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進了堂屋,夏天義直戳戳坐在小條凳上,眼睛閉著,鼻孔張得很大。夏天智說:「有啥大不了的事,生這麼大的氣?!」一句未了,夏天義突然跳起來,從門後抄起了一把斧頭,哐哐地就在院子裡的桌子上砍起來,立時一條桌腿便砍斷了。眾人登時愣了,緩過神忙去奪斧頭,夏天智卻說:「砍得好!要這桌子幹啥?」夏天義越發像頭獅子,又是十上八下地砍,桌子成了一堆木板,然後咣地把斧頭撂了,說:「這是我的桌子,我怎麼砍就怎麼砍!」眾人都呆了像木雞,二嬸號啕大哭。夏天義吼道:「你哭啥呀,咱生下冤孽了有啥哭的?!」臉黑得像鍋底,卻說:「來了,坐。」取了他的黑捲菸一一給大家散,也給了君亭一根。都不知道該說些啥,君亭倒說:「二叔,你這可是很長日子沒給我散過煙啦!」夏天義說:「你不見我,我給鬼散去?」上善趕緊打圓場,說:「哈,這下沒事了,啞巴啞巴,你沒眼色,還不把這些木片子拿開,給你爺搬凳子呀!」啞巴把砍下的木片拾開了,端了凳子給夏天義。夏天義沒坐,讓鄉書記坐了,又拿了另一個凳子讓鄉長坐。君亭忙搬了那把紅木椅子給了夏天義。上善說:「今日天智叔擺了酒席,為的就是要給你和君亭喝化解酒的,這酒還沒喝,隔閡就解決了。我知道了,天義叔不到天智叔家是個陰謀,故意要讓君亭親自上門的。」夏天義說:「我和君亭有啥隔閡?為了集體的事,吵是吵嚷是嚷,心裡沒仇沒恨的,我恨的就是我養了個狼,咱整天說誰是誰的掘墓人,慶玉才真的是我的掘墓人!」鄉長說:「你兒子當然是你的掘墓人呀!」夏天義說:「我就是死了,讓狗叼著死了,也不讓他送終!」夏天智說:「到底是咋回事麼?」夏天義說:「咋說呀,不說啦,你們去吃酒吧,不要為我家裡的事敗了大家的興。」君亭說:「二叔,你不說我們都知道了,慶玉不讓拿桌子換手扶拖拉機,咱就不換了麼……」夏天義說:「不換了他慶玉也休想拿到!」上善說:「這桌子是魔鬼變的,砍了就安然了!」君亭接上說:「兩委會已作了決定,讓你承包七里溝,你願意怎麼幹就怎麼幹去,村上不收你的承包費。沒有手扶拖拉機,把村上的那輛舊手扶拖拉機也就給你!至於這屋子裡的東西,他慶玉要,你不會答應,就是你答應了,村裡也不同意,只要你老在,誰都不能動一針一線,即便你和我二嬸都不在了,分家還得村幹部主持吧,我君亭還得出面吧?」鄉長就拉了夏天義,說:「君亭話都說到這兒了,你還不笑一下?」夏天義不笑。鄉長說:「你不笑?」戳了一下胳肘窩,夏天義說:「我修七里溝是我沒辦法了才去的,靠我能把七里溝修好?鄉上領導都在這兒,你當支書的不是說同意我承包七里溝,你應該實施什麼時候去淤七里溝啊!」鄉長就說:「老主任,你這就得寸進尺了,淤不淤七里溝那是以後的事,今日咱先喝酒,還有省城的人哩,不要晾了人家。」連搡帶扯,把夏天義拉出了門。夏天智讓二嬸也到家去,二嬸不去,說:「你二哥咋活得像娃娃一樣嘍!」把褂子讓夏天智給捎上,還有那副大橢子眼鏡和一包黑捲菸。夏天智就指著啞巴罵:「沒心眼,叫你開門咋不開門?!」啞巴只是笑,然後跑到廁所就不出來了。
