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當他匆匆而來,經過我身邊時,隱約還有一絲菸草味道。

果然是在小天台上抽菸。

小天台,我已經好久沒上去了,欄杆後盛滿菸蒂的咖啡杯,不知道是否還在。他身上的煙味,令我心底刺了一下,小小的一下。

我定定盯著電腦,將注意力重新聚集在工作上,極力不去想起天台上雪白襯衣的身影。

上週五的裁員風波剛發生,沒有人心裡好受,這兩層樓裡低氣壓仍持續不散,一整天下來,25層辦公區裡似乎連談笑聲都聽不到,26層的氣氛可想而知。

但我必須若無其事,和一門之隔的那個人保持態度一致。

就在昨天,我親眼見到紀遠堯溫雅面貌之下的冷酷。

七個同事作為鬥爭的犧牲品離開了,連穆彥這麼涼薄的人,多少都有些掩飾不住的傷感內疚,紀遠堯卻始終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流露。他像個優雅的古羅馬雕塑,高高在上,充滿權威,從頭到腳找不到軟弱的漏洞。

看著這樣一個人,即使在他溫文爾雅的時候,和我一起完成拓展挑戰的時候,甚至是生病睡著的時候,依然覺得他遙遠飄渺;而現在看見他的冷酷,喜怒不形於色的微笑之下,反倒有了血肉,有了溫度。

外賣到了,我敲門送進去。

裡面兩人的交談被打斷,一齊停下來看我。

穆彥瞟了餐盒一眼:「怎麼吃這種垃圾食品。」

我反問:「不吃這個,難道弄口鍋到公司來煮嗎?」

穆彥大概沒想到我會在紀遠堯面前與他嗆聲,一時啞了,板起臉來不理我。

紀遠堯笑著抬腕看時間:「還真不早了,今天先到這裡吧,我們聽穆彥的,垃圾食品就不要吃了,另外找個地方一起吃飯。」

我看著手裡餐盒小聲嘀咕:「不早說,浪費糧食。」

「下次我早點說。」紀遠堯好脾氣地笑著,一點也不以為意。

穆彥看看紀遠堯,又看看我,然後移開目光。

我假裝看不到他的存在。

壓抑的環境下,需要有人緩釋氣氛,充當辦公室裡的調劑品。

在這些日子的磨合試探之後,我已大約摸索到與紀遠堯的相處之道,他本人作風嚴謹,卻不喜歡周圍人太過刻板。也許這樣的互動,顯得有些太親近,但我已無所謂穆彥怎麼看,他此刻表情,倒讓我有種幽晦的快意。

旁人將我看作什麼人,並不取決於我怎麼做,而只取決於他們願意怎樣看。

老範開車,帶我們去了一家幽靜別緻的私房菜餐廳。

餐廳在一座外表並不起眼的兩層小樓裡,天台上燈光映著天光,沒有刻意雕飾的靡靡情調,卻有婆娑的吊蘭、斑駁的木條地板和空氣裡浮動的木香。

我從不知道有這樣好一個地方,而它居然就在我家對面,只隔一條街。

可惜是和上司們吃飯,再好的情調也白搭。

這個時間已經沒什麼人吃飯,樓下有情侶在喝茶,天台只我們四個人。

老範坐在我旁邊,同紀遠堯聊著美食的話題。

穆彥卻沉默下去,在公司裡安之若素的神情,被落寞疲憊取代。

自落座之後,他就懶懶靠在椅子裡,彷彿豎起一道無形的屏,將自己與外界隔開,自顧出神。

菜上來了,色香味俱佳。

三人各自專注於碗箸之間,只有穆彥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吃的東西比我還少。

老範留意著他臉色,笑著問:「穆總,這地方覺得怎麼樣?」

「挺好。」穆彥笑笑。

這時服務生端上最後一道繽紛十色的甜品,介紹名字叫「活色生香」。

紀遠堯慢條斯理喝了一口鱸魚蓴菜湯:「有安瀾同我們一起吃飯,算得上活色生香。」

老範哈哈笑。

穆彥側目,似真非真地笑了笑。

在餐廳幽約悱惻的光線裡看去,對面的紀遠堯,微微眯起眼角的笑,給人一種妖異的錯覺。

我被自己瞬間的錯覺嚇了一跳,定睛再看,對面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紀總。

幽暗燈光替我遮掩了剎那的臉熱。

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好在他們沒有談工作,也許是因為我和老範在的緣故。

我卻記掛著明天上午的會議,新專案推遲之後,整體工作進度的調整討論,涉及研發、營銷、預決算、財務等多個部門,將會決定接下來的工作走向。

在程穆二人的爭鬥中,紀遠堯沒有保持中立,顯而易見站在穆彥一邊。起初猜測他與穆彥關係出現裂痕的人,現在都閉嘴了。捨車保帥的結果,與其說是對穆彥的維護,不如說是他在堅持自己的權威。

一頓飯吃完,時間已晚,走的時候紀遠堯說先送我回家。

老範說車從這方向不能掉頭,要繞一大圈。

「我送她好了,你們方向不順。」穆彥眼也不抬。

我一時沒出聲,等紀遠堯上車走了,才對穆彥說:「過了馬路就是我家,不用送的。」

「不把女士送到家,會顯得我很沒風度。」他懶洋洋說。

「你還需要風度?」

他瞥我一眼。

我朝前方已經看得見的大樓指了指,「那麼近,還送什麼。」

他一副瞭然的樣子:「哦,你嫌近,那就散步繞一圈。」

我被噎住。

悶頭往前走,隨便他好了,願意送就送。

他不緊不慢跟著,一直走到過街天橋下,我到底忍不住回頭看他。

路旁樹蔭的影子影影綽綽罩下來,他站在這團樹影的邊緣,懶懶問:「看什麼,跟我有仇?」

我揚了揚眉。

時近深夜的天橋下行人已經稀少,也許是疲倦的原因,他看上去沒有了平日的傲慢:「不用這個樣子,好好說話總可以吧。」

聽上去像是主動言和。

我怔了。

他走過來,拽我一起走上天橋,走在我身邊。

天橋上的風從四面吹來,寥寥行人經過身旁。

他望著遠處,不緊不慢地說:「我們是不是該各自說聲抱歉?」

「為什麼?」

「我不該那樣說。」他顯然不太習慣低姿態講話,「但你也對我說了謊。」

「什麼謊?」

他哼了聲:「事實上,蘇雯向老大推薦你之後,我很快就知道了,你原本沒必要對我遮掩,你那點小私心,傻得可愛。」

我深吸了口氣,剋制情緒,不想解釋分辨,當時真實想法現在說出來也沒什麼意義,他若不相信,無非徒增難堪。

「你以為我完全不知情,以為老大不會告訴我嗎?」穆彥哂笑,「你是我帶出來的人,假如要到老大身邊去,他當然會詢問我對你的評價。」

「是嗎,那你沒說說我的壞話?」我冷冷問。

「你認為我會嗎?」他反問。

我轉頭看他。

「那是個好機會,從私人立場我會為你高興,從工作立場,更希望你選擇回來支援我。」穆彥輕飄飄一笑:「我以為你會回來,結果你不聲不響去了老大那邊……當時我對你很失望。」

「你對紀總怎麼評價我?」我望著他。

「實話實說。」他一笑,不多言。

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

穆彥直視我,目光深而明亮,「安瀾,我對你從來沒有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