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秦腔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夏天禮去312國道上等班車去了,慶玉拉著一架子車石灰又過來。風一吹,石灰車冒了煙,慶玉的眼睛就眯了,讓夏天義給他吹吹。夏天義給慶玉吹了眼睛,說:「是不是要搪牆呀,土牆要過個夏才能乾透,你急得搪了幹啥?」慶玉說:「我先把料備著。」夏天義說:「我看你好幾天都在家裡,你得把學校裡的事當心哩!」慶玉說:「指望那裡能出個夏風呀?!」夏天義說:「你放屁的話!」不給慶玉吹眼睛了。慶玉自己揉,說:「剛才我見到三踅,他說他還要尋你哩。你留點神,你和君亭吵是吵,別讓他鑽空子。」夏天義說:「他鑽什麼空子?」慶玉說:「他和君亭也鬧翻了,這換魚塘的事還不是君亭要限制他?」夏天義說:「我不會見他的!」

夏天義一回到家,就把鞋脫了,褂子也脫了,穿著個大褲頭坐著吸捲菸。二嬸在炕上高一聲低一聲地自己給自己說話,夏天義就琢磨鄉長的話,覺得現在鄉政府的幹部是太年輕了,掂不來事情的輕重,要出面阻止那得等到幾時,可能等他們開會研究了,七里溝換魚塘已生米成了熟飯。一時心裡發燒,去菜甕裡舀了一勺漿水喝了,又訓二嬸:「你鬼唸經哩,煩不煩人!」二嬸就不出聲了,從炕上下來摸著牆往院子去。夏天義訓過了,又覺得有些那個,將地上絆腳的盆子挪了挪。這一挪,想到了可以利用三踅麼。怎麼能不利用三踅呢,利用三踅並不等於不厭惡三踅啊!夏天義重新穿好了衣服,他把一把扇子拿給已經坐在院門口的二嬸,就去找俊奇,要讓俊奇查一查磚場的用電。俊奇說用不著查,磚場已經欠電費萬把元了。夏天義就給俊奇出招,俊奇果然沒再向三踅催要電費,而是直接掐斷了磚場的專線,回來和夏天義在他家沏了一壺茶喝起來。喝過了一壺,門外沒有動靜,雞都臥在門墩上打盹。俊奇說:「二叔,你說三踅能來?」夏天義說:「喝茶!」俊奇還往門口看看,說:「三踅可是從未到過我家的。」夏天義說:「讓你喝茶你就喝茶麼!」俊奇把身子坐端,開始喝第二壺茶。院門外雞突然飛起來,又有了摩托車聲,俊奇說:「三踅果真來了!」就往起站。夏天義瞪了他一眼,低聲說:「喝茶!」

三踅的顴骨很高,這是俊奇知道的,但俊奇終於曉得了三踅是滿臉的皺紋,皺紋以鼻子為中心向四邊放射,因為三踅一直在給他笑。三踅求俊奇送電,俊奇向三踅討賬,一會兒你硬起來他軟下去,一會兒他硬起來你又軟了,人話鬼話,黑臉紅臉。夏天義坐在一邊,不說話只喝茶,茶是好茶,入口苦,後味發甜,他幾次看見俊奇娘在院子裡出現,那女人沒有進堂屋來,夏天義也沒有出去,壺裡沒水了,添上,繼續喝。三踅的嘴角起了白沫,說:「俊奇兄弟,你哥還從來沒給誰下過話的,我求你啦行不行?」俊奇說:「我打不過你,我也挨不住你打,你甭求我。君亭給我的指示,收不上電費的就停電,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停過電?你去找君亭麼,我算什麼,我只是個電工麼。」三踅說:「我才不去找他,我找他就是告他!天義叔在這兒,天義叔你去鄉政府告得怎麼樣?」夏天義將碗裡的剩茶潑出去,說:「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別管!」三踅說:「天義叔你這就不對了,大家都知道你是為了集體的利益,我三踅就得支援你哩。」俊奇說:「我停電也是為了集體利益吧。」三踅說:「把七里溝沒有了事大還是欠一萬元的電費是大?欠一萬元並不是要你抹了,七里溝說沒了就永輩永世沒有了!天義叔,你給鄉政府告狀頂屁用,現在的鄉長文縐縐的,他能鎮住君亭那條狼?咬狼的只有狗,我三踅就是咬狼的狗,我到縣上告他呀!」夏天義說:「得啦得啦,你一生告了多少狀,可你哪一次贏過?人把名聲活倒了,你就是有理也是沒理!」三踅不言語了,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喝了,說:「俊奇,你譜擺得大,我來你家也不說給我茶喝。」俊奇說:「你現在不是喝了?!」三踅說:「天義叔,我要是寫狀子了,你能不能簽名?」夏天義說:「只要你有理,我怕什麼?」三踅又說:「那好!俊奇我也寫上你的名。」窗子被噹噹敲著,窗紙上映著俊奇孃的頭影。俊奇就說:「放屁添不了多少風,沒了我,秤盤上也不減一錢一兩。」三踅說:「俊奇堂口清白得很麼!」俊奇說:「我給你說了,我是個電工。」三踅說:「你是君亭的槍!」俊奇說:「你抬舉我了,你要說我是君亭的狗你就說。」三踅說:「這話我可沒說!俊奇,哥再給你求一聲,電得送上。磚場虧損那麼大,再停十天八天電,那我就喝老鼠藥呀!」夏天義就說:「俊奇,我不是村幹部了,本不該管村裡的事,可三踅把話說到這一步了,你就先送上電,欠賬是磚場沒錢,停了電也就等於說村裡再不想收回那欠賬啦。」三踅說:「對呀!還是天義叔顧全大局!我到處給人說了,天義叔在臺上的時候,我三踅的眼睛是瞎的,覺得這不對那不對,等天義叔下臺了又懷念天義叔,這就像咱作兒女的總和父母頂嘴,等咱有了兒女,才知道父母是最疼咱的人。」夏天義說:「你別給我灌黃酒,我醉不了的。」俊奇說:「那好吧,我聽天義叔的,但我有話說明白,君亭要力主停電,那我還得把電停了。」三踅說:「你瞧著吧,我們告了他,他那支書當得成當不成還說不定哩!」

