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秦腔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我在木棚裡陪夏天義喝酒,夏天義沒醉,我卻醉了,就昏睡在床鋪上,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爹也在木棚裡坐著。夢裡我還想,我爹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又在這裡坐著?我爹始終不和我說話,他是拿了個小本本給夏天義說七里溝的地形,他說七里溝是個好穴位,好穴位都是女人的×,淤地的堤應該建在×的下邊。說這話的時候,木棚角背身坐著的一個人罵了一句,身子一直沒有轉過來,而我知道那是俊奇的娘。我也奇怪,俊奇的娘來幹什麼?似乎我爹和夏天義為著一個什麼方案又吵起來了,夏天義指頭敲著我爹的腦門罵,而我爹一直在笑,還在對俊奇娘說: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不說話?我正生氣爹的脾氣何必要那麼好,爹卻突然跑出木棚,跑出木棚了竟然是一隻大鳥!我叫著:爹,爹!就被瞎瞎踢醒了。五個兒子跪在木棚裡求夏天義回去,夏天義嘆息著兒子們不理解他,但也念及著兒子們畢竟還關心著他,就同意先回去,瞎瞎便拿腳把我踢醒,說:「回村!回村!」我醒過來極不情願,看見來運已經被慶滿吆進棚來用繩子拴著,而棚外三百米遠的一塊青石上站著那隻大鳥,就是曾經撞進棚裡的那隻大鳥,黑頂紅嘴的鳳。我說:「住在這裡多好,為什麼回去?」瞎瞎說:「你是野的,你不回去了就和那鳥過活去!」我說:「我認得那鳥哩,那是我爹!」慶金說:「這瘋子胡說八道!」我說:「我爹說七里溝是好穴位,好穴位都是女人的×形。天義伯,我爹是不是這麼說的?」瞎瞎又踢了我一腳。夏天義看著我,又朝溝裡看,他是看到七里溝也真的是溝口窄狹,到溝腦也窄狹,沿著兩邊溝崖是兩條踏出來的毛路,而當年淤地所築的還未完工的一堵石堤前是一截暗紅色的土坎,土坎下一片溼地,長著蘆葦。整個溝像一條船,一枚織布的梭,一個女人陰部的模樣。夏天義往溝裡看的時候,我也往溝裡看,我也驚訝我爹說的話咋那樣準確呢?夏天義說:「引生,你懂得風水?你爹給你說的?」我說:「我爹說的!」夏天義說:「你爹啥時給你說的?」我說:「剛才不是給你和俊奇他娘說的嗎?!」夏天義說:「誰,還有誰?」我說:「俊奇他娘麼。」夏天義怔了一下,他還要問我什麼,嘴張開了沒有出聲,就把卷煙叼著,使勁地擦火柴。瞎瞎說:「爹,你和瘋子說啥的,他的話能信?」夏天義默默地吸了幾口捲菸,煙霧沒有升到棚頂,而是平行著浮在棚中,他走過來摸我的頭,說:「引生,要回都回吧,今日下雨,睡這兒要患關節炎的。」我說:「我就睡在這兒。」夏天義說:「還是回去睡吧。」我說:「睡在哪裡還不是都睡在夜裡?」新生說:「回,回!辛辛苦苦倒是給你蓋了棚子?!」我們就是那樣離開了七里溝。溝口外的312國道上,雨還是一半路是溼的一半路是乾的,他們都走在幹路上,我讓雨淋著。

