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秦腔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但是,商業局長到了三點還沒有來。君亭給縣商業局打電話,局辦公室說縣政府有個緊急會議,局長來不了了。君亭氣得罵了一聲:「官僚!」讓金蓮給孩子們每人買一支冰棒打發了去,招呼村幹部到劉家飯店,說:「現在這官僚,就得再來一場‘文化大革命’!他不來了,拉倒,咱吃飯去!」飯菜當然豐盛,味道也不錯,遺憾的是熊掌沒有蒸爛,根本咬不動,金蓮嚼了半天,還是吐了。君亭說:「再難吃也得吃,吃一口頂三個蒸饃哩!」夏天智吃了四塊,都是嚼來嚼去咬不爛,強忍著嚥了。這個晚上肚子就漲得睡不成覺,讓四嬸揉肚子,還不行,就爬起來用指頭摳喉嚨眼,一噁心,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第二天,夏天智起得很晚,才到花壇上看月季又開了三朵,聽見有鞭炮聲,問四嬸:「誰沒來請我吧?」四嬸說:「誰來請你?」夏天智說:「哪誰家放鞭炮做啥?」四嬸說:「夏雨一露明就走了,說慶玉今日立木。」夏天智沒有言語,給花澆水,水把鞋濺溼了。他放下水瓢,進了臥屋,說:「一會兒誰要來叫我,你就說我身子不美,還睡著。」四嬸說:「鬼叫你!」才捉住帽疙瘩母雞,指頭塞進雞屁眼裡試蛋,慶玉來了,問:「我四叔呢?」四嬸說:「說你要來的就真來了!今日立木啦?」慶玉說:「立木啦!來請四叔過去。」四嬸朝臥屋窗子努努嘴。慶玉就立在窗外叫:「四叔,四叔,我是慶玉,我新房今日立木,來請你呀!」夏天智在炕上說:「我去幹啥呀,我給你又幹不了活!」慶玉說:「哪敢讓你幹活?你端上水菸袋去現場轉一圈,然後吃飯時你坐上席。」夏天智說:「我去不了,身上不美氣。」慶玉說:「昨日那麼熱的天,村上的事你都去了,你侄兒一輩子能蓋幾回房,你能不去?你去了能壓住陣哩!」夏天智說:「我能壓住陣就好了。」慶玉瓷在那裡,說:「四叔不給我個臉了!」夏天智說:「我有臉也不至於說話像放了屁!」他在土炕上擺弄收音機,嘶裡哇啦的,尋找秦腔頻道。慶玉不高興地走了。在新房那邊噼噼啪啪又一陣鞭炮聲中,收音機裡播放著《鑽煙洞》:

慶玉新房立木的鞭炮是我和啞巴放的,我們先在新房的門口放了三串,又爬上大梁放了五串。啞巴笨,他一手提著一串鞭炮一手握著一盒火柴,鞭炮快燃到手邊了,我說:「撂!撂麼!」他一急,把火柴撂出去了,鞭炮還在手裡,叭的就響了,差點把他從大梁上跌下去。放完了,我問啞巴:「咋不見你爺呢?」啞巴給我比劃著,意思是夏天義去挖地了。我說:「這麼大的事你爺不來,他挖什麼地?」啞巴窩一眼瞪一眼地恨我。吃飯的時候,啞巴拿著大海碗吃兩碗米飯,見我也已經吃罷了,就滿滿再盛了一碗,讓我端到房後去。我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把飯端到房後,他又端了一碗菜過來,拉著我就往巷外走。他一邊走一邊往後看,後邊沒人跟著,跟著的是來運。原來他是偷著飯菜要給夏天義送的。

夏天義真的是在俊德的二畝地裡。地挖出了一大片,他熱得脫了褂子,正靠在地塄上吸黑捲菸。地塄上歪歪扭扭地長著一排酸棗刺,沒有葉子,枝幹像一堆蛇體龍爪。有一處塌陷,一棵酸棗刺的根鬚露了出來,飄飄蕩蕩的,而枝頭上仍有一顆酸棗,夏天義手伸過去將棗摘了噙在嘴裡,眯著眼看起遠處的清風街。他看得十分專注,連我們到來都不曉得。啞巴要叫,我制止了,蹴下身也往清風街看,街前街後紅著天黃著地,街道是白的,街房是黑的。我說:「這有啥看的?」夏天義回過頭來,吃驚地看著我們,叫道:「哈,給我送飯來了,這麼好的飯!」他把黑捲菸塞在我的嘴裡,端過碗就吃起來,黑捲菸太嗆,我就扔了。夏天義人老了,吃飯仍然狼吞虎嚥,一碗飯一碗菜很快就吃完了,脊背上的汗道一股一股往下流。碗裡還剩下那麼一疙瘩米飯了,他站起來,走到地塄上吹淨了一小塊硬地皮,把米飯放了上去,然後他退過來,對我們說:「你們都吃了?」一群麻雀飛了來,還飛來了一隻土鴿,它們好像一直就在附近等待著,立即在硬地皮上叫著吃著。我說:「二叔,二叔,這是你養的鳥?」夏天義卻靠在那裡睡著了,酣聲在拉風箱。

