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馴服史麥戈

「好啦,主人,我們這次真的無路可走了!」山姆-詹吉說。他垂頭喪氣,彎腰駝背地站在佛羅多身邊,眯著眼睛瞧著面前的景象。這是他們離開遠征隊的第三天晚上,不過,這也是有些勉強的推算,自從他們在愛明莫爾的崎嶇地形中跋涉以來,幾乎完全忘記到底過了多少小時。這段時間中,有時他們會遇上死路,必須回頭,有時則會發現自己原來都在繞圈子。但是,基本上他們還是在穩定地前進,儘可能的沿著山脈的邊緣走。他們經常會遇到無法通行的斷崖絕壁,俯瞰著底下的平原,四周則是鳥獸絕跡的荒涼地形。

哈比人此時站在一座高聳懸崖旁,上面光禿禿得寸草不生,底下則被包圍在迷霧中,在懸崖之後則可以看見穿插在雲霧之間的山丘。前方的大地則已經漸漸被夜色所籠罩,原先看來噁心的綠色現在則變成奄奄一息的褐色。右方極遠之處則是安都因,本來它在太陽底下反射著光芒,現在則被陰影給掩蓋。但他們的目光並沒有回到剛鐸、回到朋友和人類的土地之上,他們繼續的往南邊、往東邊看著夜色從遠方緩緩撲來,彷彿是地平線彼端的山脈一樣飄忽不定。在極遠的地方,偶爾會有微弱的紅色火芒竄起,隨即又消失。「這真是矛盾哪!」山姆說:「這世界上只有一個我們聽過,但又絕不想要靠近的地方,現在我們偏偏朝著那個方向走!而且我們竟然還沒辦法走過去,看來我們是走錯方向了。我們沒辦法從懸崖上下去,就算下去了,我打賭底下也是個寸步難行的沼澤。呸!你聞得到嗎?」他迎著風嗅了嗅。

「是的,我聞得到,」佛羅多說,但他依舊站著不動,雙眼搜尋著天際閃爍的火焰。「魔多!」他壓低聲音呢喃著:「如果我必須去那邊,我希望可以快點了結!」他打了個寒顫。晚風不只寒冷,更夾雜著腐敗的味道。「好吧,」他最後終於將目光移開。「不管有沒有路,我們都不能在這邊過夜,必須找個比較有掩蔽的地方,在那邊紮營,或許第二天可以找到別的路。」

「或許後天、或許大後天……」山姆咕噥著:「或許永遠不會,我們可能根本走錯路了!」

「我也不確定,」佛羅多說:「我想,我命中註定是要去那可怕的黑暗之地,所以我們必定能找到一條路。但讓我找到這條路的會是善良還是邪惡呢?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速度。只要拖延,就是在隨著魔王的音樂起舞;但我現在就被困在這裡,拖延著不能前進。難道是邪黑塔中的力量在干擾我們嗎?我所有的抉擇都出了錯。我應該早點離開遠征隊,從北方沿著大河下來,直接穿過愛明莫爾,踏上戰爭平原,來到魔多的門前。可是現在,光靠你我兩人實在沒辦法找到回去的路,半獸人又在東岸出沒,寶貴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的流失。山姆,我已經累了,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我們還有什麼食物?」

「只剩這些,你稱為蘭巴斯的東西,佛羅多先生。數量還很多,總比沒有好。當我第一次吃到這美味的食物時,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會想要換口味。但我現在真的好膩了,一塊白麵包,一杯──唉,半杯啤酒就好了。我從營地背了一大堆廚具過來,又有什麼用?先是沒東西生火,再來是沒東西可煮,這回連草都沒有!」

他們轉過頭,走下一個多岩石的谷地。西沉的太陽已經被雲霧遮掩,夜色飛快地降臨。他們在四處亂轉的過程中儘可能地保持適當的睡眠,因此,找個好地方紮營是很重要的。他們找到了一個飽經風霜大石底下的凹口,至少可以遮擋住寒冷的東風。

「佛羅多先生,你有沒有再看見他?」第二天早晨,山姆渾身發抖地坐在凹槽中,嚼著乾糧,邊問對方說。

「沒有,」佛羅多說:「我已經有兩天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了。」

「我也沒有,」山姆說:「呼!那雙眼睛真的讓我害怕得難以形容!或許我們終於擺脫了他。咕魯!哼!如果我有機會抓到他,一定掐得他咕魯咕魯叫不停!」

「我希望你永遠不需要這樣做,」佛羅多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跟蹤我們的,但也有可能像你說的一樣,他或許已經跟丟了。在這乾枯的大地上我們根本無法留下什麼腳印,也沒有什麼味道可以讓他的鼻子聞。」

