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常書記沒有出任何事,他就是不願意接別人的電話,因為他的時間緊、任務重,不願意讓別人干擾他正在緊張進行的活動。他要在省委組織部考核金州市領導班子之前趕回金州市,留給他在省城活動的時間只有兩天。兩天內,他要拜訪他認為必須拜訪的十多個領導跟朋友。該跑的都跑到了,能做的工作都做了,想得到的許諾、承諾或者預設也都得到了,常書記終於趕在省委組織部考核小組蒞臨金州市前一天按計劃回到了金州。
得知常書記返回金州的訊息,錢亮亮斷定他頭一件事肯定是到金龍賓館來落實接待省委組織部考評小組的事兒。因為,這次考評對常書記來說太重要了,眼下,別的事情對常書記來說,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果然不出所料,常書記經過長途跋涉,回到金州市連家都沒回,直接就到了金龍賓館,而且立刻召集錢亮亮、黃金葉還有公安局的李二哥、市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吳用光、市委秘書長等等到一六八房間開會,部署接待省委組織部考核小組的事兒。常書記鄭重其事地交代:「這次省委組織部來考核我們市的領導班子,雖然才來五個人,可是分量很重,第一要保證他們住得好,吃得好,業餘生活豐富多彩。第二要保證他們有很好的工作條件,為了便於他們開展工作,每人安排一個單獨的房間,還要準備好一兩個會議室。第三要做好安全保衛工作,不能出任何安全問題,公安局要安排得力人員,二十四小時輪班,保證省委組織部考察小組的安全。另外,市委組織部也要成立個專門的工作小組配合工作,總之,不能有任何的疏漏。吃、住、行這三件事由錢處長統一負責,安全保衛由公安局負責,考核聯絡方面的事由吳用光負責,誰負責的事出了問題我就找誰,看看還有什麼問題,現在就提出來,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錢亮亮坐在角落的沙發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常書記,別人還以為他在聚精會神地聽領導佈置工作,實際上他卻在胡思亂想。常書記瘦了一些,估計這幾天在省裡非常忙碌,精神狀態卻很好,說明他沒白跑。看著眼前這位一臉尊嚴、不苟言笑的常書記,錢亮亮有些恍惚,他實在難以將眼前的常書記跟在北京烤鴨店的包廂裡死乞白賴給賈秘書塞銀行卡的那個人聯絡起來,感覺北京之行好像是一場夢,而那個常書記只不過是夢裡的人物。
「錢處長,錢處長,你愣什麼神?接待好省委組織部全都依仗你了,想想看,還有什麼問題沒有?」
錢亮亮聽出了常書記的弦外之音,他估計到會的大部分人可能都知道常書記有可能升任省委常委兼省城市委書記的傳聞。可是這些人卻誰也不會想到這次到金州市考核領導班子的組長就是錢亮亮的大舅哥,常書記的意思明擺著,他錢亮亮應該在這件事情上全力以赴地配合。想到常書記為了這次升遷耗費了那麼多的心血,付出了那麼大的努力,錢亮亮心裡很不是滋味。過去他以為提拔、升遷都是組織上根據每個人的工作能力、工作表現和工作成績,經過一定的考察程式決定的,如今常書記用他的實際行動告訴錢亮亮,跟許多所謂成功者的經歷大都伴隨著斑斑血淚或者齷齪陰暗一樣,升官提職的背後也往往有著見不得人的醜陋和骯髒。由此他想到了自己身上,自己的突然提拔,難道也是這整個交易過程的一部分嗎?難道也正是有了省委組織部鞠部長這個大舅哥,自己才莫名其妙成了接待處處長嗎?想到這裡他渾身像是爬滿了螞蟻,臉上也火辣辣地像是剛剛捱了耳光。
「怎麼了?說說吧,還有什麼問題沒有?」常書記盯住了錢亮亮追問,錢亮亮只好說:「沒問題,沒問題。」
常書記說沒問題就好,等有了問題我再找你算賬。話是這麼說,口氣卻是親暱、和藹的,到會的誰也都能聽出來,錢亮亮在常書記那兒確實有著他獨特的位置。
「別人誰還有問題?」常書記又問其他人。
其實,這種事情對於所有與會者來說都只不過是正常的工作,對於金龍賓館來說,接待五個人,儘管這五個人挺重要,也算不了什麼特殊的接待任務,這都已經成了熟得不能再熟的正常工作了。對於市委組織部來說,派兩三個可靠的、嘴嚴的,陪陪人家,按照人家的要求,安排安排個別談話的幹部,組織一下民主考核的會場等等,這也是幾乎每年都要辦的事兒。對於公安局來說就更輕鬆了,派個內保科長,帶上兩三個人,在賓館開上一兩間房,有事沒事的樓上樓下看看,剩下時間就躲在房間裡打撲克、看電視,因為,恐怖分子不會花工夫來禍害這幾個名不見經傳的組織部幹部,竊賊強盜也不會跑到金龍賓館來偷來搶他們,只要不貪汙受賄,這樣的幹部就屬於窮人,派公安來保障安全,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實際意義。所以,與會者都紛紛表態:「沒問題,沒問題。」
