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亮亮說:「張行長,你別急嘛,聽我把話說完該罵誰你再罵,其實你根本罵不著蔣大媽,要罵也應該我們罵,款是我們貸的,我們一分錢的好處沒得著,到頭來還得我們還,沒有別人能替得了我們。可是我們不罵,為什麼?蔣大媽也不是為他自己,他還不是為了把那個破紡織廠救活,讓上千名工人不至於下崗能有口飯吃?其實你根本用不著著急,這麼大個金龍賓館放在這兒,一座樓還不夠還你三百來萬貸款嗎?我要是你,我才不著急呢。」
張行長說:「你說的是那麼個道理,可是銀行有銀行的規矩,不管怎麼說貸出去的款沒有及時收回來,就得追究責任,我這個行長沒法向上級交代。我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了,再混上兩三年就可以平安著陸了,這個時候任何一點風險我都承擔不起啊。」
看著張行長花白的頭髮,錢亮亮也有些不忍,就對他說:「張行長,你放心,這件事情是我錢亮亮辦的,我絕對會負責到底,對了,利息我們都按時付給你們了吧?」
張行長點點頭:「那倒是都付了。」
錢亮亮說:「我們肯定一下子拿不出三百多萬的資金來還貸款,可是我們有資產,優良資產,這樣吧,你選擇一個辦法,如果著急,你就挑選一座樓,隨你挑,挑中的就拿去頂你的貸款……」
張行長急了:「這不行,這不是耍賴的辦法嗎?我們貸出去的是錢,拿回來一座樓算什麼?再說了,拿不拿樓你跟我說了都不算,我跟你也都沒辦法向上級交代。」
錢亮亮起身給張行長的茶杯裡續滿水,然後才說:「你這個張行長啊,性子太急了,聽我把話說完嘛。你們銀行為什麼要給別人貸款?還不是為了掙利息。錢都放在銀行裡不往外貸,你們吃什麼?要我說,你給我們這筆貸款絕對是優良專案,既有優良資產抵押,又有穩定的利息收入,這樣的貸款專案整個金州市有幾個?我提個建議,咱們再籤個續貸合同你看怎麼樣?」
「什麼,續貸?」
「對呀,續貸。合同一簽這筆貸款從理論上來說還一直由我們用著,我們照樣給你們支付貸款利息,你對上面還有什麼不好交代的?續貸最多兩年,你不就平安著陸了?」
張行長沉思著,錢亮亮也不說話,給他充足的思考時間。半晌張行長遲疑不決地問:「這樣能行嗎?如果蔣大媽真的不回來,紡織廠真的破產了,你們金龍賓館可是要吃大虧的,黃總能同意嗎?」
錢亮亮給他打氣鼓勁兒:「蔣大媽怎麼能不回來?除非他真的遇到了什麼意外,他們一起三個人呢,怎麼說也不會就此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吧?出國了,又是那種地方,遇上點不順當的事是難免的,只要他一回來,你我都解脫了,再說了,即便他真的永遠不回來了,你有什麼可怕的?貸款有優良資產抵押著,事情由我擔著,你能有什麼責任?我這是替你考慮,你老人家如果真的因為這件事情臨退休了再鬧個硬著陸,摔個遍體鱗傷,我也不忍心啊。」
「那、那黃總能同意嗎?利息可都得你們承擔啊。」
錢亮亮滿懷信心地說:「我想她能同意的,我會讓她同意的。」
「那萬一到時候真的讓你們背這三百五十萬的時候,你可就下不了臺了,這你可要想清楚。」
錢亮亮說:「我早就想明白了,兩年後到底怎麼樣現在誰說得清楚?我跟你一樣,也是傻婆娘走夜路,走一步看一步,實在走不通了乾脆回頭,大不了回家當個體戶去,說不定咱們金州市還能出個民營企業家呢。」
張行長終於下了決心:「那好,就按你說的辦,再籤個續貸合同,先把眼前這一關應付過去再說吧。」
打發了張行長,錢亮亮就去找黃金葉讓她出面續簽貸款合同,黃金葉堅決不同意:「這不行,紡織廠眼看著就要倒閉了,貸款肯定還不上,我們再續簽合同,那不是往我們自己脖子上套繩索嗎?到時候怎麼還?」
錢亮亮已經確定了自己的戰術,那就是威逼利誘,黃金葉的態度在他的預料之中,合同一續簽,他和銀行都可以苟延殘喘下去,如果馬上歸還貸款,矛盾就立即暴露出來,沒有蔣大媽出面協調處理,他跟張行長都沒法交代,最終怎麼收場他自己都不敢認真想,黃金葉八成非常願意看到這種結果。但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迫使黃金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辦,他需要的只是一點卑鄙和無賴。
「黃總,如果不籤續貸合同,我們現在就面臨著還貸問題,你有錢還嗎?」
黃金葉態度非常強硬:「我沒錢還,也輪不著我來還。」
錢亮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你不還誰還?難道還要我還不成?」
黃金葉怔住了:「怎麼可能讓我還呢?這筆錢可是你讓貸的,也是你給轉到紡織廠的。」
錢亮亮說:「款是金龍賓館貸的,你是金龍賓館的法人代表,貸款合同都是你籤的名,到時候不管你上什麼地方說理,包括法院,人家會找誰?再說了,我們自己截留的那五十萬,不也一直是你在用嗎?我可沒動過一分錢。」
黃金葉氣憤地質問錢亮亮:「錢處長,你這麼說就太不地道了吧?整件事情都是你命令我去辦的,我是下級服從上級,聽了你的話才辦的,你現在又把責任全都推到我身上,做人怎麼能這樣?」
錢亮亮說:「現在我承認這件事情是我讓你辦的,可是到了追究責任的時候,我還能不能這麼說我自己也不敢保證,終究是涉及到三百五十萬貸款的大事,誰能承擔得了?我承認這樣做道義上是說不過去,可是我絕對不是為我自己,王市長教導我們說:只要目的高尚,手段也就顧不上了。到那種時候,我也顧不了什麼道義不道義了,道義跟法律終究是兩回事對不對?」
黃金葉的臉頓時變成了經霜的柿子,紅彤彤的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部:「錢處長,你怎麼是這種人呢?你既然這麼說,要籤你籤,我絕對不籤。」
錢亮亮始終在態度上保持了心平氣和:「黃金葉,如果我能籤我何必麻煩你呢?你是法人代表,總經理。我不是啊,我簽了人家也不認賬啊。明說吧,這件事情只能按我說的辦,不是我以勢壓人,而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只能這麼辦了。你想想,如果簽了續貸合同,我們還能拖一拖,也許蔣大媽就回來了,如果我們不籤,合同馬上到期,人家銀行肯定要逼著我們還貸款,到時候即便我願意承擔責任,法律規定也輪不著我來承擔責任,你,我,還有銀行的張行長,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說到這裡錢亮亮頓了一頓,以上是他的威逼手段,下面該利誘了,便接著往下說:「再說了,續簽了貸款合同,那五十萬還可以繼續歸你用,五十萬啊,憑你的能力,轉上一兩年,說不定就能翻上幾番呢。咱們都別意氣用事,我今天也不逼著你馬上答應,反正貸款期限還有將近一個月呢,你慢慢考慮,全盤衡量一下,看我說得對不對,看我是不是想害你,想通了咱們再談好不好?」錢亮亮說完,也不管黃金葉還有什麼話要說,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