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風反對夏天智播放秦腔,一是嫌太張揚,二是嫌太吵,聒得他睡不好。可白雪卻擁護,說她坐在床上整日沒事,聽聽秦腔倒能岔岔心慌。出奇的是嬰兒一聽秦腔就不哭了,睜著一對小眼睛一動不動。而夏家的貓在屋頂的瓦槽上踱步,立即像一疙瘩雲落到院裡,耳朵聳得直直的。月季花在一層一層綻瓣。最是那來運,只要沒去七里溝,秦腔聲一起,它就後腿臥著,前腿撐立,瞅著大喇叭,順著秦腔的節奏長聲嘶叫。
夏風是不能不回來的,但夏風和他的孩子似乎就沒有父女的緣。在孩子的哭聲中,夏風提著大包小包的進的院門,而夏風第一眼看到孩子,竟嚇了一跳,瘦小,滿臉的皺紋,像個老頭。他說:「嚇,這怎麼養得活呀?!」四嬸把孩子抱起來,塞到夏風懷裡,說:「不哭了,不哭了,睜開眼睛看看你爹,這是你爹!」孩子哭的時候眼睛是緊閉的,這會兒就睜開了一隻眼,突然打了個冷顫,哇哇地哭得更兇了。
應著名兒是回來照顧白雪和孩子的,但一抱孩子,孩子就哭,夏風也就沒再抱過,而尿布是輪不到他洗的,白雪一天五六頓飯,四嬸也不讓他在廚房呆。反倒是白雪一次一次吃飯,四嬸都要給夏風盛一碗。白雪說:「不像是我坐月子,倒是你在坐月子!」拉夏風在床邊坐了,要陪她說話。夏風坐下了,卻沒了話說。白雪說:「你咋不說話?」夏風說:「你說呀!」白雪說:「給孩子起個名。叫個什麼名字好聽?」夏風說:「醜醜。」白雪說:「她叔有個叫瞎瞎的,她再叫醜醜,是尋不到個好詞啦?」夏風說:「她長得醜麼。」白雪說:「她哪兒醜了?我看著就覺得好看!」夏風說:「你說好看就好看吧。」又不說了。白雪說:「你一出去話那麼多,回家就沒話啦?」夏風說:「聯合國又換秘書長啦……」白雪說:「我娘倆真的有那麼煩嗎,你不願多說話?」夏風沒有吭聲,把紙菸點著了,突然覺得在小房間裡吃紙菸會嗆著孩子,就把火掐滅了。夏風說:「你現在咋這嗦呢,有話就說沒話就不說,我在家裡也不能自在嗎?」白雪說:「誰做了父親的不歡天喜地的,而整天盼你回來,回來了你就吊個臉,多一句話都懶得說!」夏風說:「我說什麼呀?你一張嘴就是這話,我還怎麼說?」白雪吸了一口氣,用鼻子又長長地籲出去,眼淚也隨之流下來。夏風看了一眼,站起來靠在櫃前,說:「這有啥哭的?坐月子哩,你不要身體了你就哭!」白雪還是哭,夏風就一挑門簾走了出去。
院門裡,書正卻來了。他沒有進小房間來看孩子,抱著一個小石獅子放在了花壇沿上,說這是他從鄉政府劉會計那兒要的。劉會計是關中人,關中的風俗裡生下孩子都雕一個小石獅子,一是用紅繩拴在孩子身上,能防備孩子從床上掉下去,二是獅子是瑞獸,能護佑孩子。書正這麼說,夏天智非常高興,就讓四嬸給書正沏杯茶喝。書正卻說不用了,他受鄉長之託來通知夏風去吃飯的。夏風說:「今日你給做什麼好吃的?」書正說:「現在來了重要人,鄉長都陪著到萬寶酒樓上去吃。萬寶酒樓的廚師做的飯我吃過,不是我說哩,我還瞧不上眼!」夏天智立即取了六七本《秦腔臉譜集》給鄉政府幹部簽名,要夏風去吃請時帶上。夏風先是不肯,說:「人家愛不愛秦腔呀,你送人家?!」夏天智說:「它是一本書,又是你拿給他們的,愛不愛都會放在顯眼地方哩!」他簽了名,喊四嬸一本本放在桌子上,先不要合上封面,以免鋼筆水不幹,粘髒了。自己又拿了一本翻來覆去地看,還舉起來,對著太陽耀,說:「夏風,你出第一本書時是個啥情況?」夏風說:「你只在屋裡欣賞了一天,我是欣賞了三天,給單位所有人都寫了指正的話送去,過了三天,卻在舊書攤上發現了兩本,我買回來又寫上:×××再次指正,又送了去。」夏天智說:「你就好好取笑你爹麼,我這送給他們,看他們誰敢賣給舊書攤?!」