大家剛剛說完沒問題,王市長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衝著常書記就叫喚:「嘿,好我的常書記呢,你可回來了,急死我了。」一轉眼看到開會的其他人,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忙不迭地說:「你們開會呢?要不然等一會我再過來?」
常書記說:「開啥會還能揹著你大市長,省委組織部馬上要到我們市來考核領導班子,事情比較急,我又不敢耽誤你大市長的寶貴時間,就先把工作佈置下去,剛好你來了,一起說說吧。他們來五個人,由省委組織部鞠副部長,對了,現在是鞠部長了,親自帶隊,我剛才把接待、安全保衛和市委組織部的配合等等這些事情都安排了一下,市長還有什麼要求說一下,就不再另外開會了。」
很明顯,王市長對這些事情不太感興趣,他草草地應付著:「我沒問題,沒問題,你們各自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散會吧,我跟常書記還有事情要商量,你們去忙吧。」
常書記召開的會王市長宣佈散會,大家心裡都暗暗好笑,當然誰也不敢笑出來,就等著常書記發話,常書記說:「那就散了吧,按照會上的要求各自做好份內的工作。對了,吳副部長,你儘快發個通知,請市五套班子的所有領導都寫一份述職報告,人家也可能要求公開述職,也可能不公開述職,不管怎麼說都得要這麼一份報告,要求每個人都要認真對待,不能敷衍了事……」
王市長在一旁說:「這種事情你用不著吩咐,沒有哪個不認真,都恨不得把自己說成一朵花,聽說有的人早就開始準備了,等你現在發通知,來得及嗎?」
吳用光便說:「我們在這之前就已經接到了省委組織部的通知,寫述職報告的事情也已經佈置下去了。」
常書記便說:「那就好,你回去吧。」
大家都散了,王市長過去把門關嚴了才對常書記說:「老常啊,出大事了,老蔣出國一去不返,說是去解決貿易糾紛,結果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紡織廠沒錢了,停產了,工人上個月的工資都沒發出來,最近就零零散散的有工人到市政府上訪,要求市委、市政府查清老蔣跟那兩個人的下落,如果牽涉到腐敗問題,就要嚴加處理,同時要求補發欠工人的工資,我讓信訪辦的人安撫他們,能拖一天是一天,只盼著老蔣他們能回來,也好給工人們一個答覆。現在快過春節了,工人們等不及了,據準確訊息說,這兩天他們就要組織起來集體到市委、市政府上訪靜坐,事情鬧大了,你說怎麼辦?」
常書記緊張了,臉頓時變得鐵青,這個問題太嚴重了,不在於工人集體上訪,這年頭到處破產下崗,拆房子搶地皮,工人、農民集體上訪的哪兒都有,已經算不上什麼新鮮事了。問題嚴重在上訪的時間,如果省委組織部在這邊考核領導班子,工人們在那邊集體上訪鬧事,等於當眾搧市委、市政府的耳光。說不定工人們知道了省委組織部來考察領導班子,還會追到金龍賓館來鬧上一場,到那時候再說啥好聽的都沒用,說到常書記自己,別說提升了,能不能坐穩眼前這個位子都會成為問題。
「這老蔣是怎麼回事兒,一點訊息都沒有?」
「有訊息我還能不告訴你?現在說啥的都有,有人說他們在中東遇難了,有人說他們讓恐怖分子綁架了,也有人說他是攜款潛逃了。我已經把這件事報到了省外事辦,請他們聯絡外交部,通過咱們的大使館查一查,咱們也派上一兩個能幹的懂外語的,到那邊去配合大使館跑跑腿,看能不能找到點線索……」
「怎麼,你把這件事情報到省裡去了?」
「對呀,不報也不成啊,老蔣的老婆天天跑到市裡找我要人,就算她不來找,咱們一個市委常委、副市長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失蹤了,也不能不聞不問聽天由命啊。」
「唉,你這個老王太性急了,你急著報什麼?等我回來再說嘛,現在是什麼時候,這不是添亂嗎?」
王市長讓常書記搶白了一頓,一張黑臉漲得通紫,起身張著兩隻熊掌一樣的大巴掌替自己辯解:「我倒是想等你回來,可是誰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也跟老蔣一個樣,一齣門就放羊了,怎麼就不跟家裡聯絡一下呢?打你的電話也不開機,差點沒把我急死,說實話,要不是知道你要車接你回來,我就派人到省城請你去了。」
