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八:玉梳 魂牽夢縈

古董雜貨店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江心無月

白月用毛巾仔細地替紅雲擦拭一頭溼發。紅雲的頭髮只要一不小心就會蓬得滿頭都是,所以她不能剪短髮,只能緊緊地用頭繩繫住。這樣"張狂"的頭髮洗起來自然更加麻煩。紅雲沒有耐心,每次都弄不好,等幹了一梳免不了又要哇哇大叫。

"姐。今天來的那個人……你確定那把古梳可以賣給他們嗎?"紅雲有些不確定,先前她在店裡找東西,一失手險些把那漂亮的梳子掉到地上,差點把白月嚇死。

結果不到半個小時白月就把它賣掉了。之後還狠狠瞪她一眼說:"眼不見心不煩。與其讓你總有一天弄碎它不如賣了換錢花。"

"你現在倒擔心起那把'倒霉'的梳子來啦?你已經是第幾次差點把它掉在地上了?我還以為你看它很不順眼呢?"白月故做不解地調侃她,嘴角隱隱地笑意出賣了她,可惜背對著她的紅雲看不見,可憐地想著怎麼跟她解釋。

終究還是不忍心看她那麼煩惱"放心吧。我是不會忘記我們的'職責'的。"紅雲聞言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姐,其實我不完全是擔心那把梳子……"

白月感動地笑了,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妹妹是更擔心她忘記職責而受到懲罰。

"看你下次還敢這麼毛手毛腳的了。"

"我一定努力控制。"說話間她已經不小心的把一個紅木雕刻掉在地上,換來白月一聲驚呼。

紅雲暗想,還好這個摔不碎。

廣袤無邊的楓樹林,飽經風霜的紅葉鮮紅得彷彿要滴出鮮血,繁茂的枝葉遮天避日,形成凝重的紅雲,低低地壓在人們的心上。

一個低沉的男聲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卿卿吾妻,當血楓盡染,珠聯壁合,就是你我相聚之時……

是誰,是誰在說話?我猛地睜開眼,驚恐地彈坐起來,急速地喘息,瞳孔因為心臟的劇烈收縮而微微放大,雙手緊緊攥著項鍊上的吊墜,想借此擺脫那個詭異的夢境,但收效甚微。為什麼,還會夢到?不敢再睡,只能披衣起身,坐在書桌前,開始翻閱桌上的案卷。

本人凌霄,25歲,正值挑選男人和被男人挑選的臨界點上,就職於本市第一醫院心理科,專門研究人的心理狀況並尋找為其排減痛苦的方法,也曾獲得類似"優秀"、"模範"之類的稱號。但如同頂尖的理髮師難以打理自己的頭髮,我不知道該用何種理論來解釋自己的問題。

小孩子5歲的時候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而我,就在那個時候開始,每當睡覺總是做同一個夢,給人一種讓人心碎的熟悉,好怕好怕,往往睡不到一小時就哭著醒來,但醒來後只記得無邊無際的紅楓林裡,有一個聲音不停地重複一句話,久而久之就不肯睡覺。人消瘦得很厲害,父母很焦急,帶著我四處求醫,但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吃了很多安神助眠的藥物,卻毫無效果,每天強撐著眼睛想睡又不敢睡,人瘦得只剩一張皮了,只待一陣風將我刮回輪迴殿去。每個人都知道我活不過這個秋天,人們只能拍拍父親的肩膀,道聲節哀。

但是就在那時,我遇見了一位高僧。

那時我正裹著父親的大衣,坐在路邊,看著樹葉在凋零的剎那在空中漂浮的身影,曼妙而又淒涼。一個身影站在身前,擋住了光線。

你是誰?我眨了眨眼睛問。

他,一臉的慈悲,沒有說話,長長的眉毛無風而動,只是伸出一隻手放在我的額頭,我只感覺有一種暖流從頭頂流進身體,突然覺得好睏,就依靠著樹睡著了,迷糊中好像聽見他說,千年情緣,痴纏一生,是福是禍,唯天可知,阿彌陀佛……