「我希望真的是這樣,」山姆說:「我很希望能永遠擺脫他!」

「我也是,」佛羅多說:「但他並非是我們主要的問題。我希望可以離開這塊丘陵地!我討厭這個地方。在這邊,我覺得面對東方一點掩護也沒有,只有那塊死寂的平原,魔眼還虎視眈眈地在那邊。來吧!今天一定得找到辦法下去才行。」

※※※

時間慢慢地流逝,下午都快要過完了,他們還是在山丘邊緣四處亂竄,找不到離開的路。

有時,在這塊荒地的寂靜中,他們會幻想自己聽見身後傳來什麼聲音,可能是石頭落下的聲音,或是有蹼的腳踩在地上的虛幻之聲;但如果他們停下來,仔細地側耳傾聽,就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剩下風吹過岩石間的微弱嘆息,每每讓他們聯想到輕風吹過銳利尖齒的聲音。

他們這一整天都跋涉在愛明莫爾的外緣,看著地形逐漸地往北方轉。在高地的邊緣有著連綿不斷的平地和許多塊岩石,偶爾還被如同壕溝的地塹切斷,在陡峭的懸崖上留下一道道的痕跡。為了要在這些險阻之間找到出路,佛羅多和山姆被迫往左邊靠,反而離高地的邊緣越來越遠。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地勢已經逐漸下傾了好幾哩,懸崖頂的高度開始慢慢地向低地看齊。

他們終於停了下來,眼前的斜坡猛然往北轉,又被一道深溝給切割開來;在另外一邊這道深溝又持續往上升,赫然成為一道直上直下,似乎被刀子切割過的峭壁。眼看著他們無法繼續前進,只得向西或是向東轉,但如果往西方走,只會讓他們花上更多的精神和功夫,又回到群山之間,東方則是隻能走到懸崖邊緣。

「山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往深溝下面走,」佛羅多說:「我們先看看這到底通往哪裡吧!」

「我猜多半距離地面還很高。」山姆說。

這深溝果然比看起來的要高、要深很多。往下走去不遠的地方,他們發現了幾叢糾結乾枯的老樹,這是他們多日以來第一次看到的大型植物,大部分是樺樹,中間也夾雜著幾株杉木,許多樹已經死掉了,在冷冽東風的吹拂下幾乎完全萎縮。或許在比較好的天候下,這裡原先是一叢叢茂盛的植物,但是,在走不到五十碼之後,四周的環境又變得一片荒蕪,只有一株斷裂的老樹樁掙扎著聳立在山崖的邊緣。這道深溝一路延伸出去,化成一道插滿了斷裂岩石,往下垂去的陡坡。兩人好不容易來到深溝的邊緣,佛羅多低頭往下看去。

「你看!」他說:「我們一定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往下走了很長的一段距離,再不然就是懸崖本身變矮了。這裡比之前要低多了,看起來應該下去也不會太困難。」

山姆在他旁邊單膝跪地,不情願地往下看。然後他又抬頭看看左邊那直入雲霄的峭壁。「是簡單多了啊!」他嘟噥著:「好吧!我想往下永遠都會比往上要容易。不會飛,總會跳吧!」

「恐怕還是要跳很長的距離呢!」佛羅多說:「大概有,我看看──」他用眼睛瞄了片刻,試圖估計此地的高度。「我看最多大概三十六尺吧!不算太高啦。」

「這就夠了!」山姆說:「喔!媽呀!我最恨從這麼高的地方往下看了!可是,光看總比爬要好。」

「都一樣啦,」佛羅多說:「我想我們可以從這邊爬下去,不試試看不行。你看,這裡的岩石和幾哩之前差異很大,這裡崩塌了很多次,有很多落腳的地方。」

阻隔平原和峭壁的地形不再那麼的險峻,反而變得比較平坦,看起來彷彿是潮水退去之後的海岸,留下許多變形扭曲的裂隙,像是尺寸不對的階梯一樣。

「如果我們想要下去,最好趕快一點,今天天黑得很快,我猜暴風雨要來了!」

東方的山脈,現在已經被一層隱約靠近的迷濛霧氣給包圍了,隨風飄來的是陣陣的悶雷聲。佛羅多嗅聞著空氣,露出懷疑的眼神看著天空。他把斗篷上的腰帶綁緊,將背包背好,走到懸崖邊緣去。「我來試試,」他說。