三踅真的寫告狀信。他是在磚場寫的,寫好了讓三個人簽名按手印,又讓白娥把信的最後一頁拿回去要武林也按個手印。白娥正洗腳著,說:「啥東西呀,念給我聽聽。」三踅很得意,竟學著用普通話,舌頭硬硬的。白娥說:「你諞起來翻江倒海的,一寫咋就一鍋的蘿蔔粉條,搗鼓不清?」三踅說:「我要是有夏風那筆頭子,我的女人就是白雪了,哪裡還輪得到你?你有個啥,不就是一對大奶麼!」白娥撩洗腳水,三踅跳開來。白娥把襪子甩過來,偏不偏甩在三踅的頭上。三踅說:「你給我帶晦氣呀!」撲過來一腳踢在白娥懷裡。水流了一地,白娥又倒在水地上,白娥就哭了。白娥回了黑娥家,直到天黑也不肯去磚場。

磚場裡沒了白娥,空蕩蕩的,三踅就耐不住了,到武林家來。武林在磨黃豆,小石磨呼嚕呼嚕的響,豆漿白花花往下流,白娥黑娥將一口袋黃豆倒在笸籃裡揀裡邊的小石子。武林看見三踅把草帽掛在門閂上,說了一聲:「是,啊是三踅!三踅你,你是吃了沒,啊沒?」白娥起身就鑽到臥屋去。黑娥也跟進去。白娥說:「他是為我來的!」黑娥說:「你收拾漂漂亮亮了再出來,出來了不要理他!」三踅在門檻上坐下來。武林喊:「白娥,啊白娥,娥,三踅他來,來,來了!」三踅就看見白娥一挑門簾,花枝招展地出來,忙給白娥笑。白娥沒理,坐在笸籃前揀石子兒。武林說:「三三踅,你有,啊有,啥事的?」三踅覺得沒趣,說:「我來買豆腐。」買了二斤豆腐提走了。

這一夜,三踅在磚場的床上手腳沒處放,把枕頭壓在腿下。候到天明,又去了武林家。武林在鍋上過濾豆漿,屋子裡煙霧騰騰,還是說:「三踅啊你,吃吃,吃了,啊沒?」三踅說:「白娥在不?」武林朝著臥屋喊:「白,白,白娥!」白娥聽聲知道是三踅又來了,偏不吭聲,坐在臥屋鏡子前換新衣服。過了一會兒出來了,穿了件短袖褂,白脖子白胳膊的,還是不理三踅,坐到灶前燒火。三踅拿了柴棍戳白娥的腰,武林一回頭,柴棍不戳了。武林說:「三踅你,你,沒啥事,事麼?」三踅說:「我買些豆腐。」提了二斤豆腐走了。