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父母欣喜的微笑。再低頭,見在頸間垂掛著一顆毫不起眼的黑色珠子,但我知道,或許我可以安心睡覺了,再也不會有楓林,再也不會有詭異得如同預言的聲音了。我得以平凡地長大,和尋常人一樣讀書、生活、工作,只是在每個深秋時分,路過楓林時,不禁會駐足觀望一番,那種熟悉的感覺在血液中奔騰,有一種衝動想進入紅葉中暢遊,但理智即使將我的腳步拉了回來。

但是沒有想到,歲月彈指一揮間,才過了二十年,深秋季節,那個窒息的夢境重又佔據了所有的睡眠時間,彷彿一閉上眼,便是遮天避日的紅葉,風一過,如同在樹枝間跳躍扭曲的火焰,一個低沉的男聲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卿卿吾妻,當血楓盡染,珠聯壁合,就是你我相聚之時……

而那顆珠子只是靜靜地垂掛在頸間,顏色黯淡。

當我掩上卷宗,已是旭日東昇,帶有溫度的光芒驅散房間的黑暗,我閉著眼睛沐浴在晨光中,以期望洗刷內心的窒息和迷茫,同時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凌霄,你很正常,凌霄,你會沒事的……

適時響起的門鈴聲將我奔騰不止的思緒拉回到了現實,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開了門,不期然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眸子,乍看一下平淡無奇,但細看之下卻好像有一層黑色迷霧籠罩著,看不清其真實的想法,一個謎一樣的男人。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我問,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他的臉閃過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道,不,淩小姐,我們以前沒有見過。不過我的照片經常在財經雜誌上出現,說不定你有印像。

是嗎?但是我從來不看財經雜誌。

霄霄,霄霄,昊天是不是很帥,送給你當男朋友好不好?

我終於將眼光收回,低頭看著正眨巴著眼睛,緊扒著我不放的紅色無尾熊,淡笑道,荷,我不知道你的興趣是當紅娘,而且穿得還像紅包似的。

紅包撇了撇嘴道,可惜我們十幾個紅娘都沒有把你推銷出去,真是失策。

我失笑。

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的驚嚇,長大後我生性淡泊,處世不驚,彷彿所有的熱情都在上一世用盡了,習慣獨來獨往,待人處事不溫不火,然而,總有一些朋友圍繞在身邊,夏荷就是其中一個。用她的話說,我是黑夜中的燭火,而她們是渴望光明的飛蛾。我還能說什麼呢,都已經不是人了。

今天來的是夏荷和她的未婚夫,以及做為伴郎的神秘男子陸昊天,為的就是商討下星期五婚禮的安排,而我做為伴娘不得不參與煩瑣的討論,即使我所做的只是捧一杯熱茶坐在一邊點頭。夏荷突然想到了什麼,大叫一聲,霄霄,這次可是你第七次做伴娘了,什麼時候才能喝到你的喜酒啊。我道,你也知道我這是第七次啊,還好意思叫我繼續做。夏荷用很可憐地眼光看著我道。可是她們一個接一個早婚,我能去找誰。我說,你不知道做了三次以上就很難嫁出去了嗎?以後你養我啊。夏荷很開心地點點頭,說,好啊好啊,我養你,我養你,聽了我直翻白眼,對旁邊一臉無奈的男人說,你怎麼還沒有教育好她。夏荷的未婚夫只能說,只要你早點結婚就好了。我正要接腔,卻被那個陸昊天搶去了話頭。他說,或許淩小姐很快就可以請你們喝喜酒了。說完,還衝著我笑了笑,說不盡的古怪。我只能點了點頭,說,是啊是啊,到時候準備好賀禮就好了。

臨走前,夏荷遞給我一個狹長的木匣子,說,這是昊天送的新婚賀禮,可惜不適合我,今天就當著昊天的面送給你了。我接過,有點沉,木匣子是用上好的檀木而制,散發的檀香寧靜而悠遠,因年代久遠呈現焦黑的顏色,而表面經常被人摸索,顯得溫澤潤和,相信這樣的盒子裡裝的一定不是凡品。開啟盒子,一支玉梳靜靜地躺在鮮紅的錦緞上,梳玉色白中略青,半圓形,薄片狀,外弧飾鏤空花鳥紋,中部為3朵花,兩側各有一鳥,梳齒集於下弦,齒密而間距細小,底端平齊,樣式古樸典雅,好像是唐朝的作品。的確很難想像她這個跳豆用如此雅緻的玉梳,就好像汽車行駛在恐龍的腳下。

