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六:髮釵 夕陽

古董雜貨店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姬泱

白月輕柔而仔細地把這支釵包好。她確實有些不捨得,不自覺地多用了兩張上好的綿紙。這樣精緻的釵現代的工藝已經是不可能製作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還是那樣微微地一笑,輕輕把釵放在她手中"好了。請慢走,歡迎下次光臨。"看著她如此的笑容,少女有一絲羞赧"它在你頭上好看多了。你本可以賣其它的給我。"少女對從她頭上拔下這支釵感到很不好意思。

白月搖搖頭,她的聲音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再好的東西也需要等待它的有緣人。我們做的是隻是牽線的工作,無論在哪它都會回到你身邊。"

少女在那一瞬間,覺得這家店和眼前的素衣女子跟自己手中這支釵一樣神秘。

我的父親想買一根古董簪子,他需要專家為這個簪子鑑定價值,在這個過程中,我遇見了幾乎可以改變我生命的兩個人,楓迦和楚空。但是當所有的事情都發生了以後,我的生活依然和原來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我記住了一個故事,一個離開我很近,卻又很遙遠的故事。

我安靜地聽著,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纖弱,有些低沉。

公主夕陽出生在一個落雪的黃昏,當侍女把她的父親,大鄭王朝的端王殿下從醉夢鄉中喚起的時候,公主尊貴的父親才從美人酥軟的身上回過神,並且記起了自己有一個庶妃今天在生孩子,好像已經生了一天一夜。

不過這些都是在酒醒之後才想起來的。

由於有些難產,過於長的時間消磨了端王本來就不持久的耐心,當他聽到侍女柔美的聲音說著,恭喜王爺喜得千金的時候,昏沉的腦袋不比外面厚重的夜雪輕快多少。他聽見老女僕用不討人歡喜的聲音說著請王爺賞名,隨口答了一個詞,行了,就叫夕陽好了。女孩的名字就這樣由她的父親定下來,她無所謂喜歡與否,不過倒也像感覺到似的,哭了出來。而她的母親,那個秀美虛弱的女人有些欣慰地閉上了眼睛。

他們誰也沒有在意,其實那天的黃昏沒有夕陽。

夕陽這個時候不能稱為公主,現在的她不過是軒轅王族一個親王的女兒,但是人的命運很多時候就這樣充滿了變數。大家都認為夕陽以後要像端王殿下數不清的庶出女孩兒那樣,寂寞而富足地過完一生,而鄭的天子則完全改變了這些。鄭王朝的王下了一道旨意,收養夕陽和其他幾個宗室的女孩,讓她們作為公主一樣生活,也給予她們公主的尊貴和頭銜。

這是家族的榮耀,端王聽了很高興,於是對自己親生的女兒,一個新進受封的公主重愛起來。在夕陽進宮前的三個月中,她享受到了最好的絲綢和最豐厚的乳汁。

只不過有些遺憾的是,這一切,她都不復記憶。

對面的男人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下來,眼光有些迷離,我拿起放在咖啡旁邊的牛奶給他的杯子裡倒了一點,然後問他,"怎麼停下來了?然後呢,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嗎?"他笑了一下,溫和的表情一如既往。

"看怎麼說了,說起不愁吃穿,那麼公主的日子真的不錯,……"

"哈哈——"我笑了幾聲。

"楓迦,你怎麼也學了一些悲秋傷月的情緒,世界上的人沒有吃喝的有的是,公主已經算不錯了。"

當我說完我自己的觀點,如果楓迦不同的話,他總是會笑,然後像撫摸寵物一樣安撫我的頭髮,不過今天的他有些反常,他只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喝著冷掉的咖啡。

"夕陽,那個故事中的公主和你有著同樣的名字。"

我笑,"嗯,果真好難得呢。"

"咖啡冷了,我送你回家吧,這個故事明天再繼續。"

他說完,站了起來,拿起我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為我穿好,然後拉起我的手向門口走去。

和他交往一年,每當他這樣說的時候,總是有些很重的負面情緒,我有的時候理解,有的時候並不理解,不過我卻從來不多說什麼。我不想知道過多的東西,我也不想讓自己難受。

何況今天的我,感覺有些不同。

夜晚的時候,天空清朗,淡薄的雲掛在天際彷彿抹在暗黑色絨布的水彩。我開啟了窗簾,外面的月光傾灑滿地。

想著今天楓迦的故事,想著這個活在他故事中和我擁有同樣名字的女孩。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了一些哀傷的情緒。

