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鹹魚……」他小心翼翼地糾正。
黃壤冷哼:「還是難聽!」
監正大人任由她揪住自己中衣的領口,道:「一條聰明的、美貌的、年輕的、活潑的鹹魚……」
門口的守衛聽得打了個哆嗦——太肉麻了。幾人不由自主地讓出了丈餘遠。
黃壤滿意地放開他的領口,重新坐下來,隨口問:「你把我爹怎麼樣了?」
「你還記得那是你爹……」監正大人在她身邊坐下,也是無語,半天道:「關進白虎司了。你待如何處置?」
說完,他又補充道:「不能讓他這麼快死,他畢竟是黃家分支,若族長黃石意執意要查,於你們姐妹孝道有損。最好留下來,慢慢盡——孝。」
他將最後兩個字,說得十分意味深長。
黃壤驚愕:「怎麼你小小年紀,處事就如此圓滑周到?」
監正大人不悅地糾正:「本座不小了。」
「哦哦。」黃壤於是也識趣地重說,「你初任監正也沒多久,怎麼就如此圓滑周到?」
監正大人這才道:「宮裡勾心鬥角的事,見多了。」
他沒有往深處解釋的意思,黃壤也就識趣地沒有多問。她只是道:「反正有她在,我是回不去了。都是你惹的事,你要負責!」
「嗯。」監正大人忍笑,難得有這條鹹魚也感到棘手的人。他說:「你就一直這麼厭惡她?」
「也不是。」黃壤手臂交疊為枕,整個人趴在桌上,「後來我做了個夢,夢見她死了。死在我還很小的那一年。我一直告訴自己,她死得好哇。從此以後,我和我姐算是脫離苦海了。」
她重新踏進夢外的那一年,進到小院裡,注視那一地一牆噴濺的血。最後目光低垂,看著柚木的桌面,眼淚墜落無聲:「可是那一夢太冰涼也太漫長,長得我從拍手叫好,慢慢地理解和原諒。最後舊恨風吹雲散,只剩了反反覆覆的回想。」
她深吸一口氣,道:「所以現在,我想,我可能也沒有那麼地討厭她。」
當然了,也不喜歡。
第一秋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許久說:「那只是夢罷了。起碼現在,她還活著。我母后很早就過世了,她是陛下的繼後,宮裡甚至找不出一張她的畫像。我早已記不得她的模樣。」
「我記得啊!」黃壤一聽這話,可來勁了,「來來,拿紙筆。」
監正大人將信將疑,黃壤推了推他,道:「走走,去你書房。」
二人結伴出來,乘著盛夏的晚風,一路來到第一秋的書房。
黃壤把紙張鋪開,興沖沖地道:「來來,磨墨。」
監正大人只好取了墨錠,開始磨墨。
黃壤提筆蘸墨,開始作畫。
第一秋髮現,她畫技竟然不錯。
「你……好像也不是那麼鹹魚。」監正大人自言自語。
黃壤鄙夷地道:「鹹魚?這也是你沒看見老孃用功的時候。哼,不是我吹,我若捲起來,你也只能跪下當個弟弟。」
「不許胡說!」監正大人最不喜別人調侃自己年輕。就如黃壤最不喜別人說她老一樣。
黃壤倒也依他,立刻改口道:「好吧好吧,我若捲起來,你也只能甘拜下風,哼。」
監正切了一聲,頂嘴道:「依本座看,你這吹牛之術比畫技更勝一籌。」
黃壤哈了一聲:「懶得再和你耍嘴皮子。」
她落筆如有神,一副仕女圖緩緩在筆下成型。
第一秋眼見畫中人越來越清晰的眉目,不由恍了神。
畫中的女子,身著後服,頭戴鳳冠,額頭還有坐月子時戴的護額。
她盈盈帶笑,美貌端莊,真真是一國之母的賢淑端莊。
只是……
監正大人指了指美婦懷中,問:「她為何抱了個嬰兒?」
「哦,你問這個啊!」黃壤興致勃勃地解釋,「這個就是你啊!你不知道,那時候正趕上你滿月,皇后娘娘邀了我姨父姨母入宮。哎呀,許多人圍著你,個個都誇你一臉福相。」
她一邊說話,筆下卻不停,監正大人的臉色慢慢變了。
黃壤還在得意洋洋:「說起來,我也是喝過你滿月酒的人!也幸好我去了,不然你現在想見你母親,那可真是難上加難……」
監正大人盯著她,半天幽幽地道:「那還真是多謝了,黃姨。」
「呃……」黃壤臉上表情慢慢凝固。
半晌,書房裡傳來一聲尖叫:「你叫我什麼?你這不識好歹的狗東西!你再叫一聲試試!」
隨之而來的,還有砰砰嘭嘭的聲響。
書房的守衛也默默地離開了一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