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八:玉梳 魂牽夢縈

古董雜貨店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他有些詫異,問,為什麼在下不自報家門,紅袖姑娘卻知在下名謂。

我淡笑,避而不答,反問了一句,二皇子不太好相處吧。

他恍然。要坐上皇位,除了自身的實力之外,還需要拉攏一票人,以尋求經濟、軍事上的支援,那些握有兵權的將軍們自然成了香饃饃,而鎮守北疆,在安西都護府統率邊防守軍的趙天昊成為二皇子尋求合作的目標。他苦笑道,政治複雜多變,今天的朋友很可能成為明天的敵人,誰都不能相信,殺人於無形,還不如在沙場上,朋友就是朋友,敵人就是敵人,一刀下去落得乾脆。

那今天趙將軍是來……

我是來看我的兄弟們,他們都是大唐的好子民,他遙望著矗立在山頭的寺廟,眼神飄渺,我彷彿在剎那間置身於廟宇之中,隔著嫋嫋的香火瞻仰一個個長生牌位上默默無言的名號,在綿延的鐘聲和低喃的誦經聲中成為永恆。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說,也許是兄弟們保佑,能在這裡遇見紅袖姑娘,實在是在下的榮幸。說完微微一笑,露出白色而整齊的牙齒,眼睛彎彎的,笑容明亮,好像劃破春天的鶯啼,化為百花盛開的瞬間,但眼底卻有一抹化不開的憂傷,濃重而深邃,清晰地疼痛著。雖然我不明白一個人的笑容為什麼可以擁有如此矛盾的極端,但我只知道,就因為這個笑容,我愛上了眼前的男人,愛得痛徹心扉,從此,萬劫不復。

你並不適合沙場,我說,你的眼底沉澱著因為殺戮而凝結的憂傷,深不可測,不可觸控。

他的身子整個振了振,眼睛閃過複雜的情緒,似驚喜,似悲苦,似釋然,似無奈,交織在一起。良久,才長嘆一聲道,紅袖姑娘真是在下的知己,但一個只懂得耍刀弄槍的武夫不打仗,又能如何?

我笑道,辭官歸隱,種上幾畝良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豈不悠哉,總比見到自己兄弟的屍體和牌位好上千百倍,莫非趙將軍捨不得榮華富貴?

他朗聲大笑,區區不才,哪裡還捨不得這幾鬥米的,若紅袖姑娘肯為在下織布製衣,別說辭官歸隱,就是發配到邊疆,在下也是十分願意的。

平生第一次,為了一句話,竟然羞紅了臉,如同楓葉剛由青轉紅事的那一絲紅痕,清澀卻又豔麗無比。而他,只是愣愣地盯著我罕見的那一抹嬌羞發起呆來。四目相投,含情脈脈,此時無聲勝有聲,只有風吹過楓林發出沙沙的聲音在耳畔迴響。直到夏荷看不下去了,硬是咳嗽了幾聲,我們才驚醒了過來。

有空請來我的紅袖閣坐坐。我客套了一句,拉著夏荷匆匆離去,卻不料我這一客套,為紅袖閣套來了一個白吃白喝的將軍。

白天,我們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在城外的郊遊。馬蹄濺起的點點塵土都帶有我倆的歡笑。夜晚,或在月光的銀輝下,我撫琴,他舞劍,或在房間中秉燭夜談,他談西疆的粗曠豪邁,人心樸實,我談江南的煙雨悽迷,遠樹含煙。一日復一日,他眼中的愛憐日漸堆積,濃得化不開的深情總在四目相對時將我溺斃在其中,但我不躲不逃,心甘情願。

秋已深了,經霜的楓葉燦爛地如同二月花,恣意燃燒人們的視線。坐落在楓林之中,品茗青雅甘醇的碧螺春,實在是一件趣事。端杯相敬,我開玩笑道,趙大將軍,何時把你在我這紅袖閣裡費用清一清,我這裡可是以黃金計價,怕時間一久,即使趙將軍當掉褲子也付不起這個價錢。