夏風和書正提了書一走,大嬸攙著瞎眼的二嬸就進了院。二嬸行動不便,白雪生孩子後她一直沒來,今日叫大嬸攙了她,一進院門就叫嚷:「我孫娃呢,讓她這瞎眼婆也摸摸!」四嬸忙把兩位嫂子安頓坐下,喊白雪把娃娃抱出來。白雪趕緊擦了眼淚,二嬸卻已進來了,抱過孩子摸來摸去,說娃娃長得親,鼻子大大的,耳朵厚厚的,便撩起衣襟,從裡邊摸摸索索了好大一會兒,掏出一卷錢塞在孩子的裹被裡,說:「我娃的爹孃都是國家幹部,你瞎眼婆是農民,沒有多少錢,我娃不要嫌少!」白雪說:「不用,二嬸,你給的啥錢呀?!」二嬸說:「這是規矩,沒有多的也有個少的,圖個吉祥!」四嬸就說:「白雪你替娃拿上,你二嬸一個心麼,讓娃娃記住,長大了給二婆買點心!」二嬸說:「她二婆享不了我娃的福了,我還能活幾年?等娃長大了,到她二婆墳上燒個紙就是。」大嬸說:「你那墳那麼遠,誰去呀?!」三個老妯娌就呱呱呱地笑了一回。沒想,大嬸才把孩子輪著抱到懷裡,忽聽得噗哧一聲,孩子就屙下了。她忙解開裹被,從孩子的兩腿間取了尿布,尿布上是一攤蛋花一樣的稀屎,白雪要抱過去,說:「別把你弄髒了!」大嬸說:「我還嫌髒呀,娃娃屎有啥髒的?」給孩子擦屁股,卻見屎沾在前邊,擦了,又擦後邊,後邊卻沒屎,再看時,發覺後邊並沒有個肛門,順口說:「沒屁眼!」說過了,突然變臉失色,又說了一句:「娃咋沒屁眼?!」大家彎過頭來看了一下,果然是沒屁眼。四嬸一把抓過孩子,在懷裡翻過身,將兩條小腿使勁掰開,真的沒見有屁眼,就蠍子蟄了一般叫喊夏天智。夏天智看了,當場便暈了過去。
誰能想到活活的一個孩子竟然沒有屁眼?而孩子生下來這麼長日子了誰又都沒有發覺屎尿竟然是從前邊出來的?!這樣的事情,清風街幾百年間沒發生過,人和人吵架的時候,咒過,說:你狗日的做虧心事,讓你生娃沒屁眼!可咒語說過就說過了,竟然真的就有沒屁眼的孩子!這個下午,夏天智暈倒了,三個妯娌和白雪慌作了一團,趕緊把他抬回到堂屋的臥屋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給灌漿水,夏天智總算甦醒了過來,卻長長地嘯了一聲:「啊!」坐在那裡眼睛瓷起來。白雪見夏天智沒事了,披頭散髮地跑到小房間裡去哭,一邊哭一邊雙手拍著床頭,拍得咚咚響。三個老妯娌一直是戰戰兢兢,聽白雪一哭,就都哇哇地哭。哭著哭著,大嬸擦著眼淚一看,夏天智還瓷著神坐著,剛才是個啥姿勢現在還是啥姿勢,就輕聲說:「天智!」夏天智沒理會。又叫了聲:「天智!」夏天智還是沒理會。她爬起身,拿手在夏天智面前晃了晃,以為夏天智又是沒知覺了,夏天智卻兩股子眼淚嘩嘩嘩地流下來,從臉上流到前胸,從前胸溼到衣襟。
