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鼻子就酸了,想感謝,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而他似乎也沒什麼話和她講。
狹窄的屋子裡裝了兩個人,氣氛卻跟死了的一樣。
他倒在床上翻漫畫,她坐在桌邊看書,毫無交流,只有落地扇在兩人之間搖著頭,風一會兒吹到他這邊,一會兒吹去她那邊。
兩人居然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了一整天。直到太陽西曬,潮溼的屋子裡溫度漸漸堆積,越來越高。
北野起身,扔下漫畫進了洗手間,尿尿,沖廁所,洗手。
門開了,他接了盆水,灑在水泥地上,放下盆子,和她說:「出去吧。」
陳念抬頭看他,他說:「屋裡太熱,帶你去附近走走。」
陳念放下課本跟他出去。
傍晚了,外頭比屋裡涼快。因為雨季到來,樹木和廢廠房比上次來看的乾淨許多。
廢廠區在城市邊緣,除了北野家窗戶那頭的喧譁巷道,三面都是荒草地。
正值五月,野草瘋長。
荒地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卻生機勃勃,有的草齊腰深,有的開著花兒。
而夕陽,像一顆摔碎在天上的雞蛋。
他們一前一後走著,仍是無話。後來,他帶她去了家小館子,吃了晚飯往回走,太陽沉下去了,天空中有奼紫嫣紅的雲。
天色一點點變黑,
走了一段路回到廠區,路邊的樹和空房子都隱匿在暮色中,蕭條,瘮人。
依舊無話。
她緊跟著他,有些害怕,意識到偌大的廢棄地,只有他們兩個少年。
忽然,前邊北野停下來,回頭看她,說:「閉上眼睛。」
陳念瞅著他看,垂在身側的手緊張地握了握。
他鼻子裡哼出一聲,說:「叫你閉上眼睛。」
陳念只得閉上,呼吸微亂,有些惶恐。
四周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他的腳步聲。等了一個世紀,終於,
「5、4、」少年說,「3、2、1。」
風吹梧桐。
陳念睜開眼睛,於是看見了魔法。沿街的路燈在一瞬間亮起,橘黃色的燈光點亮世界,每一棵樹都微笑,每一個空房子都溫柔。
她張開嘴巴仰望,他卻衝上來拉住她的手,在路燈點亮的空街道上奔跑:
「還有一分鐘。」
陳念不知道一分鐘是什麼,但她跟著他用力奔跑。
「45、44、」
他在倒計時,她更加用力地跑,
「20、19、」
他們跑去小樓,跑去樓頂,背後荒野黑暗如深淵;面前,城市籠罩在晚霞散去的夜色裡,即將被夜空吞沒。
他拉著她跳上樓頂邊緣的水泥墩,奔跑停止,少年們的胸膛像鼓起的風箱,一起數出最後:
「3、2、1。」
魔法開始。
路燈在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次第亮起,如月光乘著粼粼水波,緩緩盪漾開去。
是誰如此溫柔謹慎,悄悄點亮了誰心裡的燈。
額頭胸口的汗被風吹乾,起伏的呼吸漸漸平穩。
「走吧。」
少年從水泥墩上跳下,也扶舉著她的手臂助她跳下;他鬆開她,轉身走,手指卻從她手臂滑到手心,而後扣住她的指尖。
夜風很輕,把誰的心絃撩撥了一下。
親愛的少年啊,
生活,就像夏天的柑橘樹,掛著青皮的果,
苦是一定的,甜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