他笑道,紅袖閣是你的,你又是我的,那紅袖閣自然就是我的,自己的東西還要付錢嗎。

我聽得好笑,此人臉皮之厚,世上絕無僅有,不禁徉怒道,哼,你的都是我的,我的可不是你的。

對對對,我從上到下,從每一根頭髮到腳底的泥巴都是屬於紅袖姑娘的。他笑著一把擁住我,耳鬢私磨。又說,只是不知紅袖姑娘什麼時候給在下一個名分。我大笑地掙脫開,才跑了兩三步,又被他一把抓進懷裡,牢牢地鎖在堅實的臂彎裡,灼熱的鼻息噴在耳後引起陣陣顫慄。他輕聲道,紅袖,我為你贖身可好。

斜瞥了他一眼,我說,怎麼,將軍府上少一個端茶遞水的稱心丫鬟,將心思打到本姑娘頭上了。

他笑道,我可不缺什麼丫鬟,只缺一位將軍夫人,不知道紅袖姑娘有沒有興趣。

我瞪他,那我缺一名護院,不知道趙將軍有沒有興趣。

他還一本正經地點頭說,好啊好啊,你做我的將軍夫人,我做你的護院。

他耍賴的樣子很可愛,亮晶晶的眼睛裡閃爍著渴望的神情,讓人不忍心拒絕。輕撫他的臉,我嘆了口氣,昊,你是我今生的劫數。

你答應了,你答應了。他開心地笑了,抱著我轉圈,四周的景色飛快地旋轉,令人暈絢,楓葉在樹枝間跳躍,如同無數對龍鳳花燭舞動的火焰。

我想,我們會永遠幸福地在一起。

但事情遠非我們想像地那麼簡單,婚姻並不是一場家家酒,只要你情我願,蓋上一塊紅布就可以替代鳳冠霞帔。他是將門之後,名門之子,而我只是一個叫紅袖的舞伎,即使擁有絕世容顏,過人之才,也不過是個倚門賣笑的舞伎。自他那天回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根據夏荷打聽的訊息,不知道什麼原因,趙老將軍大發雷霆,將自己的寶貝兒子杖責二十,關入房間軟禁起來,而他的母親更是誇張地暈了過去,醒來後整天以淚洗面。

昊,你可知道你的父母正在為你物色門當戶對的名門淑女,小家碧玉,以便斷了你的念頭,難道我們註定有緣無分,無法白頭偕老嗎。

一個人坐在閣上,怔怔地看著遠方,我感覺凜冽的秋風穿過身子,在心上留下一個血洞,汩汩地流著鮮血,疼痛,刺骨而尖銳。我終於下了個決定,喚來了夏荷,低低地說了句,你陪我去見一個人,一個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三天後,皇上親自賜婚,將蘇尚書的千金許配給趙天昊將軍,十日後舉行婚禮。

他是被人架著拜了天地,抬著進了洞房,多日的絕食使他的臉頰深深地陷了下去,臉色蒼白而憔悴,原本刀刻似的輪廓變得更加鮮明,讓人看了心疼。紅袖,他醒了,睜開眼,伸手覆蓋住我正在他臉上摸索的手,溫柔地笑道,真好,又夢見你了,你帶鳳冠的樣子真漂亮,好像仙女下凡,不過仙女是不流眼淚的。

我透過朦朧的淚眼微笑,說,親愛的昊,你並沒有做夢,我就在你的面前,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我們已經拜過天地,我們可以白頭偕老了,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隨即又皺了皺眉,說,我記得我是和蘇尚書的千金成婚,為什麼……