夏天智一生中都沒有流過這麼多的淚,他似乎要把身上的水全都從眼窩裡流出去,臉在一時間裡就明顯地削瘦,脖子也細起來,撐不住個腦袋。當四個老少女人還汪汪地哭著,捶胸頓足,他站了起來,先去關了院門,然後站在堂屋門口,叮嚀大嬸和二嬸要為夏家守這個秘密,千千萬萬不能透一絲風出去。大嬸二嬸說:「我們不是吃屎長大的,當然知道這個!」夏天智就讓四嬸去洗洗臉,有了天大的苦不要給人說,見了任何人臉上都不要表現出來。說完了,他轉過身去,拿眼看院子上的天,天上的雲黑白分明,高高低低層層疊疊的卻像是山,而一群蜂結隊從門樓外飛進院子,在癢癢樹下的椅子上嗡嗡一團。冬天裡原本沒蜂的,卻來了這麼多的蜂,夏天智驚了一下,他不是驚訝這蜂,是驚慌著孩子竟然沒人再管了,還放在椅子上!他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孩子一聲沒哭。他說:「娃呀娃呀,你前世是個啥麼,咋就投胎到夏家呀?!」狠狠地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孩子還是沒哭,眼睜得亮亮的。
到了天黑,家裡沒有做飯,也不開燈,晚風在瓦槽子上掃過,院中的癢癢樹自個搖著,枝條發出喀啦喀啦聲。院牆外的巷道里,是文成和一幫孩子在說笑話,用西山灣人咬字很土的話在說:樹上各咎著兩隻巧(雀),一隻美巧(雀),一隻哈(瞎)巧(雀),哈(瞎)巧(雀)對美巧(雀)社(說)你邁(往)過挪一哈(下),美巧(雀)社(說)挪不成,再挪奏(就)非(摔)哈(下)起(去)咧!哈(瞎)巧(雀)社(說)末(沒)四(事),非(摔)哈(下)來餓(我)摟著你!美巧(雀)羞澀地罵道:哈(瞎)松(?)!孩子就哇哇地哭,哭得幾次要噎住氣了,又哽著緩過了氣。鄉長陪著夏風就回來了,咣噹咣噹敲門。夏天智先從炕上坐起,叮嚀四嬸快起來,要沒事似的招呼鄉長,又去給白雪說:「臉上不要讓鄉長看出破綻。」三人都收拾了一下,將燈拉亮,夏天智去把院門開了。鄉長說:「老校長,我把人給你安全完整地送回來了,稍微上了點頭,不要緊的。」夏風礑?著眼,說:「我沒事,我沒事。白雪你給鄉長沏茶呀,娃怎麼哭成這樣?」鄉長說:「我來抱抱。」把孩子抱過去,孩子哭聲止了,卻噎著氣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鄉長說:「噢,噢,是不是嫌我把你爹借走了?」坐了一會兒,夏風卻支援不住,頭搭在桌沿上。夏天智有些生氣,說:「沒本事你就少喝些,鄉長還在這兒,你就成了這樣?!」夏風說:「生死有命,我死不了!」夏天智說:「胡說八道!」夏風說:「你叫鄉長說!」鄉長說:「也是的,生死不但有命,也有時間地點。老校長,你知道不知道咱清風街出了怪事啦!」夏天智說:「你說的是金蓮家的稻草垛?」鄉長說:「那都不算個啥,是中星他爹死了!」夏天智說:「你說啥?」鄉長說:「不知道了吧?清風街都沒人知道。」四嬸尖叫起來:「他怎麼死了?」鄉長說:「他已經死了近一個月,誰都不知道的。昨天接到南溝虎頭崖那兒的舉報,派出所去了人,原本死的是中星他爹。誰能想到他就會死了,又死在南溝的寺廟那兒!」夏天智說:「到底是咋回事?他一直病蔫蔫的,在寺廟那兒犯病啦?」鄉長說:「是他殺。」夏天智說:「他殺?又是他殺?!」鄉長說:「所長下午打回電話,說把兇手抓住了,兇手也是寺廟裡的一個信徒。兇手交待,昭澄師傅死後肉身不壞,被安置在寺廟裡供著享受香火,中星他爹也說他一生盡做與人為善的事,他兒子之所以有出息,也是他積德的結果,認為他死後也會肉身不壞的。