是壞人,因為,我們無法選擇。

我每天都會跟著王去哥哥的隱滄閣看他雕琢玉鐲,聽到絲桐在那裡歡笑,不自覺地對她微笑。直到有一天她沒有出現,我才知道我愛上了她。

下毒,刺殺,放火…這些辦法對付普通人足夠,但對付王就很可笑。我知道他的朝服裡周身鐵甲,即使在炎熱的七月,也不例外。

釋夢,他美麗的女兒是他唯一的弱點。哥哥這樣說的時候語氣淡淡的,我的心卻像被針狠狠地刺了一下,那種尖銳的疼痛瀰漫全身。哥哥認真了。王不殺他,是貓對老鼠的戲耍和嘲弄,他沒有資格成為王的敵人,只能做他卑微的奴隸,靠主人的寬容苟且偷生。這樣侮辱訣塵,使他生不如死,才是最大的勝利。

幽暗的城門有一個人在等,是父王!

他果然沒有放棄了願,知道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敵人。

釋夢也在,不過已經是躺在訣塵身邊一具冰冷的屍體,白色的衣服邊,美麗的了願孤單成影。

我的力氣,恐懼,悲哀,一下子被全部抽空。

他那張精緻的臉和訣塵貼在一起,眼角有一滴清淚,遙遙欲墜。

父王的聲音很遙遠,他說釋夢不肯為了願上的龍兒刻上眼睛,他自盡前還問,長生不老對王來說真的那麼重要,釋夢的最後一句話是,愛你。

我已經聽不見,也已經看不見,輕輕地抱起釋夢,輕輕地吻去他的眼淚,嘴裡漾起的,卻是鮮血的味道。

只有我知道,他是多麼善良多麼無辜的孩子,忍受了多少痛苦和無奈。而我也終於知道,他一直沒有欺騙我,我也愛上了他。

青黃,根本沒有可以讓人長生不老的東西。了願只是哥哥另一個報復的圈套,他要斂去你的微笑,然後看著你的父王哭泣。

青黃,當哥哥的劍指著你的胸膛,我選擇的是你。為了相依為命的哥哥,我不知道哥哥為什麼改變了計劃,可是請你相信我,他是好人。不管怎麼樣,我不可以原諒自己。我沒有面對你的勇氣,無法相信這會是現實。所以我要帶哥哥離開。

青黃,答應我,不可以再那樣孤獨,那樣憂傷。像我們沒有來過你的生命那般,快樂地生活。忘記我們的出現。就送我們到城門,你是魑魅族的王,不可以那麼任性。

解脫了,釋夢不再是矛盾中煎熬的奴隸,也不再是被服著復仇使命的奸細,他睡在我的懷裡,如一朵清香潔白的百合,只為我綻放芬芳。

慢慢地,為他和訣塵理好頭髮,放下他。

他們去的地方要比我所知道的一切地方都更美更好,幸運的是,我也要去了。

我站起來,直視父王,彷彿透過釋夢的眼睛看到當年看螞蟻的他們。父王弱小地,遲疑地,卻充滿野心地,一步一步地走來了。殺我吧,刻上龍眼的方法就是用我的血換永生。

我知道他也矛盾猶豫,訣塵終究算錯了,但父王還是會出手,我知道他不會忘記我是他最愛的女兒,因為我曾帶給他無數輝煌,他也不會忘記我死前的眼神,我還知道有一天,他會抱著了願,瘋狂地期盼龍兒長出雙眼,然後期盼變成厭倦,最後逃亡。

你的父王不曾愛你。釋夢背叛占卜師的忠誠,守護了我的性命。他的血是藍的,因為他騙了所有的人。青黃才是魑魅族的禍害,總有一天她會讓昨日的輝煌變為明日的骷髏。

來吧,用死亡來結束這復仇,開始下一個輪迴。

在我喝下那碗令人忘卻一切過往的孟婆湯之後,所有的前程往事,不管是模糊的,細微的,被忽略的,那些我想遺忘了的,都齊齊地湧上心頭。原來,孟婆湯是要人一生一世的痛苦痛到極至,痛得人不願再想起才去忘記。可是我呢?