常書記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不太合適,便放緩了口氣解釋說:「我的手機不好用,質量太差,我明明開著機,可就是接不通,得換了。蔣大媽到底是怎麼回事?會不會真的有什麼問題?」
王市長說:「當然有問題了,沒問題早就回來了,怎麼會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常書記說:「我問的是他會不會真的攜款潛逃?」
「你跟他共事這麼多年了,你說他會幹那種事嗎?」
常書記遲疑不決地說:「按說不會,可是現在這年頭,在種種誘惑面前能不能站穩立場,保持廉潔,也難說。」
王市長說:「這些事情現在都沒法下結論,也沒必要研究他,關鍵是怎麼辦,我們派不派人,派誰去辦這件事情,還有,紡織廠的工人那邊怎麼應付?」
常書記說:「我們派什麼人?派人能有什麼用?弄不好又來個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跑了一個蔣大媽已經夠麻煩了,再跑一個更麻煩。紡織廠那邊要認真對付,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穩定,絕對不能讓他們在省委考核我們班子的時候上街鬧事。」
王市長說:「有什麼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給人家補發工資,總不能派軍警把上千名工人都抓起來呀。」
常書記說:「該抓的時候也得抓,領頭鬧事的,完全可以按破壞社會治安進行刑事拘留嘛。」
王市長說:「工廠欠人家的工資,人家要工資是天經地義的事兒,你反過來抓人家,人家能服氣嗎?再說了,法律也不允許啊。如果事態嚴重沒法控制,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你敢拍板抓人我可不敢。」
常書記說:「那就發錢,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要在省委考核班子期間保持穩定,穩定壓倒一切。」
「我也願意給工人發錢,可是錢從哪來?」
「先從財政撥,把這段時間應付過去再說。同時組成一個工作組,對紡織廠做做穩定工作,拖過了這段時間,進行評估調研,實在不行就宣佈破產,長痛不如短痛,總這麼拖著也不是個事兒,要不是老蔣痴心妄想搞什麼起死回生,也不會拖到今天。」
王市長問:「財政出錢,財政哪裡有錢?即便財政有錢也不能往這上面投啊,財政給紡織廠的工人發工資,別的下崗工人怎麼辦?再說了,救急不救窮嘛。」
「現在不就是救急嗎?省委組織部馬上就要來考核領導班子,在這個時候如果紡織廠的職工鬧起來,再追到賓館來找班子考核小組上訪,你我這黨政一把手的臉面不就成了鞋底子?你老王認真想一想。」
王市長喃喃自語:「這倒是個挺棘手的事兒,可是錢從哪出呢?這錢從哪出呢?」
常書記提醒他:「不是還有市長應急儲備金嗎?這個時候不拿出來應急,還留著下崽啊。」
王市長說:「市長應急儲備金是為了防止自然災害和特殊突發事件的,用途上面每年都要核查,我們動用發工資,上面要是查起來我可沒法子交代。」
常書記說:「這件事情讓常委會過一下,出什麼問題集體負責,還能讓你老王一個人背黑鍋?再說了,這是解救困難職工,又不是我們往自己的兜裡裝,誰能說我們這樣做不對?」
王市長讓常書記三言兩語就說服了,只好點頭應承。
常書記又問:「春節前到省上拜年的事安排了嗎?」
王市長說:「這是年年的慣例,我已經給錢處長安排了,到時候讓他去辦。」
常書記看看錶說:「到時間了,就在這兒吃點飯吧,邊吃邊談。」
王市長起身說:「我哪裡還有心思吃飯,你回來我就省心了,我得回家看看去,這段時間老不在家,再不回家老伴就跟人跑了。」
常書記呵呵笑著說:「你這個老王啊,老夫老妻了你拿棍子趕她都不帶跑的,像你們這樣黏糊的還真少見。」
王市長邊穿外套邊說:「兒女一大就飛,年齡一大就退,老了老了回頭看看,這一輩子啥也沒落著,就落著這麼一個老伴陪,那是老本錢,再丟了就啥也沒了。我看你也別在這吃了,還是回家陪陪你老婆,出去這麼長時間回來又不著家,小心人家炒你魷魚。」
常書記便說:「你不在這吃我一個人在這兒吃啥?算了,我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