他便爬到寺廟後的那個崖頂上,釘了一個木箱,自己鑽進去,兇手再用釘子釘死木箱蓋。可虎頭崖那兒雨水多,加上潮悶,他很快就腐爛了,從木箱往外流臭水,臭水都流到崖壁上,就被人發現報了案。」四嬸和白雪聽得毛骨悚然,四嬸就把白雪拉進臥屋去。夏天智說:「這怎麼會是這樣呢,他整天給自己算卦求壽呢,對死害怕得很,怎麼就能自己去結果自己?」鄉長說:「或許是太怕死了吧。」夏天智說:「這事中星還不知道吧?」鄉長說:「還沒通知哩。」夏天智說:「這事在清風街不要聲張。」鄉長說:「這怎麼堵人口,南溝那一帶都搖了鈴了,明日我得去現場,你們夏家是不是也派個人去料理後事?」夏風從桌面上抬起頭,說:「我去,我去看看。」夏天智說:「你去看啥?哪有啥看的?!」就對鄉長說:「你還是去給君亭說一聲,讓村委會人去好一點,將來也好給中星有個交待。」鄉長說:「這倒是。」起身就去君亭家。夏風也要去,夏天智把他拉住了。
鄉長一走,小房間裡白雪又哭起來,夏風有些躁,說:「這哭啥的,煩不煩啊!」夏天智說:「你去洗個臉了,我有話給你說。」夏風疑惑地端了一盆涼水,整個臉埋在水裡,一邊吹著一邊搖,水就全濺了出來。夏天智把孩子沒屁眼的事說了一遍,夏風的頭在水盆裡不動彈了。少半盆子的水嗆住了夏風,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終於憋不住,腿軟得倒在地上,水盆也跌翻了,哐啷得驚天動地。誰也沒有去拉夏風,誰也沒有再說話,孩子安然地睡在床上,竟然有很大的酣聲。夏風就坐在水攤裡,一個姿勢,坐了很長時間,突然哼了一下,說:「生了個怪胎?那就撂了吧。」一聽說撂,白雪一下子把孩子抱在懷裡,哇地就哭。夏風說:「不撂又怎麼著,你指望能養活嗎?現在是吃奶,能從前邊屙,等能吃飯了咋辦?就是長大了又怎麼生活,怎麼結婚,害咱一輩子也害了娃一輩子?撂了吧。撂了還可以再生麼,全當是她病死了。」夏風拿眼看爹孃,夏天智沒有言語,四嬸也沒有言語。夏風說:「趁孩子和我們還沒有多少感情,要再拖下去就……」四嬸說:「咋能沒感情?養個貓兒狗兒都有感情,何況她也是個人呀!」夏風站起來,說:「你們不撂,我撂去!」從白雪懷裡奪孩子。奪過來奪過去,白雪沒勁了,夏風把奪過來的孩子用小棉被包了。孩子是醒了,沒有哭,眼睛黑溜溜地看夏風。夏風拿手巾蓋了孩子的臉,裝在一個竹籠裡,三個人眼睜睜瞧著他提著竹籠出去了。
白雪呼天搶地地哭起來,四嬸也哭,堂屋桌子上空吊著的燈泡突然叭地爆裂,屋子裡一片漆黑。白雪和四嬸在燈泡爆裂的時候都停止了哭,隨即哭聲更高。夏天智在黑暗裡流眼淚。半個小時後,夏風回來了,他空著手,說:「咋不拉燈?」一家人都沒有言傳,他就到他的床上睡下了。夏風嫌孩子夜裡吵,他又要吸紙菸,他是單獨在後廂屋裡支了張床的,進去後就關了門。夏天智流了一陣眼淚,悄沒聲息地站起來,在櫃裡摸尋新的燈泡,沒有尋到,擦火柴再尋蠟燭,火柴燃盡就滅了。再擦著又一根火柴,說:「蠟在哪兒?」四嬸說:「插屏背後有。」火柴又滅了。櫃蓋上一陣響動,火柴再次擦著,一點光就亮了,有指頭蛋大,忽閃著像跳動的青蛙的心臟。夏天智說:「夏風,夏風。」夏風在他的屋裡不吭聲。