青黃,你做不了人,轉不了世。閻王回來了,他身後還跟著道骨仙風的牛神馬面,行色匆匆,披星戴月而來。

只在我腕上點下一個鬼字便走了。這段孽緣死心了方罷。

死心?三百年前,我看著父王的血,同樣濃而紅。一滴一滴,緩緩流在了願身上,口中絮絮念著永生兩字。他都死心了,我還在期盼什麼。

訣塵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他陪著我,赴地府,見閻王。他定然要守在我的身旁。是孤魂野鬼也好,是妖是魔好,訣塵都記得要陪在我的身旁。

他堅持了三百年。

我對他說,師傅,我原諒你。

訣塵笑,青黃,我何故要你的原諒?我並沒有過錯。

我愣在原地。

青黃,你已經漂泊了三百年。亦該明白誰才是真正愛過你。誰才是值得你付出,可以託付終生的人。

許多的時候,我都忘了訣塵是害我至此的人,我會以為他仍是我師傅。許多的時候,都是他在教我該如何如何,我在他的教誨和忍讓呵護之中一點點忘卻疼痛。同時將他不經意傷害。

我起身欲離去。

訣塵卻搶在我的前頭,倚到六道輪迴的入口。曳地的緋色長衫,青絲婉轉,如海藻般在風中輕舞飛揚。左手環於胸前,右腕套著了願。紫色的眼眸微笑,向我看來。青黃,不要為了不相干的人置氣。感情是會轉移的,人心叵測。世界上最永恆關係不過父子母女。你我都失卻了。情人會背叛,兄弟會反目…

師徒會成仇。我介面。

他笑,縱情,放肆,風嘯雲生。然後突然伸出手擁抱我。

訣塵伸手緊緊擁抱我。在我耳邊低嘆,青黃,我愛你。

他終於肯說愛我,他一直都不愛我。他是我最美麗睿智的敵人,是我至愛唯一的男子。

我也愛他。

只是我們有多久沒有這麼擁抱過了?非肉體和肉體,鬼是無肉體的,他們只有靈魂。作這樣親密的姿勢。一年,兩年……三百年,可能更久。

自從他成了戰俘,我是公主。他因嫉妒和驕傲而將我推搡至絕望,破了心魂。

占星師對他怒目相向,若為師徒,將來斷情斷義!

我們都悚然心驚。

我靜靜跟著訣塵的腳步,這是我們唯一一次共同做些什麼。

見了閻王,敘了前世。訣塵送我上奈何橋。

訣塵依舊微笑,他今日笑得特別多,孟婆,第五百七十三個。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點了點頭,盛一碗清湯給我。

訣塵說在一起投胎之前不要看悲傷的玉鐲子,我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給龍兒雕上眼睛。我微微點頭,美麗的訣塵在六道輪迴門口和我告別,風衣和長髮被陰氣吹起來。

師傅,我會找到你。

青黃,三百年前,釋夢的劍浸了我的血,閉上眼睛的那刻我向了願望許下希望,如果可以,我會試著愛你。那個傳說是真的,只是雕上龍眼的方法並不是祈願者至愛的鮮血,而是那一輩子祈願者最缺少的東西。所以我把真心的眼淚留在了那一輩子。沒有眼淚的鬼永遠變不回人!

青黃,祝你好運!

訣塵把那隻長上眼睛的了願放到我手中,我感到他的手冰涼。

三百年後,所有的記憶逐漸模糊,唯一鮮明的是手腕上青黃玉突脊龍紋鐲溫軟的寒氣。母親說,這是枚好玉,雖然上邊的龍兒邪獰張狂,但它有雙眼睛,彷彿兩滴人間最乾淨

的眼淚,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魘…

附錄:

玉器考證

我國玉器製作源遠流長,精品薈萃,因而素有"玉石之國"之稱。軟玉稱真玉,如白玉、青玉、清白玉、碧玉和墨玉等,它們均具有蠟狀光澤,純潔乳白,從歷代玉器看,我國用玉以軟玉為主,古軟玉在我國被稱為傳統玉石。"

軟玉常見顏色有白、灰白、綠、暗綠、黃、黑等色。多數不透明,個別半透明,有玻璃光澤,軟玉的品種主要是按顏色不同來劃分的。白玉中最佳者白如羊脂,稱羊脂玉。青玉呈灰白至青白色,目前有人將灰白色的青玉稱為青白玉。碧玉呈綠至暗綠色,有時可見黑色髒點,是含雜質如鉻尖晶石礦物等所致。當含雜質多而呈黑色時,即為珍貴的墨玉。黃玉也是一種較珍貴的品種。青玉中有糖水黃色皮殼,現有人稱其為"糖玉"。白色略帶粉色者有人稱之為"粉玉"。虎皮色的則稱為"虎皮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