我細細地打量著玉梳,突然發現在玉梳的幾個梳間有幾絲紅絲,好似有鮮血的沾染。我的腦子裡開始出現許多跳躍的畫面,就像是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地閃現,稍縱即逝,如流星般劃過天空,抓不住一絲一毫。我有一種預感,這隻玉梳一定和我那古怪的夢境有關。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剛觸碰到冰冷的玉質,一股電流衝進體內,強烈地撕扯每一個細胞,我直直地倒了下去,落入一彎臂膀之中,夏荷驚惶地呼喊聲逐漸模糊,身邊升起了青色的濃霧。我漸漸沉浸在一個夢境之中,真實得讓人分不清楚現實與虛幻的夢境。我只知道,在那個夢境中,我不是凌霄,我的名字是紅袖。

我叫紅袖,出生在唐朝最繁榮的時代,蝸居在長安。這一片滾滾紅塵之中,所謂大隱隱於市,我想我可以算是最大的隱士了。

在長安,提起牡丹坊,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男人們曖昧地挑挑眉,面上春意昂然,而女人們則羞紅了臉,啐上一口,甩袖離去。牡丹坊,是長安最大的青樓,有最豔最大的牡丹,最精緻的亭臺樓閣,最豪華的裝飾,最烈最醇的酒。自然,還有最美的女人。在觥籌交錯之間,美人臉上的那一抹紅暈,讓王孫貴族如痴如醉,輕羅扇後欲迎還拒的盈盈秋波,讓土仕紳豪如飛蛾撲火般,義無返顧地投入無底的銷金窩中。

我喜歡看人,坐在高高的樓臺上,俯視著芸芸眾生,冷冷地看著一場場虛假的男歡女愛。對面街角的那個乞丐本是江南有名的富豪,卻愛上了牡丹坊裡的姑娘,被掏空了家財,扔到了街上,但痴心不改,每天守侯在門口,飽受門衛的老拳,也要看一眼曾經海誓山盟的她。然而,等到的只是一句,滾開!免得髒了本小姐的衣服。在後園正努力清洗一大堆衣服的老婦人曾是名振一時的花魁,當年有多少人捧上千金為求一笑。而如今,一旦年老色衰,昨日的你噥我噥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昔日的車水馬龍變為門可羅雀,往日一口一個心肝寶貝的情人懷裡是新一代的絕代風華。

這就是人生,這就是生活。

拎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從喉頭滑如胃中,開始如岩漿般翻滾。我滿足地嘆了口氣,靠在欄杆上感受著秋天的氣息。清風拂面,溫柔地彷彿情人指間的愛憐,帶著各異的胭脂花粉味,吹動了屋簷上銅製的風鈴叮叮作響,聲音清脆而綿長。這時間,怕是山前的楓林也開始紅了吧。

紅袖姑娘,今天是不是……

微一抬眼,見嬤嬤正垂手立在門邊,一臉的渴望,見我一頷首,那整張橘皮似的臉開心地舒展開來,忙喚了夏荷為我置了一身火紅的衣群,佩帶上最珍貴的珍珠寶石,抹上最上等的胭脂。夏荷謂嘆道,小姐,你真漂亮。我不置可否,對著銅鏡笑了笑,鏡中模糊的人影笑如春花,傾國傾城。

路過一個小小庭院,忽聽得一個人道,趙將軍真是好運氣啊,一來就遇上紅袖姑娘獻舞。

另一個豪爽的男聲朗聲大笑道,小小舞伎有何能耐,能讓那麼多人著迷,不過是賣弄色相而已。

只是賣弄色相而已?我對夏荷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饒有興趣地躲在花叢後尋聲望去。見幾個人正坐在石凳上說話,其中一個二皇子,以及一些跟班。而那個說我只是賣弄色相而已的男人正在喝酒,看他舉杯的姿勢就可以看他應該是個武將。他模樣不錯,朗目劍星,氣宇軒昂,身材健碩而又無野蠻人的剽悍之氣,再加之陪坐在一邊的是對皇位虎視耽耽的二皇子,可見此人身份的尊貴,若是能攀上,怕是飛上枝頭做鳳凰了,難怪旁邊的女人們一個個眼角含春。

