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衰草枯楊,青春易過

昔有琉璃瓦 北風三百里 第1頁,共2頁

01.

機場大廳。

身邊經過一個旅行團。導遊戴頂小紅帽,像趕鴨子似的在鄭素年身邊喊:「跟緊了跟緊了啊!」

他側過身子讓隊伍過去,再轉身的時候,就看見張祁拉著箱子出來了。

他開始還沒認出來鄭素年,脖子抻得老長,裝模作樣地戴了一副黑框眼鏡。鄭素年悄悄走到他身後,對著他的腰就是一捅。

「誰……」一回頭,他把後半句話咽回去,「素年!」

「老遠就看見你在這兒裝歸國華僑。怎麼著,跟不上被退學了?」

「放屁,」張祁把手裡的包往他懷裡瀟灑地一扔,「念得好著呢。今兒個這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

「你