「好吧!」山姆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說:「還是讓我先下去好了!」

「你?」佛羅多說:「你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我沒有改變主意,這只是合理的作法而已。把最有可能摔下去的人先放下懸崖。我可不想要連你給一起撞下去,沒必要一次死兩個人。」

在佛羅多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就坐了下來,將小腳伸到懸崖外,然後轉過身,用腳尖試圖找到落腳的地方。他這輩子不知道有沒有做過比這個更愚蠢的事情。

「不,不!山姆,你這個傢伙!」佛羅多說:「你連看都不看就爬下去,一定會害死自己的!快回來!」他抓住山姆的手臂,一把將他拉回來。「來,先等一下,要有耐心!」他說。然後,他趴在地面上,伸出頭去看著懸崖下方;可是,雖然還沒天黑,但陽光正在迅速地消逝當中。「我想我們應該可以爬得下去,」他仔細觀察之後說:「至少我可以,而你,如果保持冷靜,照著我說的做,應該也沒有問題。」

「我可不知道你怎麼能夠這麼確定,」山姆說:「你看!在這種亮度之下,我們甚至不能夠看到懸崖底,萬一最後你連踏腳的地方也沒有,要怎麼辦?」

「我想就爬回來吧,」佛羅多說。

「說起來可簡單,」山姆抗議道:「最好等到早上,比較亮一點再來。」

「不,只要還有機會我就不願意這樣,」佛羅多突然其來,帶著怒氣地說:「我要利用每一分每一秒,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在我回來叫你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他以手指抓住懸崖的邊緣,緩緩地讓身體下降,到了手臂快伸長到極限的時候,腳尖就正好踩到了一個落腳處。「第一步沒問題!」他說:「這塊突出的部分一直延伸到右邊去,我可以不用支撐就站在這裡。我要──」他的話聲被截斷了。

※※※

急速賓士而來的黑暗從東方急遽地靠近,將整個天空都吞沒,正上方還傳來了旱雷的聲音,閃電直擊而下落在山丘中。緊接著而來的是一陣狂風,混雜在其中的卻是一聲淒厲的尖叫。許久以前,當他們從哈比屯逃出的時候,就聽過這樣的叫聲;即使當時他們還身在哈比屯的森林中,這聲音也讓他們血液為之凍結。在這寸草不生的荒地中,這叫聲的效果尤其駭人,它像是恐懼與絕望所凝結成的冰冷刀刃,惡狠狠地插入兩人胸口,讓他們無法呼吸。山姆立刻趴了下來,佛羅多不由自主地鬆開手,遮住耳朵和腦袋。他搖晃了幾下,腳步一個不穩,就慘叫著跌了下去。

山姆聽見這聲音,立刻使出渾身力量,克服恐懼爬到山崖邊。「主人,主人!」他大喊著:「主人!」沒有回答,他發現自己渾身打顫,於是深吸一口氣再度大喊道:「主人!」

狂風似乎將他的聲音吹回喉嚨中,但在風聲過去之後,他立刻聽見底下傳來了回答的聲音。

「沒事,沒事!我在這裡,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

佛羅多的聲音很微弱。他事實上並沒有距離山姆很遠。他剛剛只是滑了一跤,並沒有摔落懸崖,幾乎立刻就在底下的另一塊突出的地方找到了站立之處。很幸運的,這裡的崖壁是傾斜的,之前的狂風正好讓他結結實實地趴在崖壁上,所以才沒有跌下去。他穩住了身形,將臉貼在冰冷的石頭上,感覺著自己的心跳。但不知是由於黑暗太過濃密,還是他失去了視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懷疑自己是否瞎掉了,於是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快回來!快回來!」他聽見山姆的聲音穿透這一片黑暗。

「沒辦法,」他說:「我看不見,也找不到可以抓住的地方,我還不能夠動。」

「佛羅多先生,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做?」山姆不顧安全地把整個上半身都伸出懸崖外。為什麼主人看不見?天色很昏暗,但也沒有黑到會什麼都看不見。他可以看見底下佛羅多的灰色身影趴在山壁上,但距離卻又遠到無法伸出援手。

又是一陣雷聲,大雨降了下來。混雜著冰雹的雨幕往山崖撲來,帶著刺骨的冰寒。

「我要下來了,」山姆大喊著,不過他卻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來下來有什麼用。

「不,不行!等等!」佛羅多的聲音現在有力多了。「我應該很快就會恢復,我已經感覺好多了。等等!沒有繩子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繩子!」山姆一興奮就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我真是笨到該被繩子吊起來!山姆-詹吉啊,你真是腦袋裝醬糊,老爹常跟你這樣說,果然是沒錯。繩子!」

