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深更半夜何必擾人睡夢?不過煮麵而已,為夫可以的。」他把我重新按回,在我腦門上輕敲,「你乖乖等著,不許跟來。」
「那,你記得先放水,不用太多。水開了之後再放進麵條。不要煮太久,否則會爛。還有,麵條在廚房櫃子第一格抽屜裡。一把面就足夠。」我喊住開啟房門的他,再細細叮囑,「還有,鹽放四分之一湯勺的量就可以。」
「知道了。」他溫和地笑笑,無奈地搖頭嘆氣。如果他熟悉現代詞彙,肯定要說我「唐僧」了。
其實還是不太放心,想去廚房幫他,不過他肯定會趕我回來休息。坐在床上等,肚子咕咕叫了好久,久到我已經忘了要吃東西一頭滑下夢周公時,才被他輕輕叫醒。
他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將筷子遞到我手裡。我沒接,看著他哈哈大笑起來。他的鼻子和臉上有好幾塊黑,眼睛有點紅腫,睫毛上還粘著炭灰,清俊脫俗的容貌頓添了幾分滑稽。我用袖子給他擦臉,腦中浮現出他手忙腳亂地添柴吹火,一副狼狽的場景。不禁又好笑,又感動。
他臉一紅,用筷子夾起面送到我嘴邊:「快趁熱吃吧。」
我笑著吃了一口。他緊盯著我,有點緊張:「如何?」
淡而無味,除了白水煮,連蔥花都沒有。我再吃了一大口,抬眼看他,滿足地感喟:「比我生日那天吃的面,還要好吃。」
他噓出一口氣,窘困地說:「這是第三鍋了……第一鍋煮爛了,第二鍋太鹹,第三鍋總算可以入口。」
我接過碗,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這可是他平生第一次煮東西,怎能浪費?他幫我擦嘴角,低低輕語:「莫要吃得那麼急。你啊,無須安慰我。這面只能勉強入口,你今晚就將就些。日後,為夫好好習廚藝,為你和孩子做出好吃的。」
我張嘴驚訝地看他,這個從來不踏進廚房的人,居然願意學廚藝?腦門上又被輕敲一下:「快吃吧,冷了會傷身。」
我一邊吃,一邊偷眼看他。油燈下,他全神貫注地凝神,專注的神情讓我心尖滑過暖流,熨著周身。此刻的他,只是個心繫妻兒的男人,是我和寶寶的依靠。吃完那碗麵,連湯喝掉,滿足地偎著他躺下。靠在他的臂彎中,輕輕嘆息,寶寶,你多幸運,有這樣的好爸爸……
段業也聽得我懷孕,五月末時來訪。我向他打探姚萇使臣請羅什講經之事。段業告訴我們,呂光拒絕了,理由是羅什性狡,恐他去長安會不利呂氏涼國。
唉,呂光拒絕是意料之中。羅什雖不在意,可我還是有些悵惋。畢竟,等待十六年,那樣漫長的歲月,人生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呢?