夏天義睡著了,我和啞巴離開了二畝地,狗剩卻在喊他。他這一喊,酣睡中的夏天義聽到了,躲在不遠處的一叢墳墓上的鬼也聽到了。可憐的狗剩只剩下了幾天的壽命,但他不知道,還滿懷希望地補栽十二棵核桃樹。從二畝地往上,經過一段土路,伏牛樑上的「退耕還林」有他一塊地,栽種的核桃樹死去了十二棵,當他領取「退耕還林」的補貼時,上善責令他一定得把死去的樹補栽齊,他就去補栽了。他三年前去潼關的金礦上打工,今春回來錢沒掙下多少卻患上了矽肺病,手腳無力,幾乎成了廢人,所以補栽樹後又擔著水去澆灌就很艱難,爬坡幾十步,便停下歇歇。狗剩是歇著的時候,看見了夏天義,他高了聲說:「老主任,老主任,你種起俊德的地了?」夏天義醒來,說:「你幹啥哩?瞧你的臉,土布袋摔過一樣!」狗剩說:「我補栽些樹苗。」夏天義說:「這個季節你栽樹能活?」狗剩說:「缺了十二棵,原本想冬裡補上,可上善須讓我補上麼。」夏天義說:「補上也是死的。」狗剩說:「能活就活,就是不活從遠處看數兒是整齊的。你咋樣種俊德的地?」夏天義說:「除了繳土地稅,一年給他二百斤毛糧。」狗剩說:「那有些划不來。」夏天義說:「總不能讓地荒著啊!」狗剩說:「地荒著是讓人心疼。這‘退耕還林’國家是給補貼的,可頭兩三年樹苗子小,行距又這麼寬,地這麼閒著多可惜!」夏天義說:「是可惜!」狗剩說:「那你說,這行距間能種吧。」夏天義說:「不影響樹苗麼。」狗剩就喜歡了,說:「咋能影響?不影響!種不成莊稼了也能種些菜麼。」

這一邊說話,狗剩真的就在樹苗的行距間翻地鬆土。清風街的人是南山的猴,一個在陽坡裡撓癢癢,一群都在陽坡裡撓癢癢。看了狗剩的樣,七家八家也去翻地鬆土,翻鬆開了就等著天下雨。

天旱得太久了,肯定是要有雨的,許多人家剛剛翻鬆過了伏牛樑上的坡地,天就陰了。那天天陰得很奇怪,先是屹甲嶺上起了蘑菇霧,蘑菇雲越長越大,半個天就暗下來,戲樓南的埔畔上,一疙瘩一疙瘩的黑雲往下掉。掉下來又飛走了,那不是雲,是烏鴉。哪兒來的這麼多烏鴉?大清寺的白果樹也成了黑的,落住了一隻貓頭鷹嗚嗚地叫。貓頭鷹一叫,是貓頭鷹聞見了人將要死去的氣息,狗剩的老婆聽到了,心裡陡然地發慌,想到:是不是狗剩要死了?這念頭剛一閃過,她就罵自己想到哪兒去了,啪,啪,打嘴巴。從家裡出來要到伏牛樑上找狗剩,才到街上,便見狗剩從伏牛梁往回跑。狗剩是跑得一雙鞋都掉了,提在手裡還是跑,後來氣就不得上來,窩蹴在路邊歇著。

正好夏天智過來,說:「狗剩,娃娃學習咋樣?」狗剩哎喲一聲趴下來磕頭,說:「多虧你出錢讓娃娃上了學,我還沒謝你老哩!」夏天智說:「起來起來,我是稀罕你謝呀?幹啥麼,累成這樣?」狗剩要回答,氣又噎得說不出來,舉了手指天。夏天智說:「天要下雨呀。」狗剩說:「是天意!」夏天智說:「也該下雨了。」腳步未停就回去了。

