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徵在我的右手上搭脈,半閉著眼,沉默不語。今日本不是他例診之日,硬是被羅什請來。所以,難得蒙遜這次不在場。
潘徵再看了我的舌苔,眉心漸漸擰起:「夫人最近流過幾次鼻血?」
「就昨夜……」
「艾晴!」一聲厲喝,是羅什!他從來沒有對我用過這麼嚴厲的口氣。
閉眼,再睜開時哽著嗓子苦澀地說出:「從懷孕起至今,已有五次……」
「艾晴,你為何瞞著不說!」他幾乎要暴跳,從來溫和的性子,也有讓我如此害怕的時刻。我低頭,淚水不可遏止地滾落,滴在隆起的腹上。他看到我落淚,愣住了。不忍再責備,握緊拳頭,一下一下地敲著窗欞。的fc
「潘某以前不敢確診,觀察三個月中,夫人對病情又多有隱瞞,今日方可如實告訴法師。」潘徵嘆氣,站起放低聲音對羅什抱拳一鞠,「夫人心脾兩髒過虛,脾不生血。致使臉色泛白,鼻血不止,時常頭暈,確是血虛。」
羅什似乎被重拳擊過,整個人呆立,嘴角哆嗦,說不出話來。聚滿沉鬱的眸子,哀傷地瞪著我。我苦笑,這個結果早就預料到了,反而不如羅什那麼傷心。不敢再看他,回頭對潘徵咽一咽嗓子,問到:「潘醫生,我腹中的胎兒可能保住?」
「這……」潘徵猶豫,看一眼羅什,繼續說道,「夫人年紀尚輕,以全力保胎,應能熬過。只是,生產乃重大損耗,產下孩子,夫人恐怕會……」
「潘醫官,求你保住拙荊一命!」羅什抓住潘徵的衣袖,淚水湧出,帶著萬般期許緊盯著潘徵。
潘徵亦是動容,卻無奈地搖頭:「法師,夫人已有近五個月身孕,現在引產的話會危及母體,更是危險啊。」
「沒有辦法了麼?」羅什整個身體顫抖,哽咽著重複,語不成句,「沒有辦法了麼?」
「羅什,不要擔心。」我拉住他戰慄的雙手,放到我肚子上,深吸一口氣,微笑著說,「我們的孩子很堅強的,他一定會跟我一起熬過去。」
肚子突然被頂了一下,力氣之強,從未有過,似乎在向我們宣告他的蓬勃生命力。羅什懵住,仔細撫摸著我的肚子,然後猛地抬眼看我。
我笑著在朦朧淚眼中對視他哀慼的雙眸:「你看,寶寶也在告訴我們,他要活著。」
潘徵離去前開了新藥方,羅什囑咐弟子去抓藥。那天他沒有再去呂光處,一整日陪著我,極盡溫柔。我在他懷裡睡了很長時間的午覺,等醒來,已近黃昏。屋外夕陽斜輝投射進來,他的臉在昏黃中剪出一圈朦朧的暈華。伸手抹他的眼角,他一怔,醒悟過來,急忙背過臉將眼角的淚水拭去。
「你想為孩子起什麼名?」嗯哼一聲,假裝沒看到他的淚。
他轉頭對著我,眼睛有些紅腫。吸一吸鼻子,故作輕鬆地說:「女孩的話,就叫小晴吧。」
我笑,輕捶他的胸:「照你這樣起名,那男孩豈不叫小什?」
「也好。」他卻認真地點頭,「女孩叫小晴,男孩就叫小什。」
「這……」我語結,歪頭想一想,「呵呵,還是當小名吧,大名得另外起才行。小晴,小什,這名字一點都不氣派。」
「何需什麼氣派?」他搖頭,盯著我的肚子,幽幽嘆息,「這名字,從父母而來,就是父母愛他的證明。」
對啊,他自己的名字就是從父母而來。他是龜茲人,沒有漢人為孩子取名要避諱長輩的傳統。
「好。你起的名,就依你。」我努力地笑,他卻看著我怔怔地出神。只一會兒,眼裡又流出我不忍見的哀傷。
「我去看看晚飯好了沒有。」他倏然醒轉,有些慌亂地掩飾,「你躺在床上毋動,我陪你在這裡吃。」
低頭吻我的額頭,為我掖好毯子。出去的時候,看見他抬起手背到眼角處抹一下。瘦高的身軀有些佝僂,似乎雙肩揹負著千斤重擔,壓得他無法挺直腰背。昏黃的光線籠罩在褐紅僧衣上,寂寥悽清。
他的身影消失不見的瞬間,再也忍不住,兩行淚滑落,點點滴滴,融化進夏日的薄毯。
蒙遜在確診我得了血虛後的第二天便自己一人上門來。羅什禮貌地讓他見我,見到後他卻只是怔怔地看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出人意料地掉頭便走,從頭至尾沒說過一句話。羅什看著他離開,眼裡有絲複雜的神色,卻什麼都沒問我。
羅什向呂光告假,呂光見他無心顧及旁事,樂得賣人情,允許他每日陪伴妻。弟子們將錢一家家送還,然後依著他的吩咐,自行在這所謂寺廟的佛堂修行。他帶領弟子們做早晚課,每日再用一個時辰答疑解惑。剩下的時間,全部陪在我身邊。
潘徵現在每隔五日便來診療。而蒙遜從那一次後便再沒來過,卻依舊將潘徵的診費付清。不時會有人送名貴藥材前來,問是誰送的,來人總是不說。人參,鹿茸,玳瑁,珍珠粉等等,也不管我是否可以吃。
七月來臨,天氣愈熱。孩子已足五個月,每天起來,似乎都覺得肚子比昨日更大了一些。挺著肚子,越發怕熱。他不讓我動手做任何事,連洗澡換衣,也由他全包。一件件瑣碎的小事,他以前從不動手,現在只要與我有關,都不肯假手他人。
就算是每日按時吃藥,儘量減少活動,竭力讓自己心境平和,我還是又流了一次鼻血。這次,跟前幾次比起來,間隔時間更短,血也更長時間才止住。羅什面如紙色,身體不住戰慄,將我摟入懷中。似乎怕一放手,我便會消失不見。反而是我,不住安慰他沒事。
頭擱在他肩上,眼望窗外的藍天。沒有一絲雲朵,蟬鳴聲聲,燥熱的風拂進,吹不暖由心生出的寒冷。
「羅什,你怎麼啦?」
醒轉時看到天光已亮,窗外傳來歡快的鳥鳴。他坐在床邊,一直無神地盯著我。兩眼紅腫,下巴一片青色胡茬,臉色憔悴地泛白。
突然意識到:「你一夜沒睡麼?」
拉住我撫向他臉頰的手,他溫柔一笑:「想多看看你……」
為何這麼說?我一驚,想要起身,被他按住。
「艾晴,這次你一定要聽為夫的。」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如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