事情是解決了,大家卻沒了酒興,原本準備了五瓶酒,只喝過兩瓶就喝不動了。夏天智說:「都喝呀!夏風,給各位都倒滿!來,我再敬大家一杯!」新生說:「四叔,我不敢多喝了,這酒上頭。」夏天智說:「我這是好酒,咋就上頭了?!」新生說:「不是四叔的酒不好,酒是好酒,是我昨夜沒睡好,沾酒頭就昏了。」夏天智說:「你那胖身子,滲都滲半斤酒的。」新生說:「我實在不行了,你瞧我這臉!」新生的臉紅得像猴屁股,他解開褂子,胸膛上也是紅的。夏天智說:「那是這,你要不喝了,你給咱唱一段,黑編輯到咱這兒,老感嘆這麼個小地方還有人能畫秦腔臉譜,他是不知道清風街人還都能唱秦腔的!不是我夏天智多能耐,是清風街秦腔藝術的群眾基礎厚,啥地方產啥東西,咱這兒蔥長一尺高,我聽中星說,他在新疆當兵,那裡的蔥都是兩尺來高!新生你就唱一段,讓黑編輯聽聽!」眾人就說:「好,好,新生來一段!」新生卻說:「唱啥呀?讓上善唱吧,上善你唱了我再唱!」夏天智說:「上善你先唱?」上善就攏了攏撲閃在額前的那撮頭髮,說:「唱就唱,我臉厚。今日高興的事多,初次見到省城裡的黑老師。」黑編輯忙說:「什麼老師,我年輕,就叫小黑。」上善說:「叫老師!初次見到了黑老師,又是四叔要出書,再是君亭和二叔和好,還有鄉上的兩位領導在場。」鄉長說:「你這話多了,咱們又不是不常見面?」上善說:「和領導在一塊吃飯這是第一回呀!這麼多的好事,我就唱一段,大家多喝酒。」大家以為他要唱了,上善卻又說:「唱什麼呀?我在清風街是唱得最不好的,四叔說清風街秦腔藝術的群眾基礎厚,這話是真的,剛才在路上碰著引生,連引生都寫了個文章,說的也是秦腔。」他把那份材料拿出來。黑編輯說:「引生是誰?」夏天智說:「瘋子!」黑編輯說:「瘋子?讓我看看是咋樣個瘋子!」一邊看,一邊說:「哈!」一連說了三個「哈」。夏天智說:「上善,讓你唱的,誰叫你說這些?胡拉被子亂拽氈!」黑編輯說:「寫得好麼,咱書上沒有序,這不是現成的序麼!」夏天智說:「?我看看。」夏天智看了,說:「這是引生給你的?」上善說:「是呀。」夏天智說:「他從哪兒弄來的,他怎麼能寫了這些?」上善說:「是不是宏聲寫的?」黑編輯說:「宏聲又是誰?」夏天智說:「清風街上的醫生。」黑編輯說:「真是塊神奇地方!別的書請名人作序的,咱這本書用民間的序,那就太有意思啦!」黑編輯手舞足蹈,夏天智也高興了,說:「人常說天上掉餡餅,真是掉了餡餅,喝酒,喝酒!」鄉長說:「老校長喜糊塗了,你不是讓上善唱一段嗎?」夏天智說:「對對對,上善你唱!」上善還是說唱啥呀,啪啪地拍腦門,只說他又要拿做,嘴裡卻不變聲調地說開戲詞了:「我在學坊當門督,愛吃牛肉喝燒酒,我乃門督,今是大比之年,學裡老師命我給呂師爺送來衣帽藍衫,十兩銀子的盤纏,打發老人家上京求官。來到門前,咋沒人言喘。呂師爺!哎呀是不是餓死咧。呂師孃!得是凍死咧。待我窯背上去叫,呂師爺你睡醒些,財神爺給你送元寶來了!」