我就是蘇尚書的千金,我是蘇紅袖。

他愣了一下,然後誇張地嘆了口氣道,早知道你是蘇尚書的千金,我就該吃飽了喝足了,以準備今天的洞房花燭夜。

我連忙塞了一湯勺的粥堵住那張毫無禁忌的嘴,以掩飾微紅的雙頰,說,我知道你很疑惑,為什麼牡丹坊的舞伎會成為蘇尚書的千金,我給你講故事吧。

這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富家女愛上了窮書生,為了愛情捨棄了安逸舒適的生活,任由艱辛的風霜在嬌柔的面容上刻下歲月的痕跡,她,如同失去了水分的花朵迅速地枯萎著,但每晚回倚在門邊期待上京赴考的丈夫高中歸來。即使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刻,眼睛仍是朝著門的方向。在簡陋的葬禮之後,她的女兒帶著信物去找父親,這才知道當年的窮書生中了狀元,被丞相看中,招了做女婿。自然是平步青雲,官運亨通,忘記了在家鄉的妻兒。女孩恨她的父親,是他的薄情寡義導致了母親的死亡,她不顧父親的呼喚轉身離去,在各處流浪,直到遇到公孫大娘,拜了師傅學習舞蹈,長大後成為牡丹坊的幕後老闆,每天坐在高閣上看盡人世情愛。她不相信愛情,卻在某一天愛上了一個男人,為了與他廝守終身,她去找了十幾年未見的父親。她突然發現,或許,她沒有想像中那麼恨眼前這個霜染鬢髮,老淚縱橫的男人。

他緊緊地抱著我,以期補償我少時所受的所有苦難,低聲喃喃道,紅袖,你是楓林中舞蹈的精靈,從見你的第一眼起就輕易捕獲了我的心,我願好好地守護你,給予你世間最大的幸福,即使毀天滅地,也再所不惜。

我親吻著他如刀劍一般的眉毛,說,你不需要毀天,也不需要滅地,只要你能和我永遠在一起,不要拋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就可以得到我的靈魂。

755年冬,以誅楊國忠為名,時為平盧(治今遼寧朝陽)、范陽(治今北京)、河東(治今山西太原)三鎮節度使的安祿山及其部將史思明乘機發動叛亂,率15萬大軍由范陽南下,直指洛陽和長安。"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出迎,或棄城竄匿,或為所擒戮,無敢拒之者"。皇上任命朔方(治今寧夏靈武西南)節度使郭子儀為主帥,趙天昊為副帥迎戰。

那時,我們已成婚五年,依然如膠似漆,恩愛甜蜜。每天他會用一把玉梳替我盤起髮髻,為我畫眉,他總會親親我的臉頰,說,紅袖,紅袖,真想為你梳一世的秀髮,畫一輩子的眉。而我,則每天下廚,為他煮一些他最愛的小菜,再熱一壺好酒,在盈盈花叢中看著他笑著走來,將我擁入他的懷裡。

但當他要回北疆的時候,總捨不得我去受苦,希望我呆在安定繁榮的長安,但我不願和我的母親一樣,將其一生耗盡在無窮無盡的等待當中,就把兩個兒子扔給了趙老將軍,化了裝偷偷地跟在大軍後面,直到半途被他發現,當著眾兄弟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臉無奈地將我擁入懷裡,宣佈我為他的傳令官,女扮男裝,編入他的帳中,從此寸步不離。我們共乘一騎,馳騁在彷彿沒有盡頭的草原之上,枕在他的腿上看毫無瑕疵的藍天白雲,唱著粗獷豪邁的歌謠,跳著熱情奔放的舞蹈。只要他在身邊,那些粗茶淡飯,淡湯濁酒勝過山珍海味,瓊漿玉液。跟了一次兩次之後,他走時順便將我打包,以免我風餐露宿,讓他心疼。

但這一役他卻堅持讓我留在軍帳之中,不可外出,還派了兩個小兵守在帳外。聽著山崩地裂的喊殺聲,我如坐針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折磨得我坐立不安,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要到他的身邊去,不然,我一定會後悔終身。換了一套普通戰士的盔甲,不顧小兵的阻攔,我衝到戰場,那些飛濺的血液和殘肢,和我們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兄弟與敵人同歸於盡,那兩個小兵為了擋住向我落下的武器,也倒在血泊之中,但周圍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只有一個信念,趕快到他的身邊去,一定要快。

