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說著就朝外頭走,走到大廳卻見黃金葉守在那兒眼巴巴地瞅著他們,王市長便問:「小黃啊,怎麼還不回家?」
黃金葉露出她那習慣成自然的甜蜜笑容回答:「領導沒走我們哪敢走。」
王市長說:「好了,我們走了,你放心走吧。」
常書記跟在王市長後面,用眼神問黃金葉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黃金葉微微點頭,常書記便對王市長說:「我的車還沒來,上個廁所,你先走吧。」
市領導之間有個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常委基本上不同坐一輛車,即便私交很好,出外公幹也是各坐各的車,這沒有什麼明文規定,反正一人一輛車,毛病也就漸漸養成了,所以常書記說他要等自己的車王市長便也習以為常,揮揮手就走了。
黃金葉一直在辦公室等著機會向常書記報告錢亮亮最近跟自己發生的矛盾衝突。她相信,常書記如果聽了自己的話,一定會支援自己,阻止錢亮亮胡作非為,那樣,她就在這場爭鬥中佔盡了上風,這就叫不爭包子爭口氣,也讓錢亮亮知道,黃金葉並不是橡皮泥,想怎麼捏就怎麼捏。女人如果好強鬥狠,往往比男人更加執著更加狠辣。況且,如今黃金葉對錢亮亮並不僅僅是個爭強好勝的問題,錢亮亮把那兩萬塊錢交給紀委的舉動,表明了他要把她置於死地,如果不是常書記及時出面破解危局,如今黃金葉已經成了檢察院的反貪成果。從感情上,黃金葉已經徹底把錢亮亮當作了死敵。
常書記又回了一六八房間,黃金葉也跟著來到了一六八房間。進了房間常書記便問:「有什麼事嗎?」
黃金葉就開始向常書記彙報錢亮亮逼迫她跟銀行續簽貸款合同,逃避因貸款到期引發出來經濟問題,還繪聲繪色地把錢亮亮當時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重複了一遍。常書記沒有馬上表態,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沉思,電視上已經開始播放新聞聯播了。黃金葉怔怔地看著常書記,開始有些不安起來,因為常書記並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馬上表現出對自己的支援,更沒有一絲半點對錢亮亮那種無賴做法的不滿。
餐飲部所謂按時下班,也得比正常班晚一個小時,所以當窩頭離開賓館的時候已經快七點鐘了。好奇心極強或者說責任感極強的窩頭已經來到了院子裡,無意間卻發現一六八房間的燈仍然亮著,他的毛病又犯了,胖腦袋裡的腦細胞活像受到刺激的蜂群,嗡的一聲狂飛亂舞鬧成一團:這個時間還有人在一六八房間幹什麼?如果是哪位市領導在一六八房間辦事,卻沒見安排工作餐;如果不是市領導,誰在一六八房間耗著幹嗎?也許是忘了關燈了?窩頭的兩條腿就像著魔一樣拖著他又回了大廳,然後從大廳繞到了一六八房間門前。一六八房間的門半掩著,裡邊說話的人有意壓低了聲音,可是,賓館非常寂靜,只要注意聽,話語仍然清清楚楚,窩頭聽到說話的是黃金葉,他根本沒有偷聽人家說話不道德的觀念,強烈的好奇心也讓他欲罷不能,尤其是當他聽到了黃金葉不斷提到錢亮亮三個字,便徹底打消了及時撤退的念頭,開始津津有味地竊聽起來。
「這件事情這樣辦,」另一個人說話了,說話的是常書記,這又讓窩頭怦然心動。常書記跟黃金葉在一六八房間談話向來不關門,以示坦蕩無私,這已經成了他們的習慣。他們也自信,別人也不敢有意偷聽他們的談話,卻忽略了金龍賓館還有窩頭這樣的人,有機會他一定會偷聽別人說話,只是過去這種機會並不多,或者雖然有這種機會談話的內容也引不起他的興趣而已。今天的話絕對值得偷聽,這是窩頭聽到常書記的聲音後心裡頭一閃而過的念頭。常書記接著往下說:「你就按照錢亮亮的意見辦。」
「什麼?讓我就這樣受他的窩囊氣?再說了,這件事情如果按照他的意見辦,越陷越深的是我,到時候他一推六二五,一切責任不都得讓我承擔嗎?」黃金葉的嗓音高了兩個分貝,變得尖厲,可以想見她非常憤怒。
