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實際上她名次下滑了。很難說魏萊和班上同學的干擾沒對她造成影響。

比起這個,陳念更在意此刻身後的那道目光。她懷疑自己腦袋後邊長了眼睛,彷彿能看到北野冷漠的神情。

李想揉揉腦袋,心知肚明,原本想給她打氣,但此刻她心不在焉,看來不該提成績。

他趕緊從包裡拿出一摞試卷:「給你。」

陳念不解地看他。

「省重點的模擬卷和複習資料。」

「謝謝。」陳念接過來。

「最後一個月,加油啊。」李想鼓勵道,「別忘了,咱們可約好了北京見的。」

陳念默不吭聲,覺得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到岔路口,李想與她告別。這條路沒有同校學生了,北野走上前,到停著摩托車的路邊,把頭盔拿出來戴上。

陳念站在一旁看了他一會兒,他並不招呼她。她把試卷裝進書包,自己走過去,自己拿了頭盔戴好。

他不看她,跨上摩托車,背脊上寫著沉默二字;

她扶住他的肩膀,跟著跨上去,坐在他身後,像往常的無數個清晨和傍晚。

北野發動摩托車,瞬間衝進黃昏裡。

不是回家的方向。今早北野和她說過,星海公園音樂廣場上有搖滾音樂會,問她去不去。她說好。

北野把車停在公園外,和她步行進去。公園裡擠滿了年輕人,兩人像兩條平行線,無數人穿梭而過,居然也沒擠散。

經過一個賣熱狗的小攤,北野買了兩個,塞一個給陳念,外加一瓶冰紅茶,動作粗暴,看也不看她。

陳念看他後腦勺一眼,不說什麼,跟在他身後邊走邊吃。

廣場上人越聚越多,舞臺上工作人員在調音響。

他不說話,她也不是傻瓜;知道他生氣,她也內疚啊。

想打破尷尬,於是想了好幾遍組織語言,終於主動問:

「你不去嗎?」

北野低頭看她。少年的眼睛像他身後漸黑的天空,深不可測,她心頭一跳,別過目光去,小聲說:「你的,吉他。」

「鬧著玩兒的。」他淡漠地說,重新看向舞臺。

言下之意,上不去檯面。

陳念小聲誇他:「我上次,聽,感覺很好啊。——好好聽。」

北野側臉冷淡,但她看不見的另一邊臉上,唇角勾了勾。

陳念見他無動於衷,少年難哄啊;琢磨著想再使把勁兒,說,什麼時候又彈給我聽啊。

準備好了要開口,一聲巨大的鼓響,音樂會開始了。

現場氣氛被點燃,年輕的人們抬起手掌在空中揮灑,他們尖聲呼叫,身體跟著臺上的人搖晃,扭擺,從頭頂到腳尖,像一臺臺永動機。

音樂震耳欲聾,要把天上的星子搖下來。

陳念一個字也聽不清,臺上的人扯著嗓子像狼嚎,像鬼哭,是她欣賞不來的躁動。分貝震動她的胸腔,她被擠來擠去,身不由己。一轉眼,北野不見了。

陳念趕緊找。

一首歌過去,兩首歌過去,她已不知身在何處。

香水,異味,她在陌生的人群裡擠來擠去,一身熱汗。

她找不到他了。

已經不知道唱了幾首歌。

她漸漸驚惶。

吉他手在臺上嘶喊:「我闖入你的生活,卻走不進去你的心;我……」

歌聲戛然而止,架子鼓還在打,配樂還在,話筒卻被人搶走:「喂!」

一個音符,是陳念熟悉的聲音。

她猛地望去,隔著人山人海,舞臺光亮如一個白洞,

「小結巴,」北野聲音低低的,透過麥克風,不真實地在廣場上空迴盪,「到舞臺這邊來。」

大螢幕上,他漆黑的眼睛盯著她,又說了一遍:「小結巴,到舞臺這邊來。」

瘋狂搖擺的聽眾全停下,像集體被解除魔法。

臺上的人把話筒搶回來,推搡了北野一把,他推回去,年輕人氣盛,打了起來。有人去勸架,被樂隊誤傷。

看啊,打架了,多熱鬧啊!更多的人熱血沸騰,躍上臺摻和。

陳念跳起來,朝舞臺方向飛奔。

人群密集像栽滿秧苗的稻田。

她用力撥開他們,推走他們,擠開他們,撞開他們,她朝舞臺方向飛奔。一往無前,如同奔跑在寬廣的草原。

電閃雷鳴如期而至,臺上打架的人越來越多,陳念跑向舞臺,盲目地喊:「北野!」

她尖叫:「北野!」

突然,她看見他了,他也看到她。

青白的閃電下,無數年輕人往臺上湧,如江裡掙扎的魚。

陳念朝人少的角落跑,臺上的北野也朝那個方向跑,到舞臺盡頭,他們同時朝對方伸出手。空中,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北野從臺上跳下來,拉著她衝進夜幕。

兩個少年跑到公園門口,迅速戴好頭盔,坐上車,摩托車疾馳而去。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昏黃。警車逆向而來,趕去公園。紅色藍色的警車燈光劃過少年們的頭盔。

陳念在晚風中戰慄,眼睛興奮地圓瞪。狂風像一雙溼潤的手,緊緊捂住她的口鼻。

速度,刺激,是他們這個年紀期待,惶惑,拼命追求,卻無福消受的。

她抱著他的腰,穿過夜色中的霓虹光影。

衝至他家的大樹下,急剎車;風聲,輪胎摩擦聲,迴歸沉寂。

黑夜中,她緊貼著他的後背,像兩隻蜷縮的蝦米。

他沒有動,任她擁抱著;

她沒有動,始終不鬆手。

瘋狂刺激後的頹廢與空茫漸漸將少年們裹挾;

搖滾歌手的旋律飄過來,我闖入你的生活,卻走不進去你的心。

這歌詞並不悲傷,你知道,

有些人,只能走進你的心,卻無法走進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