咣哐,把酒杯往桌上一扔。君亭說:「酒杯?酒杯?」上善說:「那不是酒杯,是扔的金元寶!」開口卻唱:「貧莫憂愁富莫誇,誰是長貧久富家。有朝一日風雲炸,時來了官帽插鮮花。」黑編輯立即鼓掌,說:「唱得好,唱得好!」夏天智說:「你知道他唱的哪出戲?」黑編輯說:「這我倒說不來。」夏天智說:「是《木南寺》,窮秀才呂蒙正和妻劉瑞蓮受餓於破窯,劉氏之母來接濟女兒,差蒼頭丫環送來糧米,剛才那段是門督的說唱。」黑編輯說:「噢,是丑角戲。」夏天智說:「上善不是唱黑頭就是唱丑角。」上善說:「四叔是說我不是個正人君子啊?」夏天智笑著說:「你是個人精,清風街真還離不得你!新生,現在該你了,上善唱的是丑角,你來一段正劇,咋樣?」劉新生說:「唱哪段?」夏天智說:「來段長的,《哭祖廟》,我給你起板。」手就在桌沿上敲打,先敲「漸板」,自己哼唱,再敲「二倒板」,劉新生便唱開了:「先皇爺腰挎著三尺寶劍,滅強秦除霸楚才定河山。自孝平國威衰王莽篡漢,毒藥酒害平帝龍駕歸天。光武帝走南陽復興炎漢,全憑著雲臺將二十八員。傳位在桓靈帝宦官作亂,恨黃巾插義旗四下狼煙。我皇祖和關張桃園遇面,殺白馬宰烏牛大謝蒼天……」夏天智離開了堂屋,到了院子,四嬸卻坐在廚房門口打盹兒,夏天智說:「堂屋裡唱的多熱鬧,你倒瞌睡了?!」四嬸說:「這酒喝到啥時候呀,飯菜都放涼啦!」夏天智說:「不急的,大家正喝到興頭。白雪呢?說得好好的她要給大家唱一段的,人呢?」四嬸說:「她身子都笨成那樣了,還讓她唱啥的,唱出毛病了你負責呀?!」夏天智沒脾氣了,立在那裡了半天,堂屋裡新生還在繼續唱:「……當陽橋三聲吼嚇退曹瞞,折柳梢繫馬尾用計一件。馬奔跑塵土萬丈撲滿天,站立在橋樑上三聲喊。直嚇得曹相人踏人死馬踩人亡折一半回營去抱過年冊簿子從頭到尾仔細觀,大將折了整二萬,小卒一概記不全……」
夏天智再到堂屋去,四嬸趕緊叫了夏風在一邊,說了白雪孃家的事,打發去看看。
這肯定是個熱鬧的日子,夏家在東街熱鬧著。白家在西街也熱鬧著。我本來去七里溝,但夏天義說他要找李三娃換手扶拖拉機,讓我也去鐵匠鋪買把鍁,我便去買鍁了。從鐵匠鋪出來正碰著金蓮領人去西街,我就嘿嘿地笑。金蓮說:「你笑啥的?」我說:「兩個蒼蠅在你脊背上搞事哩!」金蓮說:「滾!」但兩個蒼蠅確實在她脊背上壓了摞摞。我說:「滾就滾,哪怕蒼蠅把你脊背搞爛哩!」我站在了鐵匠鋪門口的臺階上,金蓮抖了一下身,蒼蠅飛起,它們飛在空中還是一個摞一個,金蓮就覺得冤枉我了,說:「跟我計劃生育去!」我說:「我為啥跟你去計劃生育?」金蓮說:「你不能生育了麼!」我罵她了一句,卻問要抓誰去?金蓮說是抓江茂的媳婦,我就跟著她去了,因為我恨江茂。那一次我偷白雪的內衣,江茂積極得很,首先攆過來打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終於有機會讓我整他了,最起碼,我可以看他的笑話。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去江茂家就遇上了白雪。