常書記的聲音保持著穩定:「這件事情我知道就成了,如果到時候真的有什麼問題,難道我會看著你替他背黑鍋嗎?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穩定,什麼事情也不能出,貸款的事兒如果現在鬧起來就是動亂的導火索,錢亮亮的意見是對的,你就按照他的辦。」
「不行,這一回我不能聽你的,我不蒸包子也要蒸(爭)口氣,我絕對不籤那個合同。有你在?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馬上就要走了,高升到省裡當省委常委、省城市委書記去了,到時候你怎麼幫我?我就不明白了,他錢亮亮有什麼了不起,你怎麼就那麼護著他,是不是有什麼把柄在人家手裡捏著。」
常書記呵呵笑了:「你這個小黃呀,訊息夠靈通的,不過這件事情還沒有確定,僅僅有那麼個意向,你可千萬不敢胡說。」
黃金葉說:「還用得著我胡說?金州市都傳遍了,你說,這一回你到底支不支援我?如果這一回你不支援我,我不但不籤這個合同,還要直接把這件事情告到紀委去,讓他們查查,錢亮亮貸這筆款到底拿了多少回扣,他不是會到紀委告別人嗎?我也告他一回,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常書記的聲音也高了,顯然有些著急:「你別胡來,你知道省委組織部鞠部長是誰嗎?是錢亮亮的大舅哥。你知道上一次來的那位首長身邊的賈秘書是誰嗎?是錢亮亮從小一齊長大的鐵哥兒們,你自己琢磨,就算他真的拿回扣了,憑這麼點事你能把人家怎麼樣?結果只能是自討沒趣。」
房間內沉默了,顯見得黃金葉正在「琢磨」。外頭的窩頭也大為吃驚,他從來沒有想到錢亮亮居然有那麼硬實的靠山,知道了這一點,許多過去曾經一度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頓時釋然,難怪李百威一下臺,名不見經傳的錢亮亮便突然出人頭地當了接待處的處長,現在想來倒也符合常理,如果錢亮亮沒有過硬的靠山,金州市有頭有臉的幹部成百上千,再怎麼扒拉,接待處長這個肥差也落不到一個小秘書身上。常書記下面的話證實了窩頭的猜測:「你也不想一想,如果不看在鞠部長的面上,晚上做夢也想不到要提拔他當這個處長啊。所以,這些事情你還得忍讓,一定要跟他把關係處理好,顧全大局。行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也別多想了,不管我是到省城當常委也罷,還是我繼續留在這裡當我的書記也罷,對你應該都不是壞事,你安安穩穩地當你的賓館總經理,眼光要放遠一些,不要把自己吊死在一時一事上。我該回去了,這段時間在外頭跑得非常緊張,回去休息休息明天開始又得忙乎一陣子。」
窩頭聽到常書記要走,撒腿就跑,跑到院子裡卻不知道該幹什麼。偶然偷聽到的資訊讓他不知所措,腦子鬧鬨鬨、亂糟糟地活像熬瀝青的大鍋。在院子裡轉了兩圈,窩頭才打定主意,不回家了,跟錢亮亮喝酒去,既然已經知道了錢亮亮的底細,這個時候再不把剛才聽到的那些話及時報告給他,他窩頭就是天底下第一號傻瓜。想到這兒,便給錢亮亮打手機,錢亮亮接了電話窩頭先問他在哪,錢亮亮說我還能在哪,在家守著電視等老婆來電話查崗。窩頭說:「你要是真的在家,我就陪你喝酒去。」錢亮亮說我不真的在家還能在哪兒,你要是閒得難受就過來,不過酒和菜都得你帶,我這兒啥都沒有。窩頭故作諂媚地說:「錢處長,別說酒和菜了,就是你要小姐我也馬上到歌廳給你僱一個,我請客,你要是不嫌麻煩,我就找兩個,你一個我一個,剛好你家有地方。」錢亮亮知道他又在胡扯八道,就罵他你是不是還沒喝就高了?你要來就來不來就回家睡覺去,哪有把小姐往自己家裡帶的。
窩頭說:「我是說往你家帶,沒說往我自己家帶。」
錢亮亮說你帶到我家我就打電話讓你老婆來領,別說廢話了,要來就來。