終於,我看見他了,騎在"踏雪"身上的他渾身浴血,連"踏雪"的身上也都是紅的,他如戰神下凡,所向無敵。四周的敵人一次一次地圍上來,卻一次一次倒在他的銀槍之下,我可以看見他們在膽怯,他們在顫抖,他們的長官大叫著放箭,快放箭。我微一轉頭,看見一羽飛箭正悄然無息地接近他,我沒有多想,飛身撲了上去,撕裂的疼痛從胸口炸開,紅色的液體激揚開來,無力的身子從空中墜落,落入熟悉的懷抱。我看到他眼中的難以置信,他眼中的憂傷讓我心疼,他說,袖,為什麼你要來,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兩行淚流了下來,混著刺眼的鮮血。

我想安慰他,想伸出手觸控他的臉,告訴他我沒事,但我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周圍越來越冷,無邊無際的黑暗落下帷幕,阻隔了我心愛的他,只有悲愴的哭嚎在耳邊一遍一遍地迴響……

懷中的玉梳落在地上,沾染了兩人的鮮血,詭異地閃爍著翠綠的色澤……

周圍的青霧漸漸散去,我知道我又回到現實世界,緩緩地睜開眼睛,印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看來我又為醫療事業做出了一定的貢獻。右手很沉,抬不起來,好像被什麼壓著,轉頭一看,原來是被人牢牢握在手裡,捧在心口,不能動彈。見我醒了,忙問,感覺怎麼樣,頭疼不疼,我馬上叫醫生過來。

我拉住他正要按鈴的手,微笑著說,昊,原來你長鬍渣是這個樣子的。

他怔在那裡,籠罩在眼睛上的黑霧如同曝在陽光下逐漸消散,顯出清明而漆黑的眸子,欣喜的笑容綻放開來,露出整齊而潔白的牙齒,好似三月的陽光劈里啪啦地照過來,燦爛得讓人暈眩。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霄,你都想起來了嗎。

我點點頭,說,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有你,有我,有夏豔,還有其他人,既甜美又悲傷。但是昊,今生我只是凌霄,不是紅袖,沒有絕世容顏,沒有傾城舞姿,你會不會覺得失望。

他眼底深藏的憂傷如潮水般湧了出來,他低低地說,霄,我也不是前世的昊,你還會愛我嗎。

看著他憂傷的樣子,我覺得好心疼,前世的一幕幕又飛快地在腦中閃過,他眼神清明的樣子,他遙望山頂寺廟飄渺的樣子,他在楓林中舞劍的樣子,他在月光下訴說綿綿情話的樣子,他爭著和我抱孩子的樣子,我們在草原馳騁的樣子,他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樣子,還有,最後那一刻無淚慟哭的樣子……我將頭埋進他堅實的胸膛,一遍又一遍地說,我愛你,我愛你……

他捧起我的臉,眼神專注而虔誠。他說,那你可不可以答應我,永遠陪伴在我身邊,不能和上一世一樣,早早地離我而去,將我一個人扔在你不在的世界裡。

我拼命地點頭,拼命地點頭,直至我們相擁。

病房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火紅的楓林,隨風搖曳的樹葉如同跳躍的火焰,好似千年前的那一片楓林,有個男人跪在其間三天三夜,懇求法師以其三十年陽壽換取來世的情緣。

附:

玉花鳥紋梳,唐,長10.5cm,寬3.5cm,厚0.4cm。

梳玉色白中略青,半圓形,薄片狀。外弧飾鏤空花鳥紋,中部為3朵花,兩側各有一鳥。梳齒集於下弦,齒密而間距細小,底端平齊。

唐代婦女往往在頭部插梳以為裝飾,此件玉梳器薄、齒短,恐非用以梳理頭髮,而應是置於頭部的飾物。唐至五代,用於頭部的玉飾品一般都較薄,且玉質精良,表面少起伏變化,刻畫圖案多用陰線,線條直而密,這些特點在此玉梳上有明顯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