白雪是回到了她的孃家,她娘沒有在,外甥女在院子裡跳繩兒,說我婆在後頭院子裡。後頭院子便是江茂的家,白雪去了,果然見堂嫂改改挺著個肚子坐在屋臺階上,娘和嬸嬸說什麼,哧哧地笑個不停。白雪說了訊息,改改變臉失色,轉身就往屋裡走。嬸嬸說:「金蓮怎麼就知道改改回來了,誰報的信兒?當存你斷子絕孫呀,你嘴那麼長?!」白雪知道當存是西街牛拴的老婆,兩家以前為地畔吵過仗。白雪娘說:「你罵當存幹啥的,你也是多事!」嬸嬸說:「改改從山裡回來就只碰上過當存,不是她報的信還有誰?改改,你往屋裡鑽頂啥用,屋裡老鼠窟窿他們都會翻到的。」改改就又出來,抱著個包袱,說她到河堤上去;河堤那兒有蘆葦灘,鑽進去了尋不著。嬸嬸說:「那怎麼行,那裡能過夜?」又說:「白雪,讓你嫂子穿上件衣服把臉蓋住,你領著到你婆婆家去。她金蓮能想到人在你婆婆家?就是知道了,她還到夏家抓人去?」白雪說:「正因為村幹部都在我家,我才知道了訊息過來的,哪能去得?」白雪娘說:「就是能躲,躲到人家那裡算個啥?先到我家去吧。」開了院門,瞧瞧四下無人,小偷一樣竄到了前院。嬸嬸收拾了才吃過飯的碗筷,又把織布機移到院門過道,然後站在巷口往街道方向瞅。
白雪娘將改改安排到西廈子屋的一間小房,讓上炕睡了,又拿了尿桶進去,叮嚀千萬不要出來,不管外邊有啥動靜都不得出聲,要尿了,就順著尿桶邊兒尿,喉嚨再癢,多咽些唾沫,不準咳嗽。拉閉了門,上鎖子,把院中跳繩的孩子攆趕出去了。白雪說:「娘,那我該走呀!」白雪娘這才問起白雪幾時從縣上回來的,身子怎樣,一定要把自己養好,把胎保好,說:「你也看到了,在農村生個娃娃多不容易!」白雪說:「‘計劃生育’這麼嚴啊!」白雪娘說:「這一屆村班子硬得很,你嫂子從一懷上就跑了的。要跑你就跑得遠遠的,把娃娃生下來再回來,可她鬼迷心竅了,你江茂哥打工又不在,你回來幹啥,沒事找事!」白雪說:「生那麼多娃娃幹啥呀,我連我這頭胎都不想要哩。」白雪娘說:「快唾嘴!」呸呸朝空中唾了三下,也讓白雪唾。白雪一唾,唾沫落在臉上。白雪娘又說:「在你家裡,可別說這話!記住啦沒?」白雪笑了笑沒言喘,就聽得後邊院子裡人聲嘈雜。白雪娘說:「我心咋這慌的!」爬上院牆梯子,假裝整理院牆頭上搭晾的玉米棒子,往外一看,金蓮和一夥人從巷子進來。白雪娘說:「這不是金蓮嗎,啊哪噠去呀?」卻不等金蓮回話,就爬下梯子,小聲對白雪說:「來了,真的來了!」白雪說:「那我走呀,那邊正待客的。」白雪娘說:「你先不急,就守在院裡,我到後邊去看看。」