回到家裡,滿院子還掛著新畫的臉譜馬勺,四嬸卻在院角用禾稈苫蓋一棵榆樹苗,夏天智就說還苫禾稈怕樹苗曬嗎,天要下雨了。四嬸卻說就是要下雨了才苫蓋的,雨要是大了會把樹苗拍死的。夏天智拿了個竹簍去蓋,才發現榆樹苗小得只有四指高,葉子嫩得像水珠。苫蓋了榆樹苗,收拾了臉譜馬勺,狗剩卻又來了,狗剩手裡提著一隻雞。夏天智說:「我說過我不稀罕你謝的,你拿了雞幹啥呀?」狗剩說:「這是個母雞,但入夏來就不下蛋了。」夏天智說:「我說不收就不收!」把狗剩往院門外推。狗剩抱住門框說:「四叔,我還有一句話給你說的。我不會說話,說好了你老聽著,說不好了全當我沒說。」夏天智說:「你咋這麼嗦!你說。」狗剩說:「你要不收就不收,我把雞押在你這兒,你看行不?」夏天智說:「你咋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清,平白無故地把雞押在我這兒?」狗剩說:「我實在不知道咋開口的。」夏天智簡直有些躁了,說:「說話!」狗剩說:「這雨要下呀,我想在地裡種些菜,可沒錢買菜籽,我把這雞賣給書正媳婦,她說要買就買一隻下蛋的雞。雞下蛋哩誰能賣?我氣得就來尋你了,我想把雞送給你,你借我些錢,等菜收成了,賣了錢我就還你。」夏天智聽了,口氣就軟了,說「你坐下你坐下」,讓四嬸倒了一碗水遞給了狗剩,問:「你種菜呀,在哪兒種?」狗剩說:「伏牛樑上我那一塊地種了樹啦,可樹還小,間距大,我把它翻鬆了。」夏天智說:「那能種呀?」狗剩說:「能種,好多人都翻鬆開了。真是天意,地荒著時就是沒雨,才翻鬆開雨就要來了。」夏天智看看天,天上的黑雲變成了兩股粗道,粗道交叉成一個錯號,一個石頭掉下來,四嬸嚇了一跳,過去看時,不是石頭,是一個麻雀,小腦袋已經碎了,她尖叫著:「麻雀能飛著飛著就死了?」夏天智說:「這雞你帶回去,錢我也不借你,但我給你菜籽,我家裡正好有五六斤白菜籽的。」狗剩興奮得搓手,說:「我要不了那麼多,幾兩就夠了。」夏天智說:「都拿上,看誰家要就給誰,真長出菜了,給我提一籠子就是了。」狗剩拿了菜籽袋,放下雞就走。夏天智拉住他,讓把雞帶上,狗剩就手捏了雞脖子,雞被捏了脖子,雞冠子發紅變紫,兩隻眼睛亮晶看著狗剩,狗剩也就看著雞。人雞對視了十幾分鍾,狗剩突然揚起掌,啪啪扇了雞頭兩下,雞頭就垂下來,眼睛閉上了。狗剩說:「四叔不要活的,我把它弄死了你該要吧!」放下雞就走了。四嬸看得目瞪口呆,狗剩已經走到巷子裡了,她才說:「這狗剩多可憐的,心咋恁狠的?!」