四嬸在中堂轉來轉去,說:「我心裡咋這慌的,他把娃撂到哪兒啦?他撂時也不給娃裹一件新布,就撂了?」四嬸又敲夏風的屋門,說:「你撂到哪兒了,她哭了沒哭?」夏風在屋裡說:「我撂在小河畔那塊蓖麻地了。」四嬸說:「風這麼大的。」夏風說:「你還怕她著涼呀?」白雪突然從床上撲下來,她說她聽見娃哭哩,就往外跑。四嬸跟了也跑。婆媳倆跌跌撞撞跑出去,巷道里沒有碰到一個人,在小河畔也沒碰到一個人,她們就到了蓖麻地裡。但是,蓖麻地找遍了,沒有找著孩子。四嬸說:「沒個哭聲,是不是他把娃埋了?」白雪哇地又哭。四嬸說:「不敢哭,一哭外人就聽見了。」一擰身,孩子卻就在旁邊的一個小土坑裡。冷冷的月光下,孩子還醒著,那件手帕不見了,睜著一對眼睛,而在身邊是無數的黑螞蟻。白雪將孩子抱起了,黑螞蟻呼呼呼地都散了。進了街口,迎面來的腳步噔噔響,四嬸和白雪避不及,就直直走過去,也不吭聲。武林卻殷勤了,說:「四嬸,啊嬸,這黑了幹啥,啥,去了還抱了娃,啊娃?」四嬸說:「娃從炕上掉下來驚了,出來給娃叫叫魂。」武林說:「啊沒魂,魂了?碎娃的魂容,啊容,容易掉。」四嬸說:「你快回去吧,噢。」但武林偏不走,還在說:「我從伏,伏,啊伏牛梁過來的,你猜,猜我聽到什,什麼了?」四嬸說:「你聽到什麼了?」武林說:「鬼吵架哩!啊,啊老貧協和,和,和引生他爹又吵吵架哩!」四嬸說:「說啥鬼話,你滾!」武林說:「你不讓說,說鬼?滾,滾,啊滾就滾!」腳步重著才走了。武林一走,四嬸呸呸呸了幾口唾沫,說:「真的要給娃叫叫魂哩。」白雪就輕輕地叫:「回來噢——回來!」四嬸抱了孩子一邊從地上撮土往孩子額上點,一邊說:「回來了——回來!」
回到家,孩子卻哇哇地哭起來,給奶不吃,給水不喝,只是尖錐錐地哭。四嬸給夏天智講了蓖麻地裡的狀況,夏天智說:「咱捨不得娃,娃也捨不得咱麼,既然她是衝咱來的,那咱就養著吧。」夏風生氣地說:「這弄的啥事麼,你們要養你們養,那咱一家人就準備著遭罪吧。」四嬸說:「娃不要你管,看我們養得活養不活?!」夏風說:「我是她爹!」夏天智說:「啥話都不說了,咱開個會,商量商量。」三個人坐在一起,商量到雞啼,最後的主意是給孩子到大醫院做手術,現在的科學發達,報上常報道女的能變男的,男的能變女的,難道還不能給孩子重做一個屁眼嗎?但孩子還沒出月,夏風先回省城去醫院諮詢,等滿月了,夏天智就陪白雪抱孩子去手術。
這個晚上,夏天智一家人沒有睡好覺,我也沒睡好覺。晚飯我做的是拌湯煮土豆,土豆煮得多了,吃得肚子發脹。我是吃石頭都能克化的人,偏偏土豆把我吃得肚子發脹,這都是怪事。我肚子脹得睡不下,就到文化站活動室看別人搓麻將。搓麻將的是文成幾個碎鬼,他們搓著搓著,文成就把麻將揉了,吆喝著去312國道上掙些零花錢。我已經耳聞312國道上發生了兩次半夜攔截過往汽車搶劫的事,但我沒想到竟是這一幫碎鬼。他們不避我,甚至還要我同他們一塊去,是認為我會和他們同夥的,這使我感到羞辱。我當然不去,我說:「文成,你是夏家的後人,你可不敢幹這地痞流氓的事!」文成說:「誰是流氓?你才是流氓!你不去了拉倒,但你要壞我們的事你小心著!」我引生是吃飯長大的,是嚇大的?說這恨話的應該是我!等他們一走,我就去君亭家要舉報。但我還沒走到君亭家就遇見了武林,武林低著頭往前走,嘴裡嘟囔說:「啊讓我滾,我就滾,滾呀,啊咋?」