夏天義要住到七里溝的計劃被限制了,清風街的人大多已知道夏天義去住七里溝又被兒子們叫了回來,議論著夏天義在清風街活得不展拓,在家裡也不滋潤,有些可憐他,也有些幸災樂禍。夏天智用手巾包了幾塊生薑去看他的二哥,但他並沒有直接進屋去,而是坐在塘邊的柳樹底下,開啟了帶著的收音機,放起了秦腔戲。正好唱的是《韓單童》:「我單童秦不道為人之短,這件事處在了無其奈間。徐三哥不得時大街遊轉,在大街佔八卦計算流年。弟見你文字好八卦靈驗,命人役搬你在二賢莊前。你言說二賢莊難以立站,修一座三進府只把身安。」柳條原本是直直地垂著,一時間就擺來擺去,亂得像潑婦甩頭髮,雨也亂了方向,坐在樹下的夏天智滿頭滿臉地淋溼了。二嬸坐在雞窩門口抱著雞,用一根指頭在雞屁股裡試有沒有要下的蛋,聽見了秦腔,就朝著窗子說:「天智來啦!」窗子裡的炕上直直地坐著夏天義。二嬸說:「你出來轉轉麼,天智來了你也還窩在炕上!」二嬸說這話的時候,夏天義已經從堂屋出來,又向塘邊走,但有著雨聲,二嬸竟然沒聽見,她放下了雞,拿柺杖篤篤地敲窗欞。

夏天智感覺身後立著了夏天義,卻始終沒有回頭,任收音機裡吹打「苦音雙錘代板」:

夏天義就也坐在石頭上了。夏天智說:「你聽出來這是誰唱的?」夏天義說:「誰唱的?」夏天智說:「田德年。」夏天義說:「就是那個癩頭田嗎?」夏天智說:「他一死,十幾年了再沒人能唱得出他的味兒了。」夏天義說:「……」沒說出個聲來。一團亂雨突然像盆子潑了過來,兩人都沒了言語,用手抹臉上的水。夏天智回過了頭,看見夏天義眼裡滿是紅絲,下巴上的鬍子也沒有剃,有十根八根灰的和白的。說:「這雨!」夏天智又說的是雨,他沒有提說七里溝的事,絕口不提,好像他壓根兒就不知道這件事。夏天義見夏天智不提,他也不提,說:「天旱得些些了,這一場雨倒下得好!」夏天智說:「只是膝蓋疼。」夏天義說:「我這兒有護膝。光利那娃還行,一上班給他婆買了個柺杖,給我買了個護膝。」夏天智說:「你用麼。」夏天義說:「我用不著。」夏天智說:「我到商店裡買一副去,都上了年紀了,你還是戴著好。昨兒晚上,我倒夢著大哥了,七八年沒夢過他了,昨兒晚上卻夢見了,他說房子漏水哩。大哥給我託夢,是不是他墳上出了事啦?」夏天義說:「他君亭是幹啥的,他做兒子的也不常去護護墳?」夏天智說:「我還有句話要給二哥說的,你咋和君亭老是不鉚?」夏天義說:「我就是看他不順眼!」夏天智說:「咋看不順眼?他是在任上,你和他不一心,一是影響到他的工作,再者,他沒了權威,別人對你也就有了看法。」夏天義說:「我還不是為了清風街,為了不使他犯大錯誤!可你瞧他,一天騎個摩托車,張張狂狂,他當幹部是半路出家,都經過啥事啦,就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夏天智說:「誰當幹部不是半路出家?他哪兒沒做好,你給他好好說麼。」夏天義說:「要是旁人,或許我會好好說的,但對他我還用得上客客氣氣地求他嗎?你是不是要說我當了一輩子幹部,現在失落啦,心胸窄了要嫉妒他啦,故意和他作對來顯示我大公無私啦?我不是,絕對不是。但我說不清為啥就見不得他!」夏天智說:「這話能理解,人有好多事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或許這就是書上說的,人和人交往也是有氣味的,你們氣味不投。」夏天義說:「我是不是有些過分啦?」夏天智說:「你是他叔,你就是打他,他又能怎麼樣?是這樣吧,我把君亭叫來,咱一塊說說話?」夏天義說:「你不要叫他,他來了我就生氣哩。咱到大哥墳上看看去。」兩人到了夏天義家,夏天智把生薑給了二嬸,讓整了薑湯喝了,頭上都冒了汗,沒再說話,拿鍁去了夏天仁的墳上。墳上側果然老鼠打了一個洞,流水鑽了洞裡。夏天義和夏天智忙活了半天,將老鼠洞填了,又把墳上面的流水改了道。回來路過了君亭家院門外,夏天智喊:「君亭!君亭!」夏天義卻沒有停,快快地回家去了。

