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你到底在疑心什麼?」謝靈璧的聲音中,帶著為人師長的語重心長。
他耐心地道:「這四個賊人雖然身份不明,但是想一想大抵能猜出其身份。如果沒有司天監撐腰,誰會這般大膽?對方意欲何為,也是為師苦思不解的事。」
謝紅塵收回思緒,面對師尊的解釋,他始終心有愧疚。他道:「弟子已經根據賊人留下的痕跡,辨出其中一人的兵器。應該是蜀中何惜金。」
「何惜金……」謝靈璧皺眉,思索許久,道:「這老東西。他來幹什麼?」
謝紅塵說:「正在查實。」
謝靈璧嗯了一聲,道:「無論如何,司天監公然刑杖我宗外門弟子,此事絕不能善了。」
謝紅塵目光垂地:「弟子明白。」
「你打算如何做?」謝靈璧不依不饒,以他的性情,絕不允許被人這般欺侮。
謝紅塵語氣仍舊波瀾不驚,道:「皇帝師問魚為求長生,長年服用長生丹。此丹造價不菲。」
「此事不是秘密。」謝靈璧道,「百年來那老東西一直如此。」
謝紅塵說:「今年,司天監準備進獻的長生丹是假的。」
「司天監偽造長生丹?」謝靈璧心中一緊,追問道:「你如何得知?」
謝紅塵沒有解釋訊息來源,只是道:「朝廷中師問魚的心腹不少,只要我們把訊息透露出去,師問魚本就多疑,他不會放過第一秋的。」
謝靈璧點點頭,道:「如此甚好。儘快去做,免得讓人以為玉壺仙宗還真怕了這朝廷鷹犬。」
謝紅塵道了聲是,施禮離開。謝靈璧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年人成長得真是迅速啊,不過百餘年,已經羽翼漸豐、爪牙齊全了。
上京,內城。
第一秋和李祿返回玄武司時,已到了午膳時分。
學堂裡先生還沒下學——第一秋把黃壤擱在這裡,他不敢走。
得好好看住了啊。半大孩子有多調皮,他可再清楚不過了。這法器形似女子,美得觸目驚心,簡直栩栩如生、難辨真假。一看就十分昂貴。
真要有那淘氣的管不住手,給監正磕了碰了,那可如何是好?
他可是個謹慎的先生,哼。
黃壤聽了一上午的課,也大概瞭解瞭如今良種培育的情形。她畢竟被刑囚了十年,而世界變化總是很快。世面上已經出現了些她不曾聽說的變種。
門外有熟悉的腳步聲響起,黃壤知道,是第一秋來了。
相處不過一天,她已經能辨識他的腳步聲。然後她驟然反應過來——這一上午,過得竟然這麼快。像是一眨眼就沒了。
十年以來,她度日如年。突然有這麼一刻,心中竟然十分驚訝。
第一秋推起她,李祿提著那堆瓶瓶罐罐,默默地跟隨其後。
——素來知道女人花錢厲害。沒想到一個假娃娃也是花錢如流水!就這麼些東西,得趕上自己半個月的薪俸!
白虎司。
李祿剛一進來,就聽見有人嘀咕:「奇怪,咱們監正早該回來了啊。」李祿提著大包小包,心裡嘆氣——他要不是逛了半天胭脂鋪,可不早就回來了嗎?
第一秋推著黃壤進去。黃壤一眼就看見一個高大的壯漢,他身穿糕羊裘,腰間挎著一柄大刀。此時他手裡捧著一個大海碗,正往嘴裡刨飯。
「監正!」乍見第一秋,他立刻站起來,被噎得直翻白眼。
第一秋似乎見怪不怪了,揮一揮手道:「先吃。」
「哦。」鮑武於是蹲在花廳前,繼續刨飯。
第一秋把黃壤推到他的議事房,又把暖盆挪過來,放到她腳邊。黃壤這個位置的視線很不錯,可以縱覽整個房間。
屋角有一盆花,在這樣的季節,這花竟然還在盛開。它藤蔓攀著盆邊的花架,葉片青青,花呈粉色,形似喇叭。
看上去,頗像牽牛花的變種。
它旁邊就是窗戶,它卻並不喜光。
黃壤正打量那花,第一秋蹲下來,替她理好裙襬,又握了握她的手,道:「我出去一趟,片刻之後過來。」
「啊?」門外吃飯的鮑武應了一聲,回過頭看屋子裡,才發現自家監正是在對著那個假娃娃說話。他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李祿,李祿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說話!
鮑武當即會意,問:「這姑娘是誰,怎麼沒見過?新來的?」
李祿給了他一個白眼,不想理他——就你眼尖。
第一秋也不理會他,交待道:「看好這裡,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離開。
一直等他走遠,李祿把那些胭脂水粉放進去。鮑武也進到房裡,外面畢竟冷,哪有屋子裡好,又避風又暖和。
鮑武走到黃壤面前,打量了半天,突然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臉!
李祿飛一般衝過去,一把開啟他的手:「鮑監副!」你想死啊!
鮑武嘖嘖稱奇:「軟的,還是暖和的。監正新制的法寶?他終於開始做人了?」
「什麼話?!」李祿畢竟還有幾分同僚之誼,勸道,「以後監正面前,你少說話。」
鮑武翻了個白眼,仍是對黃壤好奇,問:「你能聽見本監副說話嗎?若能聽見,你就眨眨眼睛。」
黃壤盯著眼前精壯的漢子,無法及時地回應他。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只有眼睛能微微轉動,但閉眼這樣的動作,也十分艱難。等她眨眼的時候,鮑武早就看向別處了。
鮑武還想去扯黃壤的頭髮,李祿連忙趕狗一樣把他趕開,不准他再靠近黃壤。
二人一起等第一秋,突然,外面傳來腳步聲。
李祿和鮑武一凜,黃壤也已經聽出來,這不是第一秋的腳步聲。果然,一個男子走進來。
「五爺。」李祿帶著笑迎上去,施禮拜見。
鮑武就顯得冷淡得多,只是施了一禮。似乎對這個人並不待見。
那男子見到房裡,問:「你們監正人呢?」
語氣裡透著傲慢,顯然,這個人身份不俗。或者說,地位更高於第一秋。黃壤暗自揣測。
「監正離開了片刻,很快就會回來。五爺還請稍等。」李祿同他說話,很是賠著小心。
那男子於是繞到書案後,正準備坐下,不料目光一掃,看見了輪椅上的黃壤。他走過來,李祿心裡就是咯噔一跳。
他陪在男子身邊,解釋道:「這是監正近日新煉製的小玩意兒。」
那男子伸出手,猛地挑起黃壤的下巴,向上一抬。
黃壤這才看清他的模樣。他並未穿官服,只是著了金紅相間的常服,玉冠束髮,絲帶繫腰。這身裝束本應是富貴風流,但他實在是太瘦了,瘦得簡直脫了人形。
於是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副骨架子外面披了塊布。
他的手指細長如枯爪,整個人有種形如槁木般的感覺。
好傢伙。黃壤都忍不住暗自吐槽——我受了盤魂定骨針都沒瘦成這樣。這什麼五爺,像鬼比像人多。
他盯著黃壤細細打量,冷笑一聲:「這張臉……哈哈,當年他向這女人提親被拒,想不到一百餘年,依舊念念不忘。真是深情得令人憐憫啊。」
他語聲裡盡是譏嘲,黃壤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卻也沒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