白雪的嬸嬸一聽到白雪娘大聲說話,立即坐上了織布機,腳一踏,手一扳,哐哐地織起了布。我們已經到了院子,她還在織布機上不下來。等白雪娘趕了過來,金蓮已經和白雪的嬸嬸吵了起來,那嬸嬸一口咬定改改沒有回來,指天劃地,發白眼咒。但金蓮壓根不在乎這些,只講了一遍:逃避計劃生育和包庇逃避計劃生育人的行為都是犯了國法!開始在上下屋搜尋。搜尋的人有村幹部劉西傑,有治保員周天倫,有趙宏聲和我。我們檢視了每一個小房間,又上到木板樓上,又下到紅苕窖裡,金蓮甚至揭起了那些大小甕蓋後,還彎腰下去檢查了雞棚。沒有個人影。這時白雪她娘進了院,白雪她娘一進來我就慌了,忙拿起一個草帽戴在頭上。白雪的嬸嬸說:「搶東西呀,戴我家帽子!」她把帽子奪了去,我就站在了劉西傑身後。白雪娘看見我了並沒理我,說:「金蓮金蓮,又收什麼稅了嗎?」金蓮說:「姨,你知不知道改改回來了?」白雪娘說:「沒聽說麼。」白雪的嬸嬸還坐在織布機上,吊著臉,說:「金蓮,你把雞棚看了,你再把雞屁眼摸摸,看改改在沒在裡邊藏著!」金蓮說:「你不恨我,我這裡執行國策哩,上一次她回來了,你說沒回來,你騙了我,騙一回兩回,騙不了三回四回的,這次明明有人看見了她,你又把她藏在哪兒啦?」白雪的嬸嬸說:「這是誰在嚼舌根呀,就不怕斷子絕孫,她一輩子不生個娃娃,就這樣嫉恨我呀?她欺負我家沒個男娃,我要有個男娃長得門扇高了,看她還敢多嘴?」就大聲哭,手在織布機上拍得啪啪響。白雪她娘說:「幹部來了,你咋能這樣,也不請幹部喝口水呀!」嬸嬸還在哭,說「你拿電壺倒些水」,又拉長了聲哭。一邊哭一邊看白雪娘在四五個碗裡倒水,她又說:「放些糖,糖在櫃櫃瓷罐裡。」再是哭。金蓮不喝水,我們都沒喝水,但也尋不著大肚子改改。白雪娘說:「改改又不是個螞蟻,家裡尋不著,那真的是沒回來,你們搞計劃生育的也辛苦,到我家去坐坐吧。」白雪娘當然是說客氣話,金蓮卻同意了,她給周天倫耳語了一下,說:「你們就在這兒守著,她一天不露面守一天,十天不露面就守十天,清風街的計劃生育先進稱號不能讓她給咱毀了!」她跟了白雪娘往前邊院子走,偏偏又把我叫上。我說:「我不去了吧?」金蓮說:「咋不去?」我跟金蓮走,剛一走到前邊院門口,我就看見了白雪,一下子身子釘在地上了。我看見白雪也看到了我,她的眼睛閃了一下,然後就避開了。天呀,她一剎那的眼神,是驚慌,是疑惑,是不好意思,又是憤怒,像是給我扔過來一把麥芒,蟄得我渾身起了紅疙瘩,扭頭便跑。金蓮大聲叫我:「引生,引生,你還想要補貼不想?!」我一直往巷子外跑,一隻鞋都跑掉了,還是跑。
我跑得越遠,魂卻離白雪越近,如果白雪能注意的話,一隻螳螂爬在她的肩膀上,那就是我。最可惡的是金蓮,她首先看見了螳螂,說:「這個時候了哪兒來的螳螂?!」把螳螂撥到地上。白雪看見了螳螂就尖叫,她說她害怕這種長胳膊長腿的蟲子,就咕咕地吆呼雞,雞把我叼起來就跑了。雞吃不了我,雞把我才叼到院門外,我一掙扎就飛了。白雪和金蓮是中學的同學,白雪沒和夏風結婚的時候金蓮和白雪好,白雪和夏風結婚後金蓮就恨白雪,但現在金蓮卻顯得熱火,不停地誇說白雪的上衣好,鞋也好,頭上的髮卡在哪兒買的,真好看。金蓮永遠不說白雪漂亮,只說白雪的衣服好。我恨起了金蓮,我的螳螂不再是螳螂了,我變成了綠頭蒼蠅來噁心她,在她頭上嗡嗡地飛,她趕不走,還把一粒屎拉在她臉上。金蓮的臉上有好多雀斑,全是蒼蠅屎的顏色。白雪她娘說:「金蓮你的衣服才漂亮哩!