那天君亭並沒有在家,麻巧在門道剁豬草,聽見叫聲出來見是夏天智,問有啥事,夏天智也就沒再說什麼。第二天晴了雨,夏天智在農貿市場上購買南山人賣的木馬勺,碰著了君亭,說:「你到你爹墳上去過沒有?」君亭說:「好久沒去了,我聽文成說墳上那棵乾枝柏讓誰家孩子砍了,尋思著今冬了再多栽幾棵。」夏天智說:「你爹墳上老鼠打了洞,你不去填填,下雨讓水往裡邊灌呀?」君亭說:「是不是?我今黑了去。」夏天智說:「等你去墳都塌了,昨兒你二叔都去填了。」君亭說:「二叔到我爹墳上啦?」夏天智說:「你不顧及我們兄弟四個了,我們還不自己顧著!」君亭說:「四叔好像這話裡有話?」夏天智說:「你不要逼著你二叔!」君亭說:「你是說我二叔去七里溝的事吧?我聽說了……這與我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夏天智說:「是嗎?」君亭說:「他接二連三地給鄉政府反映,七里溝沒換成,我說什麼了,我沒說什麼呀!是不是二叔覺得把七里溝爭奪回來了,急奪回來就那麼個蒼蠅不拉屎的山溝溝,他於心有愧了?」夏天智說:「他有啥愧,他爭競的是他的莊基還是房產?他為的是集體的利益!你說你沒逼他,僅你這個想法,就是逼他麼!」君亭說:「好,好,我不說也不想啦,行了吧?四叔,你吃過飯了嗎,夏雨他們酒樓上的菜還真的不錯,你先去那裡歇著,過會兒我來請你吃一頓。」說罷去了東頭一家攤位,很快地和攤主為收費的事吵了開來。夏天智沒有去酒樓,擰身往大清堂去,說:「我沒吃過啥?!」

夏天義在家悶了兩天,就上了火,嘴角起了一個燎泡,脾氣也大起來,嘟囔飯沒做好,米里有砂子硌了牙,再訓斥啞巴沒有把那一串菸葉掛到山牆上去,天已經晴了,還壓在屋角尋著發黴嗎?二嬸說:「你出去吧,你在家裡就都是我們的不是!」夏天義是領狗出了門,狗要往中街去,他不去,狗要往鄉政府門前去,他不去,他大聲罵狗,罵得狗坐在地上嗚嗚地哭。夏天義自己也覺得過分,說:「你走吧,你走到哪兒我跟你到哪兒。」來運順著東街口過了小河石橋,竟一直往七里溝去,夏天義眼睛潮溼了,把狗抱起來,說了一聲:「你到底懂得我!」

就從那天起,夏天義又開始去了七里溝,一連數日,竟然誰也不知道。但我說過,夏天義有兩條狗,一條是來運,一條就是我,來運已經和夏天義去了七里溝,我就有了感應,當然我去七里溝是別的原因去的,這就是我的命,生來是跟隨夏天義的命。

