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劉新生請了夏天義到他的果園裡察看樹木病情,因為許多樹葉子莫名其妙地都枯黃了。夏天義去了,發現是一種蟲子隱身在樹根的土裡,白天你看不見,晚上順著樹根上來咬噬樹皮,就建議用石灰漿塗抹樹身。新生和陳星是互不往來的,夏天義又怕新生不會將治蟲的辦法傳授給陳星,就離開了新生的果園又到了陳星那兒。果然陳星的果園裡也枯死了好些樹,正愁得撓頭,見夏天義這麼關心他,又感激夏天義從未乾涉過他和翠翠的事,便一定要留夏天義喝酒。夏天義喝酒喝到了八成,吼著秦腔往家走:「將八臺平落在背街哎上,包文公下轎來細觀端詳」。沒想用力過猛,一吼門牙就掉了一顆,拾起來包著,詞兒是不唱了哼哼曲調:
才走到鐵匠鋪門口,卻見土地廟那兒擁了一些人。
有人喊:「老主任來了!」夏天義不唱了,傾著腰走過去,臃在後脖子上的醬紅色肉褶子嘟兒嘟兒地抖。
夏天義站到土地廟前,廟牆上貼著一張紙,紙上寫著黑字,一激靈,酒醒了,說:「誰貼的?,‘文化大革命’過去多少年了,誰還在貼大字報?!」旁邊人說:「不是大字報,這字寫得小。」夏天義說:「字大字小還不是一樣?」伸了手就要撕。旁邊人按住,說:「老主任你看看是啥內容麼!」夏天義眼睛花了,又是傍晚,看不清,摸摸懷裡也沒有帶眼鏡,便有人小跑去了鐵匠鋪把鐵匠額顱上的鏡子取來,夏天義一邊看一邊念出聲。夏天義當村主任的時候從來看報紙或者看鄉政府的什麼通知都要念出聲的,當下念道:「村裡的毛主席,老子是第一;池塘裡的青蛙,不開口,哪個蟲兒敢出聲。不要民主,只為權;為了將來成大款。不淤七里溝,還換七里溝,吃瓦片,屙磚頭,李鴻章是你祖;養魚送領導,還想往上走;老百姓,皮包肉,生活夠苦,麥糠裡榨油;某些人,掙一分;某些人,花一角;有些人想承包,幹得男女事;小人反而更吃香;問:究竟怎樣才是共產黨?不改名和姓,張引生寫的,不怕碕咬了腿。」唸完了,說,「這是引生寫的?」旁人說:「引生沒了碕,當然不怕咬了腿。」大家就笑。夏天義說:「把殘廢當笑話呀?!他寫的這是啥意思?」旁人說:「寫著要換七里溝,你不知道呀?君亭用七里溝換水庫的四個魚塘哩。」夏天義說:「胡說啥的,水庫是水庫,清風街是清風街,清風街的地方誰有多大牛皮就換呀?」旁人說:「不在朝裡了,你不知朝裡事。」夏天義說:「我還是不是村民啦?」說著把小字報揭了下來。眾人都以為夏天義要把小字報撕碎呀,夏天義卻把小字報疊起來裝在了懷裡,說:「散夥!都散夥去!」
現在我交待,小字報就是我張引生寫的。那天我給丁霸槽和夏雨幫工,拿八磅錘砸一塊石頭稜角,聽丁霸槽說:「穿得恁漂亮!」我以為是白雪來了,扭頭一看,是金蓮,她穿了件短袖,胸部挺得高高的。丁霸槽說:「只准我看,你不要看,好好掄錘!」我又掄錘,心裡說:「臭美!」金蓮卻蹦著蹦著過來,說:「漂亮吧?!」和丁霸槽說話。我原本不願聽他們說什麼,偏偏金蓮說起君亭和水庫簽了合約的事,我就忍不住了,說:「拿七里溝換魚塘呀,這是李鴻章割地賣國麼!」金蓮說:「你嘴裡吃屎啦,恁臭呀,你聽誰說的?」我說:「你說的呀!」金蓮就翻白眼,說:「我什麼時候說的?」我說:「霸槽,你作證,是不是她說的?」丁霸槽說:「說什麼了,我咋沒聽見?」哇,世上咋有這種人!我說:「霸槽,這工我不給你幫了!」丁霸槽說:「不幫了好,我省下一頓飯了!」我拿了炭在牆上寫:「君亭太霸道!」丁霸槽拿鍁把字鏟了,說:「要寫到你家牆上寫去!」