可憐人肯定有他的可恨處,狗剩是這樣,武林和瞎瞎是這樣,即便是秦安,也這樣。秦安的病原本不重,可他不願意出門,一看見人多就發慌出虛汗,病竟然就一天比一天沉了。秦安的老婆老想不通,秦安當領導的時候,家裡啥時人斷過,她煩得理都不理,待一齣事,全都躲開了,她想尋一個人給秦安說說寬心話,又不好意思給人下話,終日只在家偷偷抹眼淚。這期間君亭是來過,秦安的老婆從門道里看見君亭在院門外停摩托車,一陣高興,就進屋告訴秦安:是君亭來了。秦安問:「他來幹啥,看我笑話呀?」老婆說:「他能來就好。」秦安說:「還有誰?」老婆說:「就他一個。」秦安拉被單蓋了自己,說:「那我服了藥瞌睡了!」老婆在院子裡招呼了君亭,君亭放下一竹籃雞蛋,問秦安病怎麼樣了!老婆說:「還能怎樣,這一睡倒怕是不得起來了。他給鄉上打了辭職書,你沒見到嗎?」君亭說:「清風街怎麼能沒有他?讓他安心養病,養好了,我們這個班子還有許多事要幹呀!」秦安在裡屋炕上聽著,一時覺得喉嚨癢,忙吞嚥了唾沫。秦安老婆說:「你兩個調換了位子時,你不知道他多高興,還對我說君亭的能力強,這一屆肯定能給清風街辦大事哩。沒承想就有人害他!清風街上誰不玩個麻將,偏偏派出所就來抓攤子!他是個沒嘴兒的葫蘆,生了氣愛窩在肚裡,我對他說你被人捉弄了窩在家裡幹啥,你就不能出去喊一喊,罵罵那些報案的人?!」君亭一直等秦安老婆把話說完了,他看著秦安老婆,說:「嫂子,你恨那個報案的人,那我就給你說,那個報案的人就是我。」秦安老婆本要指桑罵槐,給君亭個下馬威,沒想君亭說出這話,她一時慌了,張了嘴不知還要說什麼。案板上有了老鼠在偷竹籃裡的雞蛋,一個老鼠把雞蛋抱著仰躺在案上,另一個老鼠咬著抱雞蛋的老鼠的尾巴,一下一下往前拖。秦安的老婆看見了老鼠偷雞蛋,沒理會,她說:「是你?」君亭說:「是我。我哪裡知道秦安在那裡打牌?也是怪,那天派出所偏偏換了新人手!等我知道已經晚了,我就給所長說情,讓不要再追究也不要再提說,可秦安心眼小,竟自己先嚇住了自己。」秦安老婆這才吆喝老鼠,老鼠逃跑了,雞蛋滾下案板,一攤蛋清蛋黃。秦安老婆說:「你這麼說了,我倒不生你的氣。我就想麼,你們兄弟倆搭班就像你二叔和引生他爹當年一樣,一個是籠沿一個是籠攀,不應該誰離了誰!」君亭說:「就是的!他這一病,我倒沒處挖抓了!」說著就往裡屋走。秦安老婆說:「他吃了藥剛剛瞌睡。」但君亭已經進了裡屋門,秦安立即將臉轉向牆去。秦安老婆說:「秦安,秦安,君亭看你來了,還給你拿了一籃子雞蛋!」秦安沒有動。秦安老婆說:「藥一吃人就迷糊,是睡實了。」君亭說:「那我就不等了,你好生服伺他,有什麼事只管來找我。」扇了扇被單上的蒼蠅,竟手裡抓到了一隻,握了握,甩在地上。秦安老婆就送君亭出了院門。

君亭一走,秦安倒訓斥老婆,嫌老婆懇求了君亭。老婆說她之所以那樣一是把話挑明瞭,讓君亭心明肚知秦安的病與他有干係,二是秦安心眼小,讓君亭多來看看或許秦安的病好得快些。秦安卻說君亭並不像夏天義,夏天義把引生的爹做了一輩子反面典型但也把引生的爹認作是最好的知己朋友,而君亭學會了夏天義作怪,卻沒夏天義的耿直。秦安說:「你給我把人丟盡了!你以為君亭盼我病很快好起來嗎,以為君亭就會常來看我嗎?」果真,君亭來過了一次,就再沒閃過面。秦安的老婆曾經到市場工地上去,君亭在那裡指調這個吆喝那個,看見了她也沒有和她搭話,覺得秦安說得對,傷心地又哭了一場。