「不要羅唆了!」佛羅多的力氣已經恢復到可以感覺到好氣又好笑的情緒了。「別管你老爹怎麼說啦!你的意思是你口袋裡面就有繩子嗎?如果是的話,還不快拿出來!」

「沒錯,佛羅多先生,都在我包包裡面。我揹著它跑了幾百哩,到要用的時候卻忘得一乾二淨!」

「那還不快點把繩子垂下來!」

山姆飛快地脫下背包,在裡面翻來翻去。在袋子底的確有一條羅瑞安的精靈所揉制的繩索,他把一端丟給主人。佛羅多眼前的黑暗似乎消失了,或者他恢復了視力。他可以看見那條灰色的繩子一路垂降下來,在他眼中似乎有種微弱的銀色光輝。現在,他的眼睛終於在黑暗中可以找到聚焦點,也讓他的頭昏開始消退。他拼命靠向前,將繩子緊緊地綁在腰上,然後用兩隻手拉住繩子。山姆後退幾步,將雙腳抵在樹樁上施力,佛羅多半爬半拉的終於爬回了崖頂。

閃電在遠方不停的閃爍,雨勢依舊很大。哈比人再度爬回裂隙中,但這次找不到什麼遮蔽的地方。大量的雨水開始流進溝中,他們找到一塊大石頭,足以擋住大部分噴濺的雨水,看起來好象是塊大屋頂一樣。

「我如果還待在那邊,現在不是被水淹得死去活來,就是被衝到崖底去。」佛羅多說:「你身上剛好有繩子真是太巧了!」

「如果我早點想到就更好了!」山姆說:「或許你還記得在我們離開的時候,精靈把繩子放到我們船上。我很喜歡那些繩子的作工,因此悄悄地藏了一段在背包裡,感覺起來好象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這會幫上很多忙的,’哈爾達還是哪位精靈這樣說,他說的果然沒錯!」

「真可惜我沒想到多帶一段來,」佛羅多說:「我離開遠征隊的時候實在太倉促了,如果我們有更多的繩子,其實可以用它來垂下懸崖。不知道你的繩子有多長?」

山姆小心翼翼地用手臂來測量,「五,十、二十、三十個手臂長左右。」他說。

「誰想得到竟然有這麼長!」佛羅多吃驚地說。

「啊!誰知道呢?」山姆說:「精靈真是讓人驚訝的種族。看起來很單薄,其實很強韌,摸起來像是絲綢一般的滑軟,收起來體積也很小,重量跟羽毛一樣。他們真是個神奇的種族!」

「三十個手臂長!」佛羅多在腦海中估算著。「我想應該夠了,如果暴雨在午夜之前結束,應該可以試試看。」

「雨勢已經開始在減小了,」山姆說:「可是,佛羅多先生,千萬不要在微弱的光線裡冒險了!即使你已經不在乎那風中的叫聲,我還很擔心呢。聽起來像是黑騎士,只不過是空中傳來的,彷彿他們學會了風行一樣。我想我們最好等天亮,再試著離開這個地方。」

「我則是覺得若非絕對必要,也不想一分一秒多留在這裡,忍受黑暗國度的監視。」佛羅多一說完,他就站起來走到深溝底。他探頭往外看去,東方的天色又再度變得澄清,風暴的外緣已經開始瓦解,最主要的雨雲則已經飄到愛明莫爾之上,也就是之前索倫曾經將心思集中的地方。烏雲轉了個方向,將暴雨和閃電擊打在安都瑞爾的河谷上,並且將陰影投射在米那斯提力斯之上,彷佛帶來了開戰的威脅。然後,烏雲穿出山脈,越積越高,最後移動到剛鐸和洛汗國的邊界;正往西方前進的驃騎們,正好看見如山般的烏雲跟在太陽之後移動。不過,在這塊彷佛被天地遺忘的荒地上,湛藍色的天空又再度開啟,幾顆黯淡的星斗出現在天空上,彷佛新月之上的蒼穹開了幾個小口一般。

「能夠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真好!」佛羅多深吸一口氣說:「你知道嗎,我之前以為自己瞎掉了!多半是由於那閃電或是什麼邪惡的力量。我什麼都看不見,直到那繩子垂降下來,繩子似乎在黑暗中發出了銀光。」

「它在黑暗裡面看起來的確是銀色的,」山姆說:「我之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不過,自從我上次將它收起來之後,也沒有把它再拿出來過。佛羅多先生,如果你這麼堅持要爬下去,要怎麼利用這繩子?三十個手臂長,大概就是三十六尺左右,跟你估計懸崖的高度幾乎一樣。」