我說:「丁霸槽,我以為你是個泰山石,你才是個土圪!你怕啦?」丁霸槽說:「我怕。」我說:「我不怕!」丁霸槽說:「你是瘋子你當然不怕。」我離開了丁霸槽家往回走,走過了大清堂,趙宏聲在門口換對聯,新對聯上寫著:「只要囊有錢,但願身無病。」我小聲說:「虛偽,虛偽,都沒病了,你囊裡哪有錢?」趙宏聲就說:「引生你說啥?」我沒回答他,心裡卻萌生了寫小字報的念頭。我就進去給趙宏聲說了七里溝換魚塘的事。趙宏聲眼睛睜得銅鈴大,說:「你不會是在說瘋話吧?」我說:「宏聲,是不是我又犯病了?」趙宏聲說:「你看屋裡那個炮泡,是圓的還是方的?」屋裡吊著一個炮泡,從屋後門看過去,後院廈房根一排牽牛花蘿整整齊齊地順著牆皮往上爬,已經爬上了牆頭,一隻雞在那裡啄蔓上的花,往上一蹦,啄一口,再往上一蹦,還啄一口。我說:「圓的。」趙宏聲說:「你沒瘋。」說完了,還看著我,又說:「可憐了你引生還這麼激動!」我說:「不光我激動哩,好多人聽了都會激動哩,那咱們給君亭寫小字報!」趙宏聲說:「寫小字報?你寫!」我說:「我文墨沒你深。」趙宏聲說:「你寫,我給你改。」他把筆墨紙硯給我。我就寫了。我本該詳詳細細說七里溝換魚塘划不來,這划不來的事情後頭肯定有黑幕,但我還是寫成了四六句兒,我是要儘量寫得有文采而不至於讓趙宏聲笑話。我讓趙宏聲改,趙宏聲說:「好著哩!」他卻不改了。我讓趙宏聲和我一塊把小字報貼到土地廟牆上去,趙宏聲走到半路說要上廁所,竟從廁所後牆上翻過去跑了。趙宏聲講究他最有文化,文化人咋這麼軟蛋?
現在看來,我的四六句寫得不好,太想有文采反倒沒展開,但我是寫了,清風街這麼多人獨獨我是寫了,我一想起來,我都為我的勇敢感動得哭呀!當大家圍近去看了小字報議論紛紛,尤其夏天義也發了大火,我是一直藏在鐵匠鋪的山牆後偷偷看的。自爹死後,我張引生什麼時候受人關注又被尊重過,這一回長臉了!我興奮得將一隻貓摜進鐵匠家的煙囪中去了,過了一會兒貓鑽出來,白貓變成了黑貓。
夏天義反揹著手往東街走,披著的褂子張了風,呼啦呼啦地響。他是在東街第一道巷口碰著了竹青,劈頭就問:「你們決定用七里溝換魚塘啦?」竹青紙菸還叼在嘴上,來不及取,說:「上次開兩委會,意見不統一,不是擱下了嗎?」夏天義說:「那怎麼現在又換啦?」竹青說:「這我不知道。」夏天義說:「你是東街村民組組長你不知道,那你怎樣代表東街組村民利益的?你就會吸紙菸,你咋不吸大煙呢?!」不等竹青再說什麼,氣咻咻地就走了。竹青愣了愣,說:「是不是又喝多了?」跑回家告訴慶堂。慶堂在院子裡把收割回來的稻子一捆一捆在碌碡上摔。手也沒停,說:「喝多了。你過去看看,娘眼睛不好,照顧不了他。」竹青去了公公家,奇怪的是夏天義並沒有回家。過了一會兒,來運跑進來汪汪地叫,又往出跑,竹青跟了出來,穿過巷子,來到的卻是君亭家,打老遠就聽見夏天義和君亭喊叫著。
夏天義氣得紅脖子漲臉,他把小字報攤在桌上,拍得啪啪響,說:「看看群眾的意見,幾十年了,清風街還沒出現過手大一片傳單哩,你君亭倒攤上了,大字報上牆了!」君亭說:「是小字報,不是大字報。」夏天義說:「小字報就光榮啦?」君亭說:「林子大了,什麼鳥兒沒有?他引生是瘋子,瘋子的話你能聽得?」夏天義說:「引生的話你不聽,兩委會上那麼多人的話你聽不聽?」君亭說:「民主還有個集中哩,都民主了什麼事還能幹成?你當年淤地是不是人人都同意啦,可你為什麼最後還是淤地?話說白了,你是老主任,又是我叔,你說什麼都應該,但你上次反對辦市場,這次發這麼大的火,你純粹是耿耿於懷淤地的事麼!」