君亭提來的那一籃雞蛋,提來時怕破碎,上下鋪了麥糠,秦安不願意吃,老婆也就沒敢給秦安煮,一直放在廚房。天氣熱,雞蛋就臭了。市場工地上挖出了土地公土地婆石像,秦安的老婆回來給秦安說:「人都說這是吉兆,或許是你錯了。」秦安說:「我錯啥了?我還沒死哩你就向著別人啦?」秦安老婆一肚子委屈坐到廚房臺階上,想:別人家田裡都拔過二遍草了,自己忙不到地裡去,而市場工地上那麼多人熱鬧著,秦安就這麼呆在家裡,服伺又服伺得惹氣,就可憐了秦安,又恨秦安。一隻斑鳩從村外的槐樹上飛來,站在她家院門樓上叫:咕,咕!她聽著是:苦,苦!揚了掃帚打,斑鳩噗哧拉下一股稀糞,白花花留在瓦楞上,頓覺晦氣,對天呸呸地吐唾沫。秦安在裡屋呆得心煩,聽見老婆在院中呸呸吐唾沫,罵道:「你吃了死娃子肉了,吐?!」老婆說:「唉,秦安,我看我得死到你前頭!」秦安聽了,不再言語,坐了一會兒,挪著步走出來,竟彎腰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晾到竹竿上。身子虛弱,一彎腰已是一身汗,他說:「土地爺石像現在放到哪兒了?」老婆沒理他。他又說:「天義叔知道不?」老婆還是沒理他。秦安自言自語說:「好多天沒見天義叔過來了。你去把枕頭底下那個小本本拿來。」老婆去拿了小本本,秦安記著他病後誰都來看望過他,數來數去,是八個人。老婆不忍心看,說:「你記這些幹啥,記著生氣呀!」奪了小本本,把那一頁撕了。秦安說:「別人不來也罷,他上善也不來了?!」用腳踢面前的捶布石,鞋卻飛到了院門口,正巧夏天智進來。夏天智提著宰殺過的雞。

夏天智陪著秦安吃雞的那個下午,雨是下起來了。清風街裡裡外外的土很厚,雨落下來一聲價響,土就飛起來像是煙霧,一時籠罩得什麼都看不清。跑著的人,雞,狗,被嗆得全打噴嚏。土霧足足罩了半個多小時,天地才清亮了,能看見雨一根一根從高空中直著下來栽在地上,地上在好長時間卻沒有水,到處是??的聲。大多的人都沒避雨,站在雨地讓雨淋,染坊後院的叫驢在叫,人也在叫,叫聲亂了一片。瞎瞎頭一天在屹甲嶺上割草,砍了漆樹,出了一臉的紅疙瘩,眼睛也腫得一條線,他在雨地裡見誰抱誰,還把自己的臉和別人的臉磨蹭。他是想讓所有的人都染成漆毒,人們罵著他,但並不記恨,就同他一塊又叫又跳,故意跌倒,弄得渾身的泥。也有人擔心這雨不會太長久,將桶、盆子,罐子都放在屋臺階下接簷水,也扒開了尿窖子邊的土堰,讓巷道里的水流進去。但雨下到了天黑仍還在下,家家院子裡的水滿了,從水眼道里流不及,翻過了門道。巷裡水流不動,尿窖子溢了,屎橛子就漂。

我是有一雙雨筒子鞋的,清風街只有這一雙,是爹活著的時候冬季裡下荷塘挖藕穿的。那天我就穿著到處跑。我看見一隻雞張著嘴向空中接雨,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最後就喝死了,倒在泥窩裡。小爐匠家的後院牆坍了,正好壓住了躺在院牆下淋雨的母豬,母豬當場流產。無數的老鼠從街面上通過,爬上了戲樓,而戲樓前的柳樹上,纏繞著七條蛇。伏牛樑上跑下來一群種了菜籽的人,狗剩是跑在最後的,他張著嘴,喘不上氣來,見了我卻說:「兄弟,兄弟,你要吃菜了,你來尋哥!」我穿著雨筒子鞋呱呱呱地還是往前跑,路上的人都赤著腳,我經過他們身邊故意踩著積水,濺他們一臉一身,要惹他們罵我。但是,一道電閃,我看見了半空裡突然出現一棵倒栽的樹,是紅樹,霎間就不見了,然後是一個火球,有糞籠那麼大,極快地在前邊的麥場上轉,碰著碌碡了起一團火星,碰著麥秸堆了,麥秸堆燒起來,火又被雨澆滅了。我還要看,嗡的一聲,就被什麼打著了,昏倒在地上。