你爹身體還好?」金蓮說:「春天犯了一次病,不行不行了又緩了過來,現在還可以。」白雪她娘說:「你要多照看著哩,你爹就你這個女兒,女兒是爹孃的貼身小襖哩!」金蓮說:「我一天忙的,哪能顧上?!」白雪她娘說:「也是,當幹部要唱紅臉又要唱白臉麼。金蓮啥都好,要是性子不急,說話不衝那就更好了!」金蓮說:「你是嫌我剛才太厲害啦?」白雪她娘說:「那也應該。」金蓮說:「誰願意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呀?可你當幹部,不厲害咋工作?!改改生過兩胎了,又要生三胎,咱不說為國家的長遠利益著想,只說計劃生育指標完不成,縣上訓鄉上,鄉上訓君亭,君亭又訓我,你說我咋辦?我給你透個實情,村部都決定啦,改改她再不回來,村上就得罰她家款呀!」白雪她娘說:「罰那個老婆子呀?她兒子在外邊下煤窯,命是今日有明日沒有的,改改再一跑,家裡地都荒了,她老婆子還有個啥呀?!」金蓮說:「西山灣村裡違犯計劃生育的都抬門揭瓦啦!」白雪她娘說:「你瞧你瞧,狠勁又上來了?!」金蓮就嘎嘎地笑。白雪起身去給金蓮倒茶,悄聲對娘說:「你咋讓她到咱家了?」她娘說:「我隨便說了聲去家坐,誰知她就過來了。」白雪說:「那我怎麼回東街呀?」她娘說:「你不要走了,你在這兒能和她說話,她想不到改改在咱家的。」劉西傑走進來給金蓮招手,金蓮近去,兩人耳語了幾句,金蓮就笑了,接了白雪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說:「好茶!姨呀,咋捨得給我喝這上等茶?改改不會在你家吧?」白雪娘臉一下子變了,忙低頭往廈屋走,走到窗臺了,拿了窗臺上一把笤帚,說:「你說啥,金蓮,這是我的家,她在我家幹啥?你是嚇你姨哩!」笤帚拿在手裡了,卻放下,說:「白雪你和金蓮坐,我挑些水去。」金蓮說:「你要挑水呀,是這吧,我幫你挑去!」奪了水擔,卻要白雪跟她一塊去,兩個人說說話。白雪她娘心靜下來,給白雪使眼色,白雪無奈地跟了金蓮到西街頭的泉裡去挑水。
白雪一走,劉西傑和周天倫就趴在了廈房的後窗,他們已經搜尋了周圍人家,終於從後窗看見屋中的土炕上睡著一個人,看髮型是改改,就拍窗子喊,那人不動彈,越發肯定了是改改,拿棍子從窗格里伸進去捅。一捅,那人一挪,再一捅,那人再一挪,一直捅得從土炕上掉了下來,果然就是改改。劉西傑和周天倫便進了院子,讓白雪娘開廈屋門,白雪娘不開,他們將門抬開,把改改抓住就往趙宏聲的大清堂去。白雪娘氣得雙腿稀軟,坐在院子裡起不來,白雪的嬸嬸不敢哭也不敢鬧,卻乍拉著手跟著一塊去。
這邊把人一帶走,巷子裡就嚷:改改被抓走了!抓去流產呀!挑了兩桶水過來的金蓮放下擔子,說:「白雪,我得走啦!」轉身跑了。白雪挑不動兩桶水,隻身回來,她娘在院裡雙眼瓷著,一語不發。院裡有一隻貓,臥了一團,頭卻仰著天,兩眼睜得圓圓的,而一隻雞,斜著身子,探了腦袋,步子小心翼翼地往貓跟前走。貓不知怎麼看著天流淚,雞也不知這貓又怎麼啦,這麼可憐?白雪到了這會兒才明白了金蓮是故意要把她引開的,倒埋怨娘不會辦事,弄巧成拙。