佛羅多沉思了片刻。「山姆,把它綁緊在樹樁上!」他說:「這次我想你可以如願先下去了。我來把你放下去,你只需要用手腳保持平衡就好了。然後,如果你可以暫時站在能夠穩住身形的地方,讓我休息一下也是很好的。當你下去之後,我會跟著下來,我覺得自己已經恢復正常了。」

「好吧,」山姆語氣沉重地說:「如果別無選擇,那我們還是趕快完成這一切吧!」他拿起繩子,將它緊緊地綁在最靠近崖邊的樹樁上,另外一邊則是綁在自己的腰上。他不情願地轉過身,準備再度攀下懸崖。

事實上,這次的經驗並沒有如他預期之中的糟糕。這繩子似乎讓他有了信心,當他往下看的時候,還是好幾次忍不住閉上眼睛。路上有段相當危險的地方,山壁往內凹,又完全沒有落腳的地方,他只能靠著繩子晃盪。但佛羅多依舊穩定、持續地將他往下放,最後這段旅程終於結束了。他最擔心的是在他距離地面還很高的時候繩子就會用完;不過,當山姆踩到地面的時候,佛羅多的手上還有好幾匝的繩子。他對著頭上大喊:「我到了!」他的聲音雖然很清楚,但在暮色中,他的灰色斗篷已經和大地合而為一,佛羅多從崖頂上什麼也看不見。

佛羅多則花了更多時間才下來。他將繩子更用力地綁在兩邊,也將繩子多繞了幾圈,避免出現任何的危險。因為,他不想要再度冒著跌落懸崖的風險,而他又沒有山姆對這繩子的強烈信心。同樣的,他在其中兩段地方都必須完全倚靠繩子的支撐,在那邊,連哈比人強韌的手腳都無法找到任何的支撐點。幸好,他還是安全地下來了。

「好啦!」他大喊著:「我們做到了!我們終於逃出了愛明莫爾!不知道現在該往哪裡去?或許我們不久之後,又要開始抱怨地形太過單調了呢。」

但山姆並沒有回答,他回頭看著懸崖。「要命!」他說:「豬頭!我的好繩子!它綁在樹樁上,我們人在底下,正好留給那個臭咕魯一條階梯。乾脆留下個標誌告訴他我們去哪裡好了!對他來說一定很簡單。」

「如果你能夠想出可以用繩子下來,又可以把它收回來的方法,那我就接收豬頭這綽號,或是你老爹給你的任何稱呼。」佛羅多說:「如果你真的想的話,那可以爬回去,解下繩子,再跳下來啊!」

山姆搔搔頭。「抱歉,我實在想不出來要怎麼做,」他說:「可是我真的不喜歡把繩子留在這邊。」他溫柔地摸著繩子說:「要和從精靈國度帶出來的東西分別,實在讓我難過。或許這是凱蘭崔爾自己親手做的呢。凱蘭崔爾……」他自言自語,難過地垂下頭。他抬起頭,用力拉了繩子最後一下,彷佛向它道別。

讓兩名哈比人都無比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山姆摔了一跤,繩子也無聲無息地從天上掉下,落在他面前。佛羅多笑著問:「這繩子是誰綁的啊?」他說:「幸好它在關鍵時刻支撐住了!我還把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你綁的結上面哪!」

山姆沒有笑:「佛羅多先生,或許我不擅長爬山,」他用自尊受傷的語氣說:「但我對繩子和打結可是很擅長,你可以說這是我們家族的遺傳。我爺爺和伯伯安迪,一年都會表演幾次走繩索呢。我綁繩子的時候已經盡了全力,可沒有一點疏忽。」

「那麼,我猜那繩子可能磨斷了,或許被懸崖邊給摩擦到斷裂開來,」佛羅多說。

「我打賭它沒有!」山姆用更難過的語氣說。他彎下腰檢查著繩子的兩端。

「真的沒有。你看,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那恐怕還是得怪你的打結技術了,」佛羅多說。

山姆搖搖頭,沒有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撫摸著繩子。「佛羅多先生,你要怎麼想都隨便你,」他最後終於說:「但我認為這繩子,是在我的呼喚之後才掉下來的。」他愛憐地將繩子捲起,放回背包中。

「它的確是掉下來了,」佛羅多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過,現在我們得要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天馬上就要黑了。你看,月亮和星星看起來多漂亮!」

「它們真的讓人心情一振,對吧?」山姆抬起頭來說:「不知為何,我覺得它們看起來有種精靈的感覺。月亮也接近滿月了。這種多雲的天氣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看到,月亮越來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