夏天義說:「我就是耿耿於懷!但我告訴你,我不是為了我的聲譽,我捨不得那七里溝,七里溝當年沒有淤成功,不等於以後就再也淤不成功,那是能淤百多十畝的地方,你當幹部了,說一聲不要就不要啦?人口越來越多,土地面積越來越少,你只顧眼前,不計長遠,糟踏了十八畝地又要扔掉一百畝地,到你死了,埋都沒個地方!」麻巧一直勸君亭,聽夏天義這麼說,不愛聽了,說:「二叔,你這是咒你侄兒麼,你白髮人咒黑髮人!」夏天義也火了,說:「我就咒了,我不能罵他嗎?你插什麼嘴?你避遠!」麻巧就嗚嗚地哭,說:「你咒君亭死哩,還不見得誰先死?!」站在院門口拉著來運的啞巴一下子衝進去,面對面地朝麻巧吼。君亭便扇了媳婦一個巴掌,罵道:「你倒說你孃的×話!這兒有你說的啥?我死了咋,沒地方埋了,我埋到狗肚子裡去!」麻巧卻說:「你有本事就只會打我麼,你把我打死麼!」偏過去讓君亭打,君亭哐哐又打了幾拳,竹青就撲過來把麻巧往開拉,麻巧仍是不走,竹青一把將君亭推坐在地上,而夏天義扭身出了院門。
夏天義同君亭吵架著,他的五個兒子聞訊趕來,全站在君亭家門外榆樹下。他們像狼虎一樣,護著父親,一旦君亭和他媳婦言語過分或敢動手打夏天義,他們就會承頭出面。東街所有外姓人家都站在遠處看。這些人家不肯近前一步,嘁嘁啾啾又都不出高聲,心裡明白這雖事關集體大事,卻也是夏家人自己的爭吵,誰是誰非,無法幫這個損那個,事情一過,夏家畢竟還是夏家。夏天智知道得最晚,趕來時夏天義已經走了,見慶金慶玉慶滿慶堂和瞎瞎還在君亭家院外,就訓道:「你們還待著幹啥,要進去打架呀?回去,都回去!」兄弟五個一走,夏天智說「不像話」,外姓人家聽夏天智說「不像話」,嘩地也都散了。
這時候,天上起了火燒雲,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水又像燒滾了,都能聽見呼呼的翻騰聲。
第二天,夏天義起得老早,順著巷道往北,誰將燒酒瓶子摔碎在路上,用腳才把玻璃碴子往旁邊踢,就聽到麻巧在拽著長聲叫罵。罵哪個日他孃的把她家的葫蘆蔓剷斷了,是遭刀殺呀,挨槍子呀,上山滾了長江,睡覺得了臌症。中星他爹拾了糞回來,夏天義問:「她罵啥哩?」中星他爹說君亭家門外的照壁下種了一蓬葫蘆,枝蔓茂旺,結了十幾個葫蘆了,今早麻巧出來給葫蘆蔓澆水,發現葫蘆葉蔫了,提了提蔓子,蔓子竟然斷了,看斷的茬口是齊的,分明是用刀子割了,鬼就鬼在有人用刀在蔓根的土中把蔓根割斷了。話還沒說完,麻巧又罵了:「誰割了我的葫蘆蘿我日你娘!你有本事你來把我脖子割了,把君亭的脖子割了!」巷道里零零散散有了人,都不說話,只有來運和賽虎一前一後跑著叫。麻巧又罵了:「君亭,君亭,你羞了你先人,當的啥村幹部,你為集體的事而害我呀!」夏天義就喘粗氣,順著巷子往前走。中星他爹說:「天義,你不要過去,你碰著她生氣啊?」夏天義倔倔地往前走。來運和賽虎就逃竄了,螞蟻在跑,榆樹上的麻雀全在飛。一塊土坷垃緊避慢避,夏天義腳到就踩碎了。一直走到君亭家門前,麻巧看見了他,一下子啞了口,進院把院門關了。夏天義在心裡說:「你罵麼,你紅口白牙的咋不罵了?!」他經過院外,腳步像打胡基,直接去了鄉政府。