窩頭便興沖沖地跑回餐廳從庫房偷了兩瓶茅臺,又從冰箱裡順了幾樣下酒菜,如今,就是把餐廳全都搬到錢亮亮家他也敢,他慶幸自己跟錢亮亮關係算是處得不錯,像黃金葉那樣傻乎乎地跟人家放對子,簡直是拿著雞蛋撞石頭。窩頭相信憑著他跟錢亮亮的關係,只要今後不斷把關係往鐵裡夯,他這個餐飲部經理還是大有可為的。想到這裡,窩頭又從冰櫃裡拎了一盒冰鎮蝦仁,準備到錢亮亮家給他現炒一個薑絲蝦仁,這是錢亮亮最欣賞的作品之一。窩頭確實是一個非常合格的搞接待工作的廚師,凡是到他的餐廳進餐的重要客人,市裡領導就更不用說了,如果對某個菜餚有特殊的喜好,他必定會牢牢記在心裡,保證你下一次能吃到心裡想吃的。在這方面,他的腦子就是一個天生的客人食譜資料庫,能夠在他這個資料庫佔有一席位置的,絕對沒有尋常人物。
窩頭把從餐廳庫房半偷半拿弄出來的食物和酒裝到一個「衛生牌衛生紙」的大號包裝箱裡,捆到腳踏車後座上便朝錢亮亮家馳去。錢亮亮開門見他抱著一個「衛生牌衛生紙」的箱子,累得氣喘吁吁,由不得笑了起來:「你這是幹嗎?給我送衛生紙啊?」
窩頭蹲在地上往外頭掏東西,錢亮亮一看都是吃的,知道他是拿來下酒的,便幫著他往客廳裡端。窩頭帶來的下酒菜都用快餐盒裝著,有滷鳳爪、紅油牛肉、五香花生、白斬雞、過油大腸,還有用魚翅和鮮芹拌的金絲玉葉、鵪鶉蛋和甲魚裙做的插翅難飛,後兩樣菜屬於高檔貨,來了高階客人或者外國友人才上桌。錢亮亮一邊幫著他往茶几上擺放菜餚,一邊又幾分惴惴不安地嘮叨:「你這傢伙把餐廳那點家底子都偷來了?王市長真沒說錯,十個廚子九個賊,一個沒偷還後悔。」又見窩頭從箱子裡掏出來兩瓶茅臺,趕緊推辭:「你這傢伙今天怎麼了?啥都往我家偷,這酒可不行,這東西都是有數的,到時候人家一對賬少了,你還不得往我身上推,你們平時偷著喝了多少,到時候還不都得記到我頭上,這兩瓶酒別開,原封不動拿回去,我這還有金州大啤,今天晚上就來黃色的,不喝白的了。」
窩頭說:「不就兩瓶酒嗎,至於那麼緊張嗎?錢處長,我到你家喝酒就沒拿你當領導,這兩瓶酒錢明天一上班我就交到財務去,你要是怕我沒交錢,你親自到財務查我。不喝白的算什麼喝酒?你別管了,看著電視等我,我再弄兩個熱的。」
錢亮亮放了手,看著窩頭在自己家裡折騰覺得怪怪的,琢磨不透這人今天晚上要幹什麼。不過他斷定,今天窩頭過來肯定有事,他絕對不會僅僅為了跟自己喝頓酒聊聊天費這麼大的事兒,想通了這一點,便也不再阻攔窩頭,由他殷勤,等著看他到底要幹什麼。
窩頭片刻便已將一盤薑絲蝦仁和一盤火爆蟹黃端了上來,等他的時候,錢亮亮就已經開啟茅臺,給自己跟窩頭每人斟了一杯,他用的是茶杯。
「來,錢處長,老弟先敬你一杯。」
錢亮亮說:「就咱們倆,別你敬我我敬你的,隨便喝。」說是這麼說,還是端起酒杯跟窩頭碰了一碰。
兩人都喝了一口,窩頭給錢亮亮佈菜:「錢處長,我知道這薑絲蝦仁是你中意的一道菜,你嚐嚐今天做得怎麼樣。」
錢亮亮夾起一筷頭蝦仁放在嘴裡品嚐著,味道確實不錯,姜提蝦味,蝦鮮浸姜,蝦仁跟生薑在窩頭的手下水乳交融,相得益彰,互相提攜,都把自己的鮮美味道發揚到了極致,讓人吃上一口就欲罷不能:「真不錯,真不愧特一級廚師的大作,好,真好。」錢亮亮由衷地讚歎。
「你再喝上一口酒試試。」窩頭讓錢亮亮誇得面紅耳赤,得意洋洋。
錢亮亮就依言抿了一口酒,茅臺酒也變得更加綿軟順滑,居然有了一種錢亮亮過去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醇香,錢亮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不錯,真的不錯,怎麼連這酒的味道都變得更香了。」
窩頭得意洋洋地說:「能讓酒變得更可口才叫下酒菜,不然只能叫配酒菜。下酒菜就是能讓人多喝、愛喝、能喝,配酒菜就是讓人湊合著喝。來,咱哥倆再乾一杯。」
錢亮亮就跟他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乾了,窩頭趕緊又把他們的杯子斟滿,茶杯斟過兩巡,一瓶酒基本上就光了,窩頭毫不猶豫又開啟了第二瓶酒,錢亮亮吃驚地問他:「幹嗎?這不是啤酒,你還想一人一瓶地幹啊?」
