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子裡吵架的女人

家裡的噪音令我頭暈目眩,於是我帶德魯上山。我們漫步穿過野麥田,從那裡進入山腳下的松林。秋色令人心曠神怡,我們待了好幾個小時,俯視寧靜的山谷。傍晚我們才回到家,德魯回了鹽湖城。

我穿過法式大門進了「小教堂」,這裡的寂靜讓我感到驚訝。房子空蕩蕩的,所有電話都斷開了,所有工作臺旁的人都散了。母親獨自坐在房間的中央。

「醫院打電話來了,」她說,「奶奶走了。」

父親對生意失去了興致。他起床越來越晚,當他起來,似乎也只是為了辱罵或指責別人。因為廢料場的事他對肖恩大嚷,因為員工管理問題他教訓母親,奧黛麗想給他做午飯被他厲聲呵斥,嫌我打字聲音太吵朝我咆哮。他似乎想要打架,因為老人的死而懲罰自己。或者這種懲罰是因為她的一生中他們之間從未停歇的衝突。現在她死了,衝突才結束。

房子裡慢慢地又填滿了人。電話重新接通了,又有女人接起了電話。爸爸的桌前仍然是空的。他整天躺在床上,凝視著灰泥天花板。我像小時候那樣給他送晚飯,現在也和過去一樣,我甚至在想,他是否知道我在那裡。

母親帶著十個人的活力在房子裡走動,在安排葬禮與為每一位不請自來悼念奶奶的表親和姑媽做飯的間隙,混合酊劑和精油、指導手下的員工。我常常發現她繫著圍裙,在烤肉架前轉來轉去,兩手各持一部電話,一頭是客戶,另一頭是某個表示哀悼的叔叔或朋友。在此期間父親一直躺在床上。

爸爸在葬禮上發言,唸了二十分鐘上帝對亞伯拉罕的應許的佈道詞。他只提到奶奶兩次。在外人看來,似乎喪母並未影響到他,但我們深知此事對他的毀滅性打擊。

葬禮結束後,我們回到家,爸爸為午飯沒做好而生氣。母親急忙端上她臨走時慢燉的燉菜。但吃完飯後,爸爸似乎又因為盤子鬧脾氣,母親趕緊去把它們洗好。接著爸爸又生孫子孫女的氣,嫌他們玩耍時聲音太吵,母親又衝過去哄他們安靜下來。

那天晚上,房子裡又空又靜,我在起居室聽見父母在廚房裡爭吵。

「最起碼,」母親說,「你得把這些感謝卡片填了。畢竟那是你的母親。」

「這是妻子的工作,」爸爸說,「我從沒聽說過讓男人填卡片的。」

他這可完全說錯了。十年來,母親一直是家裡的頂樑柱,同時她還得做飯、打掃屋子、洗衣服,我從未聽她有過半句怨言,直到現在。

「那麼你該把丈夫的工作承擔起來。」她提高嗓門說。

很快,他倆都大叫起來。爸爸像往常一樣,試圖關牲畜一般困住她,用狂怒來制服她,但這隻讓她愈加倔強。最後她把卡片往桌上一扔,說:「愛填不填,你要是不填,沒人替你填。」說完她大步走下了樓。爸爸跟在後面,兩人的喊聲在地板上回蕩了一個小時。我從未聽過父母那樣爭吵——至少母親沒有。我從未見過她拒絕讓步。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爸爸在廚房裡,將麵粉倒進像膠水一樣的東西里,我猜那應該是煎薄餅用的麵糊。他一看見我,便放下面粉,坐在桌旁。「你是女人,對吧?」他說,「喏,廚房是你的了。」我們盯著彼此,我思索著我們之間已然出現的距離——這些話在他聽來是如此自然,於我是何等刺耳。

讓爸爸自己做早餐,這可不像母親的做法。我以為她病了,於是下樓去看她。我剛下樓梯就聽到了聲音:衛生間裡隱約傳來深沉的嗚咽,被吹風機持續的嗡鳴聲所掩蓋。我站在門外,呆呆地聽了逾一分鐘。她會不會想讓我走開,讓我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我等著她停下來歇口氣,但她的啜泣聲越來越絕望。

我敲了敲門。「是我。」我說。

門開了,一開始只是一條縫,接著又寬了一些。是我的母親,她剛洗完澡,皮膚閃閃發光。她裹著一塊毛巾,但毛巾太小,沒有將她全部包裹住。我從沒見過母親這樣,本能地閉上眼睛。世界一片黑暗。我聽見砰的一聲,是塑膠破碎的聲音,於是我睜開眼。吹風機從母親的手裡掉落在地上,在裸露的水泥地板上彈了一下,嗡鳴聲大了一倍。我看著她,就在我這麼做的時候,她將我拉到身邊,抱住了我。她身上的溼氣滲進我的衣服,我感覺到水珠從她的頭髮上滴落至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