我昏迷了,但我沒有死,很快睜開了眼睛,我聽見遠處有人在叫:「引生讓龍抓了!」清風街把雷擊叫「龍抓了」,七年前西街白茂盛被龍抓過,一米八的大個,燒成了一截黑炭。我看了看我自己,身上好好的,褲子口袋裡掉出一枚鋼幣,我把鋼幣裝進去,可我沒有起來,癱得像被抽了筋。好多人都跑了過來,以為我死了,但他們沒有痛苦,卻說我是造了孽了,才被龍抓了的。我憤怒著就站了起來,而同時耳朵裡充滿了聲音,聲音沙沙的,就像是你拿著麥克風又在麥克風上用指頭撓。接著是有了人話,周圍的人卻並未開口,我才知道這些人的話來自他們的心裡,他們想的是:「引生沒有死?狗日的命還大!瞧呀,他穿的雨筒子鞋,這是他爹拿村裡錢買的。」放你孃的屁!我大聲地吼著,回到了家裡倒頭就睡。下雨天是農民最能睡覺的日子,碕朝上地睡,能睡得頭疼。但我那個晚上卻睡不著,我的耳朵裡全是聲音,我聽見了清風街差不多的人家都在幹那事,下雨了,地裡不幹了,心裡不躁了,幹起那事就來勁,男人像是打胡基,成百下的吭哧,女人就殺豬似的喊。我甚至還聽到了狗剩的喘息聲,他在說:「我要死呀,我要死呀!」就沒音了,他的老婆說:「你咋不死麼?!」一連串的恨聲。這時候我想起了白雪。這時候是不應該想起白雪的,這時候想起白雪是對白雪不恭,清風街所有的女人怎麼能同白雪相提並論呢?我問我:哪兒想白雪?我說:渾身都想。我問:到底是哪兒想?我說:下邊一想了,心裡就想。我扇了我一個耳光。卻又想:白雪今夜裡在幹些啥呢,是排練著戲還是戲排練好了已下了鄉巡迴演出,而巡迴演出夏中星怎麼沒通知我?我一生最遺憾的是這一夜我剛剛想到了白雪我的耳朵再也聽不到遠處的和旁邊人心裡要說的聲音,我最終不知道白雪那時間裡在幹啥事。這已經到後半夜,雨漸漸地稀了,只有屋簷上還滴答著水,再後就一片寂靜。

等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晌午,太陽又白生生照著。院子的地磚縫兒都長上了草,三四十年的土院牆浸溼了一半,幾處牆皮剝脫了,而牆頭上的裂縫被幾片粗瓷甕片蓋著,並沒有塌崩,卻在甕片旁生長的苔絨由黑變綠,綠中開了一朵菸頭大的小花!清風街的土真是好土,只要一有水,就生綠開花!這花開在我家牆頭一定會有原因的,我想了好多它的預兆,我不願意說出來,怕洩了天機。一高興,從炕蓆下取了幾十元,我尋丁霸槽打牌去。丁霸槽家裡早已擺了兩張桌子在搓麻將,人人都是大泥腳,一進門就在地上蹭,門檻裡鼓起了一個大土包。我說:「你也不剷剷土包,不怕崴了腳!」丁霸槽說:「這是福包哩!你家的地平,可誰到你那兒去?」我要坐上去打牌,丁霸槽不願意退下來,讓我到另一張桌子上去,另一張桌子是四個婦女,我說:「淨是些女的?」丁霸槽說:「女人上了四十還算女人呀?!」我就在另一張桌子上搓起了麻將。丁霸槽的院子裡有一棵核桃樹,往年的穗花像毛毛蟲,掛滿了一樹,也落得滿院都是,現在樹枯了,沒一片葉子,枝條就像無數的手在空裡抓什麼。抓什麼呢,能抓住些什麼呢?我的牌一直沒搓好就是我操心著樹的手想抓什麼。麻將一直搓到半下午,我已經欠下了百十元,在身後的牆上劃了十多道,那些女人果然不像女人,兇得像三踅,非要我回家取錢不可。離開丁霸槽家的時候,我說:「霸槽,你應該砍掉這棵樹!」丁霸槽嘲笑我是輸了,看啥都不順眼。