到了晚上,三踅又來了,武林說:「三踅,啊三踅,又又又買豆腐呀,呀嗎?你咋恁恁愛吃豆,豆腐的?」三踅說:「我就只吃豆腐!買了幾次豆腐了,都招待了人,這豆腐錢得入賬的,我寫了個收據,你得按個手印哩!」武林說:「還要手,手據,據呀?」武林不識字,三踅讓他在一張紙上按手印,他在三踅拿來的印泥盒裡蘸了紅,狠狠地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三踅一撩臥屋門簾,白娥光著腳在炕上坐著吃瓜籽,兩條腿一夾,說:「你讓按手印了?」三踅說:「你再不到磚場去了?」白娥說:「我又不是白雪,我去幹啥?」三踅嘴皺著,做了個要親嘴樣,白娥輕輕說:「呸!」瓜籽皮飛到三踅的臉上。三踅就按捺不了走進來,身子靠住了臥屋門,一把將白娥拉進懷,急得在臉上啃。武林在外邊說:「三,啊三踅,你看這印按,按,按得行不?」三踅只好出來,說:「行了。」把紙和印泥盒收了。三踅又提了二斤豆腐,說:「那我走呀!」拿眼睛又瞅門簾,門簾閃了閃,露出白娥一隻腳,三踅再說:「我走呀!」終於走了。三踅一走,白娥出來,腮幫上一個圓形紫印,武林說:「你臉咋啦?」白娥說:「沒咋。」武林說:「你是在磚,磚場做活,活哩,三踅來了你不招,招,招呼人家?」白娥說:「我的事你甭管,你知道你剛才按的啥手印?」武林說:「啊啥手印,印?」白娥說:「他三踅要上告夏君亭,你按了手印你也告呀?!」武林一聽傻眼了,說:「啊,啊你咋不早說,說?!」臉色蒼白,也不過濾豆漿,趕忙去了君亭家。

君亭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當下倒安慰武林不要哭,說他夏君亭不會怪罪你武林的,也讓武林再不要給任何人提說這事就是了。打發武林一走,君亭就找上善和金蓮商量對策。這一夜安安靜靜地過去了,到了天亮,上善通知武林和陳亮隨他去縣上的林場採購水杉樹苗。武林第一次受村委會重視有了差幹,雖然高興,卻不願意同陳亮一搭去,嫌陳亮說話快,老欺負他。黑娥就罵他沒出息,說讓你出差又給補助,何況有會計在,你就怕了一個外鄉人?就又問上善:「晚上回得來?」上善說:「恐怕回不來。」黑娥說:「還要在外過夜呀?」上善說:「喲,一晚上都離不開我兄弟啦?」黑娥說:「看你兄弟的本事!」武林說:「那號事,啊,啊我都,都快忘了呢!」三人就搭班車走了。

武林一走,黑娥在中午就把一件條格子床單搭在院門前的鐵絲上晾。慶玉看到了,便拉了架子車去磚場,要裝運一車磚。三踅說:「錢拿了沒?」慶玉說:「先賒上。」三踅說:「磚場欠了電費,俊奇把電都停了半天,我賒不起賬了!」慶玉說:「咱兄弟倆說那話就生分了。」三踅說:「你姓夏,我姓李,咱不是兄弟。」慶玉說:「不是兄弟也是姐夫和妹夫吧。」三踅看看四周,說:「你這壞熊!我是不怕的,你可是為人師表的教師!」慶玉說:「武林今日去出差,你去不去?」三踅說:「武林不在?」慶玉說:「黑娥把條格單子晾出來啦!」三踅說:「狗日的老手,還有這暗號?」當下給慶玉裝了一車磚,罵道:「你要是再這樣,磚場讓你拉完了!」慶玉說:「可我成了啥人了麼,皮條客死了閻王爺抽舌頭哩!」

天黑前,三踅提了酒去約慶玉,在門外大聲喊。慶玉對媳婦說他喝酒去,媳婦說地裡的包穀稈還沒拉回來,喝什麼酒?慶玉說咱運了磚場多少磚瓦了,人家讓喝酒能不去?出門就走了,媳婦自個去了地裡。

慶玉和三踅揣了酒先看看武林家隔壁的書正在不在,卻偏偏書正從鄉政府早早回來,書正說:「呀,你兩個這是幹啥呀?」慶玉說:「口寡得很,想吃喝哩!」書正說:「我家有柿子燒酒,要不嫌棄,到我家喝吧。」二人就進去,書正並沒有舀柿子酒,喝的還是三踅帶來的,只調了一碗酸菜。三踅說:「雞蛋哩,不會炒些雞蛋?」書正說:「真是巧,早晨來要吃多少能炒多少,中午才把雞蛋賣了。這酸菜好呀,能解酒的。」三踅說:「吃辣子圖辣哩,喝酒圖醉哩,今日就往醉著喝!白娥,黑娥!」隔壁的白娥沒應聲,黑娥卻回道:「是三踅呀,有啥事?」三踅說:「我和慶玉在這兒喝酒哩,書正嗇得只給吃酸菜,你家有沒有雞蛋?」黑娥說:「沒雞蛋,有豆腐哩!」一會兒煎了一碗豆腐端了過來。三個男人坐在院子裡喝酒,書正媳婦和黑娥坐在旁邊說東家長西家短,一陣笑哩一陣哭哩。書正酒量不行,但貪酒,一會兒他就舌根子硬了,但三踅還是要讓他喝,喝不了就讓他媳婦替。一瓶酒還未完,書正兩口趴在那裡便不動了,慶玉和三踅立即到了隔壁。白娥在堂屋不肯給三踅開門,三踅一推窗子,窗子卻掩著,白娥赤條條地躺在炕上,身子下鋪著一塊手帕。