多麼奇怪呀,公主夕陽,念著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想流淚。

王子彌江是鄭朝王后的嫡長子,自他出生,鄭王就祭祀太廟,宣告天下,彌江就是鄭朝數百年基業和天下萬民的儲君。

如此隆重,如此華麗的少年,天下除了君父外都要跪拜他的,可是誰也不知道,在他的心中,一樣有荒草,一樣有孤寂。同樣少年花一般的年紀,庶出的兄弟都在假山後面玩耍,他卻在酷暑午後捧著政要一點一點地讀。很多時候,他會從厚重的書本中抬起稚嫩眼睛看著窗外燦爛的陽光,那個時候,他也會呈現一絲的迷茫。

"小哥哥,你是誰?"

女孩稚嫩柔軟的聲音突然傳進彌江的耳中,在沉寂的太子東宮中仿若天籟。彌江看見在垂花門前站立的女孩,烏黑的頭髮,雪白的皮膚,還有如太液池幽深的池水一樣的眼睛,這些都配合著夏日的陽光,強烈無比地刺入彌江的眼中。

"小哥哥,你是誰?我走迷了,你能告訴我回去的路嗎?"

王子彌江伸出手,輕撫著女孩的發頂,他第一次和一個女孩子是如此的接近。女孩抬起眼睛看著他,幽深的眼中沒有情緒的變化。

你是誰呢?

"那,你是誰呢?"

任何時候,王子彌江都不會放棄主控的權力。

"我是公主夕陽,我的名字是夕陽。"

如此得親近,女孩身上特有的幽香如輕煙般飄在彌江的周圍,這個一向以控制力自傲的王子,第一次被迷惑了。

故事講到這裡,楓迦又停了下來,他的手中拿著那根黃金釵,滿滿地轉著。

"夕陽,你不喜歡留長髮嗎?"

"喜歡,怎麼不喜歡。只是這些年過度修飾我的頭髮,它們滿身傷痕,同時也很疲勞了。於是我剪斷了它們,讓它們休息。"

我雙手支撐著臉,直直地看著楓迦,慢慢地說著什麼。

"夕陽,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見面的嗎?就是因為這支釵。"

他說的一點都不錯,就是因為楓迦手中的黃金丹鳳簪。純正黃金,打磨得精緻亞光表面,那隻鳳的造型如戰國時代古墓圖畫般的古樸,可是鳳嘴銜著一顆如同經過數學計算後切割的藍寶石,讓這根釵在簡單華麗之外顯出幾分詭譎。

如果不是這顆藍寶石,我的父親不會猶豫不決的。

我笑著從他的手中接過這根簪,學著他的樣子慢慢地轉著。

"楓迦,你說,在你研究的那個年代,有這樣的技術嗎?如此精確的切割可以讓一顆帶著萎黃色的鑽石成為稀世珍品,而這樣的技術竟然屬於一個神秘的王朝。楓迦,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個不存在於二十五史中的鄭,我也不相信這顆寶石屬於那個年代,你弄錯了。"

而你的父親,他猶豫了,說明在某種程度上,他相信了。

楓迦看著我,有些淡淡的無奈。

"夕陽,為什麼你不相信呢?那是一個神秘的時代,也許有些東西會成為過去,可是那些人也許會依然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夕陽,你相信來世嗎?"

我笑了,沒有回答。

太子彌江很喜歡和夕陽在一起。東宮的奴僕們經常可以看到公主夕陽乖巧的爬在彌江的懷中,而太子用他纖細尊貴的手指為夕陽梳理著如水般傾瀉的黑髮。

真是兄妹情深呢。

他們總是這樣感慨。

外表華麗的大鄭宮中隱藏著都是冷酷和血腥,而王朝未來的天子竟然能如此的溫情,這讓這些看多了世事的老奴生出一種敬重和溫馨的感覺。

"小哥哥,你知道我的家在哪裡嗎?我好像很久沒有回去了。"

夕陽看著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的手指,看著外面銀雪覆蓋的天地,眯著眼睛問彌江,而彌江放下手中的政要,在夕陽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笑著說,"就在這裡呀,你的家在這裡。還有,不要叫我小哥哥,叫我的名字,我是彌江。"

楓迦這次講的故事更少,在他喝水的時候我問他,他們可以算是早戀嗎?王宮中真的有如此純真的情感嗎?

還有,他們和那個黃金簪子有什麼關係嗎?