二皇子忙道,趙兄,你這句話可就錯了。紅袖小姐的確是美豔動人,但光憑這點也坐不上花魁的寶座,只有你看過她的舞蹈,你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真是此舞只因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啊,天上人間也不過如此了。

那個男人大笑道,你們這些文人把這些風月之事看得比命還重要,你可知道沙場上的一刀一劍才是最驚心動魄的,那軟綿綿的歌舞我還是不去了,免得影響喝酒的心情。

趙兄,你這不是不給小弟面子嘛,走啦走啦。

見那個男人被二皇子拖走,我才從花叢後面出來。賣弄色相……是嗎?我倒要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所謂的天上人間。我低聲吩咐了夏荷幾句。

人人都知道牡丹坊中掛牌的姑娘都冠以花名的。其中以四朵名花豔壓群芳,牡丹的雍容華貴,碧蓮的清廉自潔,海棠的楚楚可憐,寒梅的冷豔清高,讓世上的男子魂牽夢縈,失魂落魄,但牡丹坊的花魁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舞伎,而且那個舞伎最愛拿喬,高興的時候出來舞上一段,贏得滿堂喝彩,不高興的時候十天半個月不見蹤影。對此,嬤嬤卻毫無怨言,讓那些王孫貴族怨聲載道偏又望穿秋水,與眾女調笑的時候總會有意無意地問上一句,今天紅袖來不來,怎不叫一票美女咬碎一口銀牙。而我,卻生來享受這種眼神,我問身邊的夏荷,我是不是個壞女人。夏荷急忙搖著頭說,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真的。我看著她惟恐我不相信的焦急樣子,不禁莞爾,拍拍了她的頭,阻止她將頭搖下來的行為。其實我做的不過是賣了個面子,把她從一個喜歡虐婢的主子手中要了過來,不料把的心也要了過來。

我登上舞臺,只往臺下瞟了一眼,喧鬧的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酒杯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破碎的聲音,此起彼伏。而本來正在享受愛慕者殷勤的美人頓時淪為壁上花,卻不等表現出怨婦的模樣,咬著錦帕,用恨恨的眼神瞪著,巴不得瞪出個洞出來。而那個男人正和二皇子一群人坐在最前排,默默地喝著酒,面無表情,想必不情願得很,與周圍淫褻的目光格格不入。

接過夏荷手中的佩劍,向樂師打了個手勢,琵琶聲如迸瀉的水銀炸開,帶來一片金戈鐵馬之聲,將手中的雙劍舞將開來。火紅的身影在不大的舞臺上騰挪轉移,風,化為我靈動的舞步,琵琶聲,是浮動在空中的音符,一個又一個或正或斜的銀色光圈盪漾開去。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懂得我的舞蹈,還是隻會注意我的臉蛋和身體,這些都已經不在考慮範圍之列,我只是讓自己沉浸在一陣急似一陣的琵琶聲中,用身體、用感情、用雙劍舞出關外的漠漠黃沙,滾滾狼煙,兩軍交戰前的一觸即發,兵刃相接時的驚心動魄,夕陽下打掃戰場的淒涼荒蕪……當最後一個顫音迴盪在空氣中,我緩緩地起身,看見那男人眼中的激動和欣賞。

要知道所謂公孫大娘的舞劍術,杜二孃的"神針點睛"和顧三孃的"硃筆飛毫"並稱當代三絕,又以公孫大娘的舞劍術為首。詩人杜甫還特意做了首詩,贊曰:"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臨潁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而我作為公孫大娘的首席弟子,自然不能丟了她老人家的面子,而我做的,僅僅是將最真實的一面展現出來。

我微微一笑,轉身離去,空留身後如雷的叫好聲。

再遇上那個男人是在上香途中的楓林中,上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鬧劇。幾個自詡為潘安再世的紈絝子弟在深秋時分,自認為瀟灑地搖著紙扇,攔住了我和夏荷的去路,沒說兩三句話就開始動手動腳。我冷冷地笑,正要動手,他擋在我們的面前,只是那麼一站,低喝一聲,滾!暴戾之氣噴薄而出,嚇得那幾個只懂得風花雪月的人落荒而逃,連掉了的扇子都忘了揀。

趙將軍好威風哦。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