在清風街,這樣的事情早已司空見慣了,所以改改被抓去了大清堂,巷子里人知道了,也只說:「把改改抓走了,這笨改改,跑回來了幹啥?!」就各人過各人的日子了。大清堂裡,所有違犯了計劃生育的婦女刮宮流產都在那裡,趙宏聲就曾說過,後院裡那間治療房裡有三百個娃娃的魂呢,每到半夜,那房裡有小鬼叫喚。所以,這間房子初蓋起時他貼了一聯:「為因此外無妙地;恰好其間起小屋。」後來就又貼上了:「社會不收你,你來幹啥;是可憐兒女,另處投胎。」改改被帶到那間小屋,天差不多要黑了,白雪的嬸嬸跟了去,竟悄悄溜進後院就躲在小屋邊的柴草棚裡。柴草棚裡的蚊子能把白雪的嬸嬸吃了,她不敢拍打,只用手在臉上胳膊上抹,抹得一手腥血。金蓮當然回家去了,劉西傑和周天倫還坐在大清堂門口把守,趙宏聲去做結紮手術時手術已做不成,對劉西傑和周天倫說改改怕是要生呀。劉西傑說:「那你就接生吧,孩子一生下來處理掉!」趙宏聲說:「生下來了咋能捏死?!」劉西傑說:「生下來了你喊我!」劉西傑和周天倫在前邊的藥鋪裡喝酒,你一盅我一盅,喝得腳下拌蒜。趙宏聲拿了消毒的器械又進了小屋,半個時辰,改改真的把孩子生了出來。改改是已生過兩胎,再生娃娃沒叫喊一聲,容易得就像拉了一泡屎。但怪事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孩子和羊水撲通一聲噴出來,孩子像一條魚在床上的油紙上滑了過去,竟然掉到了地下,而電燈嘩地滅了。趙宏聲以為是跳了閘,在門後的閘盤上扳閘刀推閘刀,燈還是黑的,罵著:「停電了?!」趕忙又在地上摸孩子,沒摸到。藥鋪裡的劉西傑喊:「宏聲宏聲咋沒電了?」趙宏聲滿手的血,跑到藥鋪取蠟燭,取了蠟燭又尋不著火柴,等點著了,院子裡又跌一跤,燭又滅了。趙宏聲最後到了小屋,改改虛脫在床上,孩子連同胎衣卻不見了。趙宏聲吃了一驚,說:「娃呢?!」改改說:「我生下娃娃了你們讓我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趙宏聲便大聲叫喊劉西傑和周天倫。
其實孩子是白雪的嬸嬸抱走了。這老婆子邪得很,她在柴草棚裡隔著棚縫看天上的一顆星星,祈禱說:「我娃生下來就斷電吧!」果然電就斷了。她鬼影一般閃到小屋,從地上把孩子抱起來,先分開孩子的腿,摸著了一個小牛牛,黑暗裡她不出聲地說:「天!」眼淚流下來。她原本有一條風蝕腿,鬼曉得那一晚身手麻利,撩起了衣襟把孩子連同胎衣兜了就跑到院角,又踏著院牆下的雞棚上了院牆,再從院牆上跳下去,順巷道跑向了312國道。