我是極度的無聊,在清風街上閒轉,哪裡有人聚了堆兒就往哪裡去,而人聚了堆都在說是非,我就呆那麼一會兒又走了,他們罵我屁股縫裡有蟲,坐不住。我轉到了東街,把一隻雞滿巷子攆,攆到中星他爹的院門口,中星他爹趴在院牆外捅過水道,他人黑瘦得像一根炭,趴在地上氣喘吁吁。他說:「引生你幹啥呢?」我說:「我攆雞哩!」他說:「快來幫我捅捅。」我說天下雨的時候你不捅,天晴了捅的是啥道理?他說他近來病越發重了,自己算了幾次卦,卦卦都不好,可能今年有死亡的危險。我說:「榮叔,你讓我幹活我就幹活,你別嚇我!」他說:「你差點見不到你叔了。昨兒夜裡,我去大便,真是把吃奶的力氣都鼓完了,就是拉不下來,先前是稀屎勾子,現在又結腸,疼得我大哭大叫,用指頭摳下來核桃大一疙瘩糞。我吃了一片‘果導’,不行,用玻璃針管給肛門裡打了五管菜油,又捏了一個‘開塞露’,還是拉不下來。勾子撅起頭低下,肚子脹疼得只有疼死人啦,疼得罵東罵西,罵娘,只剩下沒罵神,又拼命暗數一百個數,才拉下了四五個硬糞塊,又拉了兩攤稀糞。今早起來,我想我沒虧過人麼咋就得下這號病,突然醒悟這水道不暢道,而我平常又往這裡潑惡水,怕是水道的事,就算了一卦,果然卦象上和我想到的有暗合之處。」他說得怪害怕的,我就趴下去捅水道,捅出一隻爛草鞋、一把亂草還有一節鐵絲。他把鐵絲拉直,放到了窗臺上,說:「引生你是好娃,你要是自己沒傷了自己,叔給你伴個女人哩!」我不愛聽他這話。我說:「你給你伴一個吧,好有人照顧你!」他不言傳了,過一會兒又說:「叔問你一句話,前一向你跟劇團下鄉啦?」下鄉巡迴演出的事我最怕清風街人知道,我說:「你說啥?」他說:「我知道你要保密,可別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你中星哥……」我說:「我中星哥沒回來看你?」他說:「你中星哥現在才叫忙呀,當領導咋就那麼個忙呀?!」我說:「忙,忙。」抬腳就走。他把我拉住了,說:「你肯不肯幫我一件事?如果肯,我給你一輩子不愁吃喝的秘方。」我說:「啥秘方,你肯給我?」他說:「我要是身體好,我不會給你,你要是富裕,我也不會給你。你得了秘方,對誰都不要露,尤其不能讓趙宏聲掌握。」我說:「啥秘方呀,說得天大地大的?!」他把他那個雜記本翻開一頁,讓我看,上面寫著:「此信封內所裝之方為治婦女幹血癆之仙方。為南劉家村一老婦人掌握極為靈驗。她吃了一輩子鴉片煙從不缺錢花,口頭福不絕,即得益於此方。臨死只傳兒女一人。從清末民初到共和國成立,由小范村乳名孫娃之母所掌。婦女面黃肌瘦,月經一點不行者,將藥碾成細末,分三份以白綾縫小包三個,包上各留長繩子一條,在烈日下暴曬一天。一次一包,從陰道以指放入子宮內,一晌功夫以繩拉出。第一次,多無反應。第二次放入有黃水樣的東西流出。第三次月經行病好。若三次放之無反應者必死。一定要是幹血癆病,否則絕不可施此藥,血會把人流死的。」他說:「信了吧?」我說:「那秘方呢?」他說:「你得給我辦一件事呀!」他要我辦的事是去山上尋找雷擊過的棗木,雷擊過的棗木可以刻制符印。他說:「你找到了,一手交貨,一手給你秘方。」

我就是為了尋找雷擊的棗木,先去了屹甲嶺,又去的七里溝,在七里溝遇見了夏天義。我見著夏天義的時候先見著的是來運,這狗東西身上有一道繩索,兩頭繫著兩塊西瓜大的石頭,我還以為它犯了什麼錯誤,夏天義在懲罰它。可一抬頭,百十米遠的那條溝畔的毛毛道上,夏天義像一個肉疙瘩走過來。他竟然也是揹著一塊石頭,雙手在後拉著,石頭大得很,壓得他的腰九十度地彎下去似乎石頭還是一點一點往下墜,已經完全靠尾巴骨那兒在支撐了。我看不見他的臉,但看得見臉上的汗在往下掉豆子。我大聲喊:「天義伯!天義伯!」跑過去要幫他,路面卻窄,他幾乎佔滿了路面。他說:「快讓開!」我靠住了毛毛道靠裡的崖壁,儘量地吸著肚子,讓他經過。他企圖也靠著崖壁歇歇,但崖壁上沒有可以擔得住的塄坎,就碎步往前小跑起來,他小跑的樣子好笑又讓我緊張,因為稍不留神,石頭帶人就會掉到溝底去。我又急了,喊:「天義伯!天義伯!」他不吭聲,一對瘦腿換得更勤。我又喊:「天義伯!天義伯!」他甕著聲罵了一句:「你喊叫個×哩!」他是在憋著一口氣,任何說話都會洩了他的勁,我就不敢再喊叫,看著他終於小跑到一處可以靠歇的塄坎邊,石頭擔了上邊,人直起身子了,他才說:「你狗日的還不快來幫我!」我跑近去幫著把石頭放在了塄坎上,他一下子坐在了毛毛道,呼哧呼哧喘氣,而兩條腿嘩嘩地顫抖,按都按不住。我說:「你背啥石頭呀?!」他說:「到溝壩上來,總得捎一塊石頭呀。你咋也來啦?」我說:「我不來,你能把石頭背上來?」他說:「那好,現在你就背!」