我說:「武林,誰讓你滾呀?」武林說:「是四四嬸,還有白,啊白,白雪。」我趕緊問:「白雪讓你滾?幾時她罵你的?」武林說:「剛,剛才麼。」我朝四下裡看,黑地裡有一個螢火蟲,向我飛過來了又飛走了。我說:「你胡說,白雪坐月子哩,這麼晚了,能出來?」武林說:「她娃娃驚,驚,驚了魂,出來給娃叫,啊叫魂哩!」武林這麼一說,我耳朵裡滿是娃娃的哭聲,我就猜想一定是娃娃把覺睡反了,整夜整夜地哭。娃娃整夜整夜地哭,那白雪能睡好覺嗎?我扔下了武林就走,也不去給君亭舉報了,跑回了我家在紙上寫「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天大光」。清風街都是寫這樣的紙條治娃娃夜哭的,我寫了一張又寫一張,一共寫了十二張,連夜張貼在街道的牆上,樹上,電線杆上。至於文成他們在312國道上攔截沒攔截汽車,搶劫了什麼東西,我都不管了,白雪的事,事大如天。
第二天露明,我家的院門被咚咚地敲,我開了門,門口站著君亭。君亭說:「眼睛腫著,沒睡好,夜裡幹啥了?」我說:「我本來要去你家,走到半路,遇上武林我又回來了……」君亭說:「你知道了來尋找我?那跟我走!」我說:「去哪兒?」君亭說:「跟我去南溝。」我以為文成的事敗露了,君亭來尋我的不是的,就放下了心跟他走,走到半路才知道我們要去南溝虎頭崖給中星他爹搬屍的,我之所以被他選中,是因為我膽大,又肯出力氣。在南溝的虎頭崖頂上,我看到了那個木箱和中星爹,他全身的肉都腐爛了,就像是紅燒的豬肘子,一挪動,肉是肉,骨頭是骨頭。那分離開的頭顱幾乎是個骷髏,我說:「榮叔,這頭是不是你的?」用樹棍撬嘴巴,尋找金牙,果然有兩顆是包了金的。我就把幾塊白骨和腐肉用布包了,盛在籠子裡從崖頂提下來。中星爹畢竟是君亭的本族長輩,他對著籠子磕了頭,燒了紙錢,就把屍骨分裝在兩個籠子裡,讓我挑著下山。五十年前,中星爹也是我這般年紀,土匪在西山灣殺了人,要把人頭運到清風街戲樓上示眾,就抓了中星爹去運人頭,中星爹也是一副挑擔,挑擔裡盛著人頭,人頭的嘴裡塞著割下來的生殖器。五十年後,中星爹的頭也是盛在籠子裡被挑著了。我說:「榮叔榮叔,我可是給你當了一回孝子!」我說這話的時候,掛在挑擔頭上的那個水罐莫名其妙地就掉下來跌碎了,這水罐是寺廟的人特意給我備的,它一跌碎,我就知道這是榮叔在作祟,他在報復我摔過他的熬藥罐。君亭說:「水罐怎麼就掉了?」我沒敢多說話。從虎頭崖下來,看熱鬧的人非常多,寺廟的臺階上我看見了坐著的四嬸和瞎瞎的媳婦。她們也來了?她們能來,白雪會不會來呢?我又看了看,沒有見到白雪。我那時並不知道她們到寺廟來是祈禱神靈的,還以為也是為中星爹的事來的,我向她們招手,瞎瞎的媳婦是過來了,四嬸卻不來,還坐在臺階上,呸呸呸地向空中吐唾沫。
一年之後,我知道了白雪孩子的事,回想起這一天,我後悔了沒能自己也去寺廟裡為孩子祈禱神靈。而那時我真傻,看見四嬸呸呸呸地向空中吐唾沫,倒認為她對我發恨。在那以後的日子裡我數次路過她家門口,希望能見到白雪,白雪沒有見到,四嬸是從院門裡出來去泉裡挑水了。我扭頭便走,走過巷口,也呸呸了幾口,說:「啊,想讓我幫你挑水,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