輸了百十元錢算什麼呀,狗剩才是可憐,他就是在這一天死了。

事後我聽供銷社的張順說,狗剩在黃昏時來到他那兒要買一瓶農藥,但沒有錢,要賒賬,他就替狗剩寫了個欠條又讓狗剩按指印,狗剩用大拇指蘸的油泥,一連按了三次。

頭一天的雨下起來,鄉長坐著鄉政府那輛吉普車從縣上回來,雨在車玻璃上撒一把水點又撒一把水點,然後流成一股一股,鄉長很高興,說:「下得美!下得美!」把頭還從車窗裡伸出來。他這一伸,糟了,瞧見伏牛樑上有許多人在撒種子,心裡就起了疑惑。縣長把「退耕還林」示範點定在了伏牛梁,鄉長確實是賣了力,也因此進入了鄉級幹部提拔上調的大名單。鄉長一個晚上沒睡好,天露明他去了伏牛梁,發現了「退耕還林」地裡又有了耕種,氣急敗壞地就找君亭,下令這是有人在破壞國家政策,要嚴肅查處。君亭立馬做了調查,最先搞破壞的就是狗剩,而且別的七戶人家是各種了兩溜菜,狗剩竟然翻鬆了那塊地的所有空處。君亭就把狗剩和另外七戶人家召集到鄉政府,雨還是嘩啦嘩啦下,鄉長日娘搗老子地罵,當下宣佈撤銷每畝地補貼的五十元苗木費和每年每畝撥發的二百斤糧食二十元錢,還要重罰七戶人家各五十元,狗剩二百元。狗剩一回到家就倒在院子的泥水窩裡哭。他老婆把他從院子裡拖進屋,聽了緣故,自己也傻了,說:「這不是要咱的命嗎?啥補貼都沒了還罰那麼多,到哪兒弄錢去,把這房上的瓦溜了也不值二百元啊!你去尋老校長,他人大臉大,又是他給你的菜籽,他會幫你說話!」狗剩上去就捂了他老婆的嘴,說老婆你放屁哩,四叔給的菜籽咱能說是四叔給的?這個時候去尋四叔那不明著要連累四叔?狗剩的老婆沒了主意,就埋怨狗剩為什麼要種那些地,是豬腦子,真個是狗吃剩下的!狗剩理虧,任著老婆罵,老婆拿指甲把他的臉抓出血印了也不還手,後來就一個人出去了。狗剩是從供銷社賒了一瓶農藥,一到西街牌樓底下見沒人就喝了的,一路往家走,藥性發作,眼睛發直,腳底下絆蒜。碰著了中星的爹,狗剩說:「我爹呢?大拿呢?」中星的爹說:「都死了你到哪兒去尋?!」狗剩的爹死得早,大拿是領他去挖礦的,三年前患矽肺病就死了。狗剩說:「那咋不見他們的鬼?」中星的爹說:「你是喝?……」狗剩說:「喝啦!我喝了一瓶!」狗剩想著他得死在家裡的,他得吃一碗撈麵,辣子調得紅紅的,還要拌一筷子豬油,然後換上新衣,睡在炕上,但是,他離院門還有三丈遠就跌倒了沒起來。中星的爹沒有去扶他,朝院子喊:「狗剩家的,狗剩家的!你咋不管人呢,狗剩喝醉了你也不管?」狗剩的老婆在院子裡說:「他還喝酒呀?喝死了才好!」中星的爹沒當一回事就走了,狗剩的老婆也沒當一回事沒有出去。過了半天,雞都要上架了,狗剩還沒有回來,狗剩老婆出來看時,狗剩臉青得像茄子,一堆白沫把整個下巴都蓋了。

狗剩被老婆背到了趙宏聲的大清堂,趙宏聲說狗剩還有一絲氣,就給狗剩灌綠豆湯,扎針,讓上吐下洩。但狗剩就是不吐不洩,急得趙宏聲喊:牽一頭牛來!清風街自分田承包到戶後家家沒有了牛,犁地靠人拉,只有染坊那頭叫驢。叫驢拉來,就把狗剩放在驢背上,狗剩老婆一邊哭一邊拉著叫驢轉,要把狗剩肚裡的髒東西顛簸出來。狗剩還是吐不出來。

夏天智頭一夜睡得早,不知道訊息,第二天一早起來去河堤上蹓躂了一圈,才坐下喝茶,夏雨說了狗剩喝了農藥的事。夏天智說:「這不是逼著狗剩喝農藥嗎?!」又問:「人沒事吧?」他以為人沒事。夏雨說:「昨天夜裡聽說還有一口氣,讓趙宏聲去治了,現在情況不明。」夏天智說:「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給我說?你也不去看看??!」夏雨就去了狗剩家。夏天智坐下來喝二遍茶,喝不下去了,抬腳直奔鄉政府。

在鄉政府,鄉長正在會議室開著會。鄉長習慣於開會前要念有關檔案和報紙上的社論,正念著,夏天智拿手在窗外敲玻璃,別人都看見了,鄉長沒看見,鄉長說:「都用心聽!吃透了政策,我們的工作才有靈魂!」夏天智一推門就進去了,撥了鄉長面前的報紙,鄉長有些生氣,但見是夏天智,說:「正開會哩!」夏天智說:「狗剩喝了農藥你知道不?」鄉長說:「他喝農藥我不知道,農村尋死覓活的事多,全鄉上萬戶人家,我咋能知道誰生呀誰死呀?」夏天智說:「那我告訴你,狗剩喝農藥了!狗剩為啥喝農藥你該明白吧?」鄉長說:「我不明白。」夏天智就火了,說:「你不明白?」鄉長說:「這是在開會!」夏天智說:「好,你開你的會,我在院子裡等你。」