鄉長正端了洗臉水給門前的花盆裡澆,看見了夏天義,叫聲:「老主任來了!」就進屋沏茶。夏天義黑著張臉在水泥石桌前坐下來。石桌上刻著棋盤,一堆棋子堆在那裡,他刨了刨,一歪頭卻見來運和賽虎一起後腿蹺起在院牆角撒尿,就叫:「來運!來運!」來運往夏天義面前跑,卻又停下來,拿眼睛看夏天義,突然掉頭從大門口跑走了。鄉長端了茶壺出來,笑著說:「噢,老主任是來‘掃黃’來了!你家來運可是每天早晨都來約會的。」夏天義說:「鄉長,我來給你反映一件事情!」鄉長說:「我就說麼,老主任沒事是不來鄉政府了!」夏天義說:「我不是主任了,我再來怕別人說我干擾新班子工作。」鄉長說:「這話誰敢說!我可是從君亭口裡沒聽說過。君亭是你的繼任,又是你侄兒,他哪裡不需要你支援?」夏天義說:「在工作上我們沒有叔侄關係。我今日來就為他來的。」鄉長說:「還是市場的事吧,市場不是現在挺好嗎?既是清風街經濟增長點,又是清風街的形象工程啊!」夏天義說:「我問一下鄉長,國家有沒有政策,一個鄉與另一個鄉,一個部門與另一個部門有沒有權利將土地和財產交換的?」鄉長說:「你說說,具體是什麼事情?」夏天義就把君亭獨斷專行與水庫交換七里溝的事說了一遍,舉了兩委會上意見不統一的事實,又把小字報作為村民反對的證據一併交給了鄉長。鄉長就傻眼了。夏天義說:「我以一個老黨員的責任,以一個村民的身份向上級領導反映這事,希望鄉政府阻止這種交易,以免清風街的土地面積流失。」鄉長看了看小字報,扭頭喊:「小李子,劉書記幾時能回來?」在院角廁所牆頭,冒出一個腦袋,說:「書記說他到南溝村呆兩天了還到東堡川去的。」鄉長說:「君亭和水庫用七里溝換魚塘的事你知道不?」小李說:「聽君亭說過一次。」鄉長說:「那你怎麼沒給我說?!」小李走出來,一邊扣褲子前開口,一邊說:「我覺得這是清風街自己的事麼。」夏天義說:「清風街若把所有的土地都賣了,也是清風街的事?!」小李說:「你老不要稜我麼,領導在這兒,你給領導說。」夏天義就自個端了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很燙,但還是嚥了,肚子裡燒了一道火。鄉長就笑道:「老主任責任心很強,實在夠我們年輕人學習啊!給老主任添茶!」小李來端茶壺。鄉長說:「你把手洗洗。」小李去洗手。夏天義說:「鄉長,你說這事咋辦?」鄉長說:「這事我知道了。我把事情再調查一下,如果真是那樣,一得翻翻有關檔案,看有沒有這樣的政策,二得要和劉書記交換一下意見。但不管怎樣,你老的這種精神感人,你老也多保重身體。小李,你去給書正說一聲,今日中午多炒幾個菜,留老主任吃頓飯,我來請客!」夏天義知道這是在送客了,就站起來,說:「不了不了,我還得回去呢。」他往起一站,突然頭忽地暈了,頓時天旋地轉,立了一時,又清亮了,就走出了大門。
夏天義過了312國道往街上來,頭好像又暈了一次,他拍著腦門罵:「狗日的咋暈成這樣?!」回頭看看,自己的身影掛著了路邊一棵酸棗棘。迎面就走來了夏天禮。夏天禮還是揹著個包兒,問夏天義是不是去鄉政府告君亭了?夏天義糾正說不是告,反映了一下情況。夏天禮就埋怨這何必呢,君亭是村支書,他怎麼幹就讓他幹去麼,如果是君亭貪汙了,蓋了金碧輝煌的房子,在家花天酒地,那怎麼告他都行,可君亭不是這樣呀,他都是為了集體麼!夏天義說君亭要真是貪汙腐化,夏家的家法都把他收拾了,正因為是為了集體的事,才要給鄉政府反映的。話不投機,兩人就不說村上的事了,夏天義問夏天禮到哪兒去,夏天禮說去趙家樓鎮趕集,夏天義不明白清風街現在天天是集,去趙家樓鎮有啥買的和賣的,夏天禮說他在家坐不住,走一走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