再說夏風去西街接白雪,一齣門碰著了賽虎,他跺了一下腳,賽虎站住瞅他,尾巴搖搖,又掉頭跑了。夏風想賽虎一定又是來找來運的,叫道:「賽虎,賽虎!」賽虎卻一直順著巷子跑,出了巷子,竟從斜路上往鄉政府那兒去。夏風也是無聊,也攆著到了鄉政府門外,書正拍打著衣服正要回家,說:「夏風,今日請客了?喝的啥好酒呀,書記和鄉長一回來都醉得睡了!」拿腳踢賽虎,又說:「賽虎也去啦?」夏風說:「又不是設狗宴!」書正說:「我不是那意思,夏風。這賽虎怪得很,街上多少狗來找它,它都不理,就和來運好,狗找物件也講究門當戶對的!」夏風說:「狗的事,我不理會。」夏風不願意多說,順了公路走,走到磚場那邊的岔路上了折往西街,卻見一個黑影一閃,再看卻什麼也沒有了。夏風嚇了一跳,問:「誰?」前邊的一個土塄下黑影蠕動著,說:「是夏風嗎?」夏風走近一看,是白雪的嬸嬸,衣襟撩著,鼓鼓囊囊,就說:「你拿的什麼呀?我來幫你!」嬸嬸低聲說:「娃叫你姑父哩!」不容分說,拉著夏風從土塄下往北又走了百米遠,蹲下了,讓夏風看。夏風看到一個嬰兒,小得像個老鼠,身上還連著胎衣。嬸嬸說:「改改讓抓走了,沒想不該我家絕後,她就生下來了……快把臍帶弄斷!」夏風不知所措。嬸嬸說:「尋石頭,尋兩塊石頭!」夏風尋了兩個石頭,將臍帶放在一個石頭上,用另一個石頭砸,砸了一下,軟軟的,沒有砸斷,再砸了一下,滑,還是沒斷。嬸嬸說:「真笨,用力砸麼!」夏風又砸了兩下,臍帶斷了。嬸嬸撩起衣服,說:「你快去告訴你丈母孃,讓她到陳星的果園來。」夏風跑了十多步,聽到了孩子的哭,弱得像病貓叫。
夏風一定是沒有想到他會經歷這樣一件事,那一晚他覺得新奇而興奮,等到接回了白雪,已經半夜,夏天智和四嬸都睡下了。兩人在床上睡不著,還說著改改生孩子的事,夏風說:「你嫂子想要個男娃真就生了個男娃,你能給咱生個啥呀?」白雪說:「你想要個啥?」夏風說:「是男是女都行,但我估摸你生個女娃。」白雪說:「為啥?」夏風說:「你發現了沒有,越是日子窮的人家越是生男娃,日子好過的倒是女娃多。」白雪說:「我還是想要個男娃!」夏風突然笑起來。白雪說:「笑啥的?」夏風說:「你說這話讓我想起一個葷段子了。說是一群孕婦到醫院去檢查懷的是男娃還是女娃,醫生問第一個孕婦:做愛時你在上邊還是你丈夫在上邊?」孕婦說:「他在上邊。」醫生說:是男娃。輪到第二個孕婦,醫生還是問:你在上邊還是你丈夫在上邊?說:我在上邊。醫生說:女娃。輪到第三個孕婦了,醫生還沒有問,孕婦卻哭了。醫生說:你哭啥呢?孕婦說:我可能生個狗呀,我丈夫是在後邊的!白雪突然覺得身上一股涼氣,打了個顫,說:「你就講這樣的故事?!」夏風也覺得這時候說這樣的笑話不好,才要自己給自己圓場,西邊房裡有了響動,是四嬸起來去上廁所,四嬸瞧見東邊房裡還亮著燈,說:「白雪白雪,咋還沒睡?」白雪說:「就睡呀,娘!」四嬸說:「快睡,別折騰身子!」白雪悄聲說:「娘擔心咱們有那事哩,白天就暗示過我,說不要順著你的性兒,要不對孩子不好,我還問要流產嗎,她說,生下孩子了,孩子會渾身不乾淨。」夏風說:「你這一說,我倒有感覺了。」白雪說:「有感覺了自己解決去!」夏風說沒事的,再要求,白雪抱了枕頭睡到床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