鄉長繼續念報紙,念過一段,不念了,說:「散會吧。」出來見夏天智蹴在室外臺階上,忙把夏天智叫回會議室,而讓別人都出去了,說:「你剛才說啥?狗剩喝農藥我咋不明白?」夏天智說:「他在‘退耕還林’地裡種了些菜,你要取消補貼,還要罰二百元,有沒有這回事?」鄉長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老校長,我可是一向敬重你的,你要我辦什麼事都行,但關聯了違犯國家政策,我就不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也知道,伏牛梁是縣長的示範點,又在312國道邊上,什麼人都拿眼睛看著,怎麼能又去耕種呢?這一耕種,水土又流失不說,毀了示範點我怎麼向上級交待?!」夏天智說:「不是不好交待,怕是影響你的提拔吧?」鄉長說:「老校長你怎麼說這話?既然你這樣說,咱就公事公辦,凡是誰破壞國家‘退耕還林’政策,我就要嚴懲重罰!」夏天智說:「那你就嚴懲重罰我,狗剩種的菜籽,菜籽是我給狗剩的。狗剩犯了法,我也是牽連罪,我來向你鄉長投案自首!」鄉長一下子眼睛睜得多大,說:「老校長你這就叫我沒法工作了麼!茶呢,沒給老校長倒茶?倒一杯茶來!」有人就端了茶過來。夏天智卻高了聲對站在門外的書正說:「書正,你到我家去,給我把藤椅和水菸袋拿來!」書正說:「對對,四叔是坐藤椅吸水煙的!」轉身要走了,夏天智又說:「你給夏雨說,我恐怕要拘留在這會議室了,一天兩天不能回去,讓他拿幾張字畫來,我得掛著!」

鄉長和夏天智在爭辯著,但心裡已經發毛了,他讓手下人趕緊去打聽狗剩的情況,自己一邊苦笑著,一邊噗噗地吸紙菸,然後去廁所裡尿尿。他尿的時間很久,尿股子衝散了一窩白花花的蛆,還站在那裡不提褲子。去打聽狗剩情況的人很快就回來,跑進廁所彙報說狗剩已經死了,他一個趔趄,一腳踩在了屎上,頭上的汗就滾豆子。他走出廁所,口氣軟和了,主動要和夏天智商量這事該怎麼處理?夏天智說:「你這種口氣我就愛聽,你是鄉長,我怎麼不知道維護你的權威?可你得知道,給共產黨幹事,端公家的飯碗,什麼事都可以有失誤,關乎人命的事不敢有絲毫馬虎!」鄉長說:「我年輕,經的事還是少,你多指教。」夏天智說:「你要肯聽我的,那我就說:種了的地,不能再種了,補貼也不取消,款也不罰,全鄉通報批評,下不為例。」鄉長說:「行。」夏天智說:「這事我也有責任,我弄些白灰在清風街和312國道兩旁刷些標語。」鄉長說:「這不能為難你。」夏天智說:「我主動要求乾的麼,但你得去狗剩家看看,狗剩是可憐人,能給補助些就給補助些。」鄉長說:「行行行,我負責取消鄉政府的處罰決定,這事咱一筆抹了!至於給狗剩補助的事,我來安排,你也放心。但狗剩喝藥的事,清風街肯定有話說,你就擔當些,能捏滅的就捏滅,千萬不要把風聲傳出去。」

夏天智從鄉政府出來,半路上碰著了書正和夏雨,他們果然拿著藤椅、水菸袋和一捆字畫。夏天智得意地說:「我真想坐幾天牢哩,可鄉長不讓坐麼!」夏雨卻告訴了夏天智,狗剩救了一晚上,到底沒能救過來。

夏天智折身就去了狗剩家。狗剩就躺在靈堂後的門板床上,臉上蓋著一頁麻紙。夏天義揭了麻紙,看著一張青裡透黑的臉,他突然用手左右拍打了兩下,說:「你死啥哩?你狗日的也該死,啥事麼你就喝農藥哩?!」然後直直地出了門,頭也不回地去了大清寺的村部,讓金蓮在高音喇叭上給狗剩播一段秦腔。狗剩是第一個享受村部高音喇叭播秦腔的人,那天播的是《紡線曲》,連播了五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