羅什籌建的大佛寺已經準備不日動工。他這些天忙著請工匠,校對圖紙,稽核各項費用,忙碌的同時還要顧及我。為了讓他安心,我便乖乖在家養胎。
六月初天氣漸漸轉熱,夏天悄悄走近。西北的夏與江南的悶熱不同,早晚都有涼風,舒爽適意。肚子微凸,卻比平常孕婦的五個月看上去更小。羅什發愁了,每日逼我吃各種補品。杏子成熟時我饞得不得了,平常根本不敢碰的酸,現在卻是每天不離嘴。張媽很肯定地對我說,肚子不大又尖,會是個男孩。問羅什喜歡男孩女孩,他只笑笑,說男孩女孩都喜歡。
六月中旬時,家中突然來了一隊人,許久未見的呂紹神情倨傲地宣佈:涼王欲奉佛,須每日聆聽佛法,請羅什法師帶上所有家人即刻回宮。
他沒容我們過多收拾,我們幾乎是被押解著上了馬車。羅什臉色鐵青,只是死死護住我。他的二十四個龜茲弟子,還有張媽抱著狗兒,與我們一起踏進了久違的涼王宮殿。
我們被安置在宮中最外圍的一個院落。看得出這個院落經過匆匆修整,改建成了不倫不類的寺廟模樣。呂紹得意地宣稱這裡是新修的王家大寺,由涼王恭請西域名僧鳩摩羅什主持。
羅什明白,他再次被呂光軟禁了。
我端著水盆進屋,看到他站在窗前沉著臉凝視星空。我們回宮裡半個月,他又開始了每日被呂光帶在身邊的顧問角色,我知道他極其不喜歡這樣的變相拘禁。
微微嘆息,喚一聲:「羅什,來漱洗吧。」
他聞言轉身,立刻上前接過水盆:「不是讓你別做粗活麼,萬一動了胎氣怎麼辦?」
「哪有那麼嬌弱。再說,適當運動一下,也是好的啊。」我微笑著將毛巾遞給他。
看著他這半個月裡眉心又有些皺起,心疼得嘆氣:「呂光到底還是不放心你啊。之前平叛,他無暇顧及。平叛回來後,發現你更得人心,聲名遠播。只怕那時他心中已有不快。」
幫他褪去僧衣,接著說:「姚萇來請,倒給呂光提了醒,若是他再不扣住你,還會有更多君主希望你為其所用。所以,用請的名義,表面恭敬,其實與軟禁有何兩樣?」
他不肯讓我多動,硬是將我按到床上。搖搖頭,說道:「艾晴,我非是為此不悅。既然已知要用十六年隱忍等待,怎會為呂光困我之舉再生焦慮?」
眼光黯淡一下,再抬眼時輕嘆:「呂光不許我再籌建大佛寺,說在宮裡的王家寺廟修行便可。」
心中一凜,果真籌建天梯山石窟的計劃夭折了。他端起漱洗過的水盆,往屋外走,竭力掩飾波動的情緒:「明日開始,便讓弟子們將善款送還捐資者吧。」
看著他走出去,孤高的身影有些沉重,真的好捨不得。為何我什麼都幫不了他?正悽然間,突然感到肚子裡輕輕一動,如魚遊過。我立刻停下一切,仔細回想剛剛的細微感覺。等了一會,沒有反應。肯定是我多心了。嘆口氣正準備睡覺,突然又是一下!這次千真萬確,寶寶真的動了,他在傳遞活著的訊息!
「羅什,寶寶剛剛動了,他踢我了。」我大叫。羅什進門,急忙奔到我面前俯身貼在肚子上。
他聽了半晌,卻是沒動靜。我有點急:「寶寶,踢一下啊。讓爸爸知道你在裡面很安全。」
他抬頭,將手覆蓋在我肚子上,微笑著說:「寶寶還太小了,現在怎可能…。。」
「動了!」我大喊,按住他的手,期待地看著他。
他抬頭激動地看著我,剛剛的憂慮一掃而空,眼裡滿是不置信的喜悅:「真的,是動了!」
他開心地再次貼耳在我肚子上,喃喃細語:「孩兒,為父希望你能少折磨你母親,平安出世,健康生長。你若答應,便動一下。」
我好笑:「寶寶才五個月不到,怎麼可能聽懂你說的話。」
突然清楚地感覺到肚子被頂了一下,我和羅什吃驚地對視。羅什滿臉欣喜,先前的不快拋開,笑靨翩纖,光采煥然:「他是你我的孩子,這世間最好的孩子,怎會聽不懂?寶寶會如你一樣乖巧靈動,堅強善良。」
禁不住滿心歡喜,細細看著他清俊的眉目,照此描畫我心中孩子的模樣:「我倒是希望孩子像你。要有你一樣的高智商,出挑的容貌,勻稱的身材,善良純潔的心靈,還有對理想的堅韌不拔。。。。。。」
「別動!」
奇怪地看到羅什臉色瞬間大變,眸子流出驚恐至極的害怕。他迅速托住我後腦,一手仰起我的下巴。當一塊帕子覆在鼻上時,心中頓時一片冰涼。他,到底還是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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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慧皎《高僧傳》中對姚萇來請羅什的記載:「什停涼積年。呂光父子既不弘道,故蘊其深解,無所宣化。符堅已亡竟不相見。及姚萇僣有關中,亦挹其高名,虛心要請。諸呂以什智計多解,恐為姚謀,不許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