"夕陽,你總是這樣,耐心一些,這個故事還很長,它不過剛剛開始而已。"

我趴在他對面的桌子上,繼續聽著,也繼續想著。

這根簪子本是父親要買的,可是就是由於它的寶石切割技術過於完美而他產生了懷疑,於是他讓我向一個古物鑑定專家楚空詢問,就是那一天,我遇見了楓迦。

楚空曾經是父親最好的朋友,二十多年前他們都在倫敦上大學,不過後來的很多年楚空失蹤了,除了他之外別人都不知道他那些年的去向。一年前,楚空重新回到中國這片土地,並且成為了遠東大學的歷史系主任,專門負責鄭朝歷史的研究。父親說過他的研究是冒險而不合時宜的,在父親眼中,或者說,在除了楚空之外所有人的眼中,鄭朝不過是一個無聊的人自己幻想寫出來的東西,它並不存在。但是,作為楚氏礦業的唯一繼承人,楚空不但得到了他想要的職位,也得到了近億元的研究經費。父親現在和他的關係並不如他們回憶中的那樣密切,不過既然共同走過青蔥歲月中最美好的時光,那些帶了灰塵的時間還是無法消除那些友誼。這次就是,當他們一個電話彼此聯絡上的時候感覺還是很親切,而這次父親打電話卻是有事相求。

我拿了父親給我的盒子裝了那根簪子來到他的辦公室中,眼前除了只見過一面的楚空,還有一個年輕人。楚空坐在他的辦公桌前面,雙手交握,乾淨而清瘦的手顯得骨節分明,腕上簡潔的百達菲利亞光白金錶則顯示一種暗隱的奢華。他上身穿了白襯衣沒有打領帶,領子那裡解開兩粒釦子,有些慵懶的感覺。有的時候我不禁感嘆,他和父親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父親已經開始有些兩鬢微白,而對於楚空來說,時間對他並不殘酷。

"夕陽,這是我的學生李楓迦。他看著那個年輕人說,他曾經對古物鑑定產生過濃厚的興趣,相信他可以為你提供一些你需要的東西。楓迦,她就是夕陽。"那個年輕人轉過頭來衝著我笑了一下,很溫和的一個人。

鄭的薰王后是一個高貴的人,罕見的外姓王族出身讓她擁有了比別人更多的東西。鄭王愛她,因為薰王后是用一種很單純的感情來愛她的丈夫和兒子。

她希望他們快樂。

端王雖然品行不端,酒色過度,可他依然權傾朝野,為了鄭,她建議她的丈夫收養宗室的女孩,這樣可以籠絡王親,也可以緩和矛盾。鄭王顯然很喜歡這個建議,十年來,他不斷剝弱那些絆腳石,直到有一天,御書房的王接到了一個訊息,端王辭世,那段不見血的戰爭才如鄭王的很多往事一般,放入了他的記憶中。

然後呢,外藩是另外一個威脅,就讓端王的女兒去和親吧。

想到這裡,突然一陣強烈的咳嗽讓他不能剋制,然後感覺嗓子甜膩,拿起絹帕輕輕抹了嘴角,一片殷紅。

鄭王就在這樣的時候撒手歸西了,年僅十四歲的太子彌江登基為王。

"夕陽,你感覺這個那個王死的悲哀嗎?他原本有很多事情要做,結果卻是上天中斷了這一切。"我和楓迦爬上了香山的頂,看著滿山的紅葉,他突然這樣問我。

"嗯,……還好呀,當時理療設施很差,而那個王處在一種每時每刻都在擔心,都在耗費精力的生活之中,英年早逝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只是楓迦,……這個故事是你自己編的,還是你研究的呢?"

"文章天成,妙手偶得。"楓迦下巴昂得高高的,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桀驁的才子,"對了,夕陽,這些天看你和你的父親關係不是很好,沒什麼吧。"

"嗯,還好,他的脾氣不是很好。"

我隨便坐在石頭上,看見楓迦的眉有些微皺,他和我的父親都不喜歡我過於散漫的習慣,在他們心中,我應該是一個身穿香奈爾,舉止優雅的淑女,可惜我不是。

"你的父親好像不是很喜歡我。"

"不是,他不是很喜歡和楚空有所關聯的人,他說過,他和楚空的價值觀不同,而且,呵呵,我的母親原來暗戀楚空,這也是我剛剛知道的……說些別的吧,我的父親不會影響到我的朋友的。"

"楓迦,你好像很喜歡那根簪,你看著它的時候總是有一種很莫名的溫柔。"