「俗話不是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嗎?咱們這才喝了幾杯?不過,我還算不上你的知己,我就是個做飯的廚子,算我巴結領導吧。」
錢亮亮說:「別胡說,在我家裡,哪有什麼領導,只有哥兒們朋友。」
窩頭已經有了酒意,嘴成了關不嚴的水龍頭,話像水龍頭裡漏出來的水滔滔不絕:「錢處長,我窩頭要是像你有那麼硬實的後臺靠山也不至於混成今天這個樣兒,不過也不要緊,今後您就是我的後臺、就是我的靠山,等你把黃金葉趕走了,給我個賓館總經理噹噹,副的也成,正的給齊紅還是別的什麼人都不要緊,只要別把我刷得一毛不剩就行了,好賴也讓咱嚐嚐當幹部的滋味。」
錢亮亮怔了一怔,問他:「你喝多了吧?我有什麼靠山後臺,你這是什麼意思?」
窩頭起身藉著酒勁開始耍怪:「錢處長,你家沒別人吧?」
錢亮亮莫名其妙:「沒呀,你剛才說要帶小姐過來,結果沒帶,現在就咱們倆。」
「那好,我給你表演一段你看著,」窩頭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後就開始表演,「常書記,你說說他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整人嗎?我絕對不能照他說的辦法辦。」
錢亮亮笑了,從來沒有想到窩頭還有這麼一手,模仿別人說話惟妙惟肖,不用提醒,他一下就聽出來他這是學黃金葉說話。
「這件事情你就按照錢亮亮的意見辦。」錢亮亮聽出來了,這是模仿常書記。
接下來,窩頭就惟妙惟肖把常書記跟黃金葉在一六八房間的對話原汁原味地上給了錢亮亮。錢亮亮聽著窩頭表演黃金葉跟常書記對話,剛開始覺得好笑,他學得太逼真了,不但說話的聲音像,就連說話的語氣、神態都讓人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可是,聽著聽著錢亮亮就笑不出來了,笑容像是放進冰箱的果凍凝結在他的臉上,笑容如果突然定格,變成靜態,就跟哭一樣難看。窩頭表演完了,才發現錢亮亮神情異常,說笑不像笑,說哭不像哭,說惱不像惱,那張臉看上去怪異極了。趕緊問他:「錢處長,你怎麼了?沒事吧?」
錢亮亮又愣怔了一陣才問他:「你剛才說的這些是怎麼回事?」
窩頭又來精神了,這也正是他今天晚上急著找錢亮亮的主要目的:告密。於是便說:「這是我偶然可不是專門偷聽來的,就在剛才,七點來鍾,我下班看見一六八房間燈開著就過去看看,結果聽到黃金葉跟常書記說話提到你的名字,我想,錢處長跟別人不同,他是我的領導兼哥兒們,別人議論他,我得聽聽他們說啥,好話壞話都得明明白白,不能讓人家矇在鼓裡。聽他們說完我趕緊就過來了,剛才我學的基本上是一字不漏,這點記性我還有。不過,我覺得常書記還真的夠意思,對你真支援,硬是把黃金葉那個娘兒們給晾了,你有這麼硬實的靠山,還怕啥?想幹嗎幹嗎,誰還敢捋你老人家的毛。」
錢亮亮氣惱地罵他:「你他媽這是在捧我還是罵我呢?」
窩頭笑嘻嘻地說:「過去我都不敢罵您,如今就更不敢罵您了,當然是捧您老人家,我今後還得靠著您進步呢。」
錢亮亮的心裡翻江倒海,江海里頭盛的不是水,而是油,滾燙的油,煎熬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胸膛剖開放到外頭的寒風裡晾一晾。他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將一茶杯酒全都灌了下去,白酒活像火團,燒得他直喘粗氣,窩頭有些傻了,不知道自己該陪著他乾一杯還是勸他不要喝得這麼猛,喃喃地問他:「你沒事吧?吃口菜吧。」
錢亮亮吩咐他:「把酒斟滿,操他媽,今天咱倆誰不醉誰不是人。」
錢亮亮這一杯白酒灌下去就徹底變成了紅種人,面紅耳赤,連眼睛都成了兩顆火炭球,窩頭看著都有些害怕,趕緊給他把杯子斟滿,錢亮亮說:「你他媽的別耍滑,先把杯裡的酒乾了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