但是,半夜裡上善卻領著武林和陳亮回到了清風街。因為在縣城上善同林場通了電話,嫌林場的樹苗要價太高,三人就在飯館吃了飯,連夜又回來了。他們先到村部,君亭和金蓮還在看電視,聽了上善的彙報,君亭說事情沒辦成,補助就免了。武林卻急了,說他回去說沒補助,黑娥肯定是不信的。君亭就說我們陪你回去做證明行吧。一行人往東街走,路過磚場喊三踅沒人應,到了慶玉家喊慶玉,菊娃才從田裡回來,說慶玉被三踅叫去喝酒了。君亭就給上善使眼色,直接到了武林家。推院門,院門關著,武林翻了院牆進去把院門開了,卻見廈屋窗上還亮著燈,忽地燈又滅了。武林說:「聽到我回,回,回來了,吹,啊吹燈哩?起,起來,起來!」去推廈屋門,門也關著,怎麼敲怎麼喊都不開。跑到窗下隔縫兒一看,過來對君亭說:「慶玉在,在,在屋裡哩。」君亭說:「慶玉怎麼能在你家?」陳亮就嚷起來,說:「你這個軟軟軟頭,你說是慶慶慶玉在屋裡搞搞,搞了你老婆哩?!好好呀,我和武林才才才走了半天,姦夫淫婦就日日日到一搭裡了!」這邊一喊,隔壁的書正兩口子就酒醒了,跑了過來。廈屋門已經開了,慶玉和黑娥胡亂地穿著衣服,立在那裡不敢吭聲。書正的媳婦說:「還有三踅哩!三踅人呢?我現在明白了,他們兩個來日這姊妹的,怕我們聽到,才請了我們喝酒!」金蓮就敲堂屋門,門開了,三踅走出來說:「喝多了,胡里胡塗以為在自己家裡。事情既然有了,你們說咋辦呀?」武林氣得渾身發抖,撲過去打了黑娥一個耳光,耳光並不重,渾身抖得再打不下去,竟拿自己頭往牆上碰。陳亮說:「你羞羞你先先人哩,你碰碰你的頭是幹啥啥呀!」君亭說:「陳亮你喊啥的,多榮光的事你喊得東街人都起來看熱鬧呀?算了算了,家醜不可外揚,慶玉和三踅你們還不快滾?武林就是不打你們,村人起吼聲了,兩委會還處理不處理?」慶玉三踅抱頭就走。上善說:「這是公了還是私了?」君亭說:「你倆先站住!」慶玉三踅就站住了。君亭說:「事情碰在我們面前,算是公了也算私了,你們帶錢了沒帶?每人掏一百元算是給武林的傷害費吧。」慶玉和三踅說:「沒帶錢。」君亭說:「明日你倆把錢來交給我,我給武林。今夜這事就這幾個人,誰也不要外傳!走吧,都走吧!」

第二天,慶玉來把一百元交給了君亭。三踅也把一百元送了來,三踅說:「君亭,還有啥事?」君亭說:「把錢交了還有啥事?!」三踅說:「這樣處理,我咋謝你呀,三踅是個野路人,只有你能籠住!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兄弟也有對不住你的事,你知道不?」君亭說:「你有啥對不住我的事?」三踅說:「我告你呢。」君亭說:「這我不信,我得罪了引生,我沒得罪你麼。」三踅說:「我告的也是七里溝換魚塘的事。」君亭說:「換魚塘你還不高興啊?你專管還不如代管嗎?」三踅說:「那我咋聽說你要讓金蓮承包魚塘呀?」君亭說:「這誰說的?你腦子進水呀,要換你我能不與你商量,我找你商量了沒有?」三踅掏出了告狀信,說:「我再告你君亭,我就是嫖客×下的!你看不看?」君亭說:「我看那幹啥?」三踅當下撕了告狀信,撕成指甲蓋大的碎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