楓迦的頭髮被山頂的風吹得有些零亂,他拿出淺色的墨鏡戴在臉上,卻轉過了頭,看著遍野的紅葉。

印像中的他有一雙深邃的眼睛,溫和的笑容後面是不容易發掘的情感。他隱藏了很多事情,也許是並不令人愉快地往事,也許是曾經的愛情。

我從來沒有問過他,他也沒有說。

"嗯,……,我喜歡那個,它居然可以讓我想起很多往事,在我以為我全然遺忘的時候,……"

公主夕陽逐漸感覺到,寂寞的情緒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彌江不再是那個可以陪著她的彌江,他已經成了所有人的王,在外人面前,他們見面要恪守禮節,公主夕陽要向他的愛人跪拜的,這讓她有些難受。

不過當她看到疲憊緊張的神情逐漸消磨彌江英俊的臉龐,她的心如被人糾起般的痛苦。

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即使父親和從小就寵愛她的鄭王的先後離世都沒有這樣的感覺。

公主夕陽對父親的記憶不是很深刻,自小在大鄭宮中成長,端王殿下彷彿不是與她骨血相連的親人,而是一個權壓天子的端王。

那,鄭王呢,與彌江相似的臉,卻讓夕陽有種自內而外的疏離。那個人,不單純,所以不快樂。

夕陽端著一碗燕窩放在了彌江的書案旁邊,燭光下的彌江還在寫著什麼,英挺的眉微微皺起,淡色的薄唇幾乎抿成一條線。她的手指按住了那微皺的眉,想要撫平它。

彌江放下了筆,在夕陽的唇上輕啄一下。

"夕陽,這些天比較忙,等過了這一段,我陪你去西山賞楓。"

夕陽拿起瓷勺,喂著彌江燕窩。

真快,又是秋天了,彌江,你已經快十六歲了,也許,……

該立後了,不過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

故事的走向已經開始有一些不如人意了。

"夕陽,你覺得他們會發展得怎樣呢?"

"他們不可能在一起的,公主夕陽是公主,她也姓軒轅。"

"夕陽,你真的不可愛,為什麼不相信他們的愛情可以讓他們改變這些呢?"

"愛情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尤其是他們。"

"楓迦,我不是不可愛,我只是很喜歡悲劇的故事,既然是故事,那麼他們分開也就是悲劇的結束吧。"

很清淡的一個故事呢。

楓迦繼續講。

那個少年在有的時候遠沒有他們認為的那樣穩重,或者可以說如今他要面對的事情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吧。他不是沒有好好思考過他和夕陽的未來,可是由於過於得敏感和早熟讓他知道結果是什麼,也許潛意識當中,他想把這個責任推給別人,或者也可以說,他想不顧後果的任性一番。

他向他的母親請婚,他想要娶那個女孩。

"母后,我要立夕陽為王后。"

鄭王彌江還沒有親政,他的母親急切地看著王朝的重臣在行使原本屬於彌江的權力,於是他提議彌江早日大婚,這樣就可以宣告成年而收回那些屬於他的東西。

但是,彌江的提議卻讓薰王后不安。

"鄭王,有些事情要考慮清楚。"

薰太后是一個聰明的人,她懂得怎麼說話才讓她英明的兒子儲存了面子,並且引導他自己思考,自己選擇。她需要他的兒子可以自己承擔選擇的後果,這在她看來,也是一種尊重和信任。

"鄭王,你已經是大鄭的主人了,在你的心中,臣民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

彌江是個很聰明的人,他其實很瞭解自己的處境,如果自己要宗室公主為後,那麼那些表面上以社稷為重的大臣就敢用*****的罪名廢了他,然後呢,鄭陷入內亂,那些小民百姓將永無寧日。

但是,如果放棄夕陽,就如同分割開自己的心,一個空心人可以活下去嗎?

男人視愛情為對自己的犒賞,而女人才視愛情為自己的全部。

"這是一個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故事,對了,楓迦,今天我家有舞會,你來嗎?"

"夕陽,為什麼你總是不看好他們可以在一起呢?"

"是你編了一個這樣的故事,楓迦,你來嗎?"

"嗯,看樣子可能不能去了,今天有一個實驗要做,楚教授很重視這個。他將堅定那根黃金釵是不是過去年代的東西。"

"對了,你的父親還對這個釵感興趣嗎?"

"他?已經放棄了,最近他和楚空的關係很緊張。"

我們分開後,我回到家裡,最近我和父親的關係也不好,我一直躲避著他。這次當我轉過門口樓梯的時候,我看見他坐在客廳裡,手中拿著一根菸,像等了我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