我把石頭背上了那截溝壩上,就把尋找雷擊棗木的事忘到腦後去了。人和人交往真是有說不清的地方,中星他爹要給我一輩子不再愁吃愁喝的秘方,我偏偏不愛和他呆在一起,而夏天義總是損我罵我,我卻越覺得他親近。夏天義說:「明日把啞巴也叫上,咱就慢慢搬石頭砌壩。」我說:「家裡都願意啦?」他唬著眼說:「我都由不得我啦?!」他噎著我,我嘟嘟囔囔地說:「你一輩子修河堤呢,修河灘地呢,修水庫水渠呢,咋就沒修煩嗎?!」他說:「你嘟囔個啥的,你吃了幾十年的飯了咋每頓還吃哩?!」他把我說得撲哧笑了,我說:「好,好,那我每天就偷著來。」他又罵了一句:「把他孃的,咱這是做賊啦!」

我們這定的是秘密協約,夏天義仍然哄著二嬸,只是說他到新生那兒搓麻將去了。連續了三天,二嬸一早起來做飯吃了,就說:「今日還去搓麻將呀?」夏天義說:「能贏錢,咋不去?」二嬸說:「你咋老回來說你贏了?」夏天義說:「那沒辦法,技術高麼!」二嬸說:「今日拿一瓶酒去。酒越喝越近,麻將越搓越遠,你再是贏,誰還和你搓呀?」

吃過飯,夏天義領著來運走了,二嬸又是把每個母雞的屁股摸了摸,凡是要下蛋的雞都用筐子反扣了起來,就閂上了院門,拄柺杖到俊奇娘那兒去說話。差不多是前十多天,俊奇來家裡,說二嬸你沒事了到我家跟我娘說說話吧,二嬸是去了一趟,俊奇娘很是熱惦她,留她吃飯,還送她了一件包頭的帕帕。這個地主老婆年輕時二嬸是不願接近的,但人一老,卻覺得親了。兩人脫了鞋坐到炕上,二嬸說:「你眼睛還好?」俊奇娘說:「見風落淚,針是穿不上了。」二嬸說:「那比我瞎子強,世上的景兒我都看不見……你去市場上了嗎?」俊奇娘說:「我走不動了麼!」兩人就木嚅木嚅著沒牙的嘴,像是小兒的屁眼。俊奇娘說:「老姊妹,你說,這塵世上啥最沉麼?」二嬸說:「石頭。」俊奇娘說:「不對。」二嬸說:「糧食是寶,糧食沉。」俊奇娘說:「不對。是腿沉,你拉不動步的時候咋都拉不動!」四嬸就「嗯嗯」點頭,說:「瞧你年輕時走路是水上漂呢,現在倒走不動了!」伸手去捏俊奇孃的腿,一把骨頭和松皮。說起了過去的事,已經沒成見了,就說土改,說社教,也說「文化大革命」,不論起那些是是非非,倒哀嘆著當年的人一茬一茬都死了,留下來的已沒了幾個。俊奇娘就說:「天義身子還好?」二嬸說:「好啥呀,白天跑哩,夜裡睡下就喊脊背疼。」俊奇娘說:「他那老胃疼還犯不犯?」二嬸說:「不當幹部了,反倒慢慢好了。」俊奇娘說:「他年輕的時候可是一吐一口酸水哩。」就又想起了過去的事,不再怨恨,倒有些得意,然後不出聲,眯起眼睛靠在了炕牆上。二嬸說:「你咋不說了?」俊奇娘說:「我作念起一個人了。」二嬸愣了一下,長長出了口氣,說:「你還好,還有個人作念哩,我一天到黑在屋裡,啥都想想,啥都想不出來。」兩個人嘿嘿笑起來,二嬸突然住了笑,歪著頭聽,說:「鬼,咱說的啥話呀,別讓人聽到!院子啥在響?」俊奇娘趴在窗縫往外看,說:「是貓。」就又沒鹽沒醋地說閒話。

這一天,二嬸地點著柺杖到了俊奇孃的廈屋門外,聽見俊奇娘在和人說話,就拿柺杖敲門,俊奇娘一看,忙扶她進去。二嬸說:「和誰說話的?」俊奇娘說:「和俊奇他爹麼。」二嬸說:「和俊奇他爹?」俊奇娘說:「我再不和他爹說了,那死鬼害了我一輩子,再打我我也不說了!」二嬸說:「他還打你?」俊奇娘說:「我沒事了就和他說話哩,可昨兒中午我出門,咣地頭就撞在門上,一定是死鬼打了我。你摸摸,頭上這個包還沒散。我讓俊奇一早起來去他爹墳上燒紙了,讓他拿了錢走遠!他打我哩?!」兩人又說笑了一回,就都不言傳了,差不多默默坐了一個小時,二嬸說:「太陽下臺階了沒?」俊奇娘說:「下臺階啦。」二嬸說:「才下臺階?天咋這麼長的!」俊奇娘說:「又沒要吃飯呀。你說咱活的有啥作用,就等著吃哩,等著死哩麼。」二嬸說:「還死不了呢,我得回去做飯呀,他是個餓死鬼,飯不及時就發脾氣呀!」摸著到家,卻仍不見夏天義回來,罵了一句:「那麻將有個啥搓頭!」自個去籠裡取饃要到鍋裡餾一餾,可籠裡卻沒有了饃。

籠裡的饃是夏天義一早全拿走了。在七里溝裡,我們在溝壩上的一片窪道里清理了碎石和雜草,挖開席大一塊地,地是石碴子土,就拿頭扒溝崖上的土,再把土擔著墊上去。夏天義告訴我們,好好幹,不要嫌墊出的地就那麼席大,積少可以成多,一天墊一點,一個月墊多少,一年又墊多少,十年八年呢,七里溝肯定是一大片莊稼地,你想要啥就有啥!」我說:「我想要媳婦!」夏天義說:「行麼!」他指著地,又說:「你在這兒種個東西,也是咱淤地的標誌,要是能長成長大了,不愁娶不下個媳婦!」夏天義肯定是安慰我說的,但我卻認真了,種什麼呢,沒帶任何種子,也不能把崖畔的樹挖下來再栽種在這裡呢?我把木棚頂上的一根木棍抽了下來,插在了地裡。啞巴就格格地笑,他在嘲笑一根木棍能栽種活嗎?我對木棍說:「你一定要活!記住,你要活了,白……」我原本要說出白雪,但我沒敢說出口,啞巴又撇嘴了,手指著我的褲襠,再擺了擺手。他是在羞辱我,我就惱了他。那個下午,我沒理啞巴,他在東邊搬石頭,我就在西邊搬石頭,他擔一擔土,我也擔一擔土。夏天義說:「賭氣著好,賭氣了能多幹活!」他每一次拿出兩個饃分給我一個啞巴一個,吃完了再拿出兩個饃還是一人一個,他卻不吃。我說:「天義伯,你咋不吃?」夏天義說:「我看著你們吃。」我說:「看著我們吃你不饞呀?」夏天義說:「看著你們吃我心裡滋潤。」啞巴就先放了一個屁,但不響,又努了幾下,起了一串炮。

晚上回來,夏天義脊背癢得難受,讓二嬸給他撓,又喊叫渾身疼,二嬸覺得奇怪,三盤問兩盤問,才知道了夏天義一整天都在了七里溝,就生了氣,和夏天義搗開了嘴。夏天義沒有發火,倒好說好勸,末了叮嚀不要給外人提說,他以後每天都去七里溝,只需早起能給他蒸些饃饃,調一瓦罐酸菜就是了。他說:「不累,我這麼大年紀了還不知道照顧自己嗎?」這樣又去了幾天,二嬸終於把事情告訴了慶滿,慶滿就有些生氣,他知道爹能去七里溝,得仗著力氣像牛一樣的啞巴,就在啞巴晚上回家換褲子時教訓啞巴。啞巴個頭已比慶滿高出半頭,一臉的紅疹疙瘩。他的褲子破了,露出半個黑屁股,脫了讓娘補,慶滿的媳婦忙著擀麵條,說尋你爹去,慶滿就大針腳補,一邊補一邊埋怨啞巴像土匪,新褲子穿了三個月就爛成這樣,是屁股上長了牙了?啞巴只坐在那裡吃饃,一個饃兩口,全塞在嘴裡,腮幫上就鼓了兩個包,將柱子一樣的腿搭在門檻上,腳臭得燻人。慶滿說:「你是不是跟你爺去七里溝了?」啞巴的舌頭撬不過來,來運在旁邊說:「汪!」慶滿又說:「你長心了沒有,你爺要去七里溝你不阻攔還護著他?」來運又說:「汪!」慶滿罵道:「你不願意著你孃的×哩,我是問你了?」來運衝著慶滿汪汪汪了三聲,慶滿把來運轟出去了。再對啞巴說:「明日不準去七里溝,聽見了沒?我再看見你去了,我打斷你的腿!」啞巴忽地站起來就走。慶滿說:「你往哪兒去,我還管不下你了!」過來就拉啞巴,啞巴一下子把慶滿抱住,慶滿的胳膊被抱得死死的不能動,接著被抱得雙腳離了地,然後咚地又被摁坐在椅子上。慶滿驚得目瞪口呆,看著啞巴走出去了。

慶滿把啞巴摁他的事說給了慶金慶堂,慶金慶堂都嘆了氣,說爹一根筋的脾性,又有個二桿子啞巴跟隨他,他們要去七里溝就讓去吧,箍盆箍桶還能箍住人?便安排了瞎瞎的媳婦白日里幫娘擔水劈柴,照應著。瞎瞎的媳婦個子小,力氣也怯,嘴還能說會道,照應了二嬸一天,第二天心裡卻牽掛起了去南溝的虎頭崖廟裡拜佛的事,而將三歲的孩子用繩縛了腰拴在屋閂上,倒託二嬸把孩子經管著。等到夏天義從七里溝都進門了,她還沒回來,孩子尿溼了褲子,又用尿和了泥抹得一身髒。夏天義訓斥了她,她沒脾氣,卻笑著給夏天義說:「爹,我想和你商量個事。」夏天義說:「說麼。」她說:「我今日原本半天就回來的,沒想朝拜昭澄師傅肉身的人很多,我就多呆了些時辰。」夏天義說:「聽說昭澄師傅死了身子就是不爛?」她說:「師傅修行得好,沒有爛,看上去真的像睡著了。爹每天去七里溝,我也去七里溝,給爹在那裡做熱飯吃。」夏天義說:「你想把七里溝也變成廟啊!」瞎瞎的媳婦沒再還嘴,起身去淘米做飯。吃飯的時候,卻又說:「爹,你說中星他爹德性夠不夠?」夏天義說:「你得叫叔的!」瞎瞎的媳婦說:「我這個叔的德性夠不夠?」夏天義說:「咋啦?」瞎瞎媳婦說:「他說他死了也會肉身不壞的。」夏天義說:「扯淡!」瞎瞎媳婦說:「他說他準備做個木箱鑽進去,讓人把箱蓋釘死,他就餓死在裡邊,給世人留一個不壞的肉身。」夏天義說:「你讓他死麼,他能尋死?他害怕死得很哩!」就讓瞎瞎媳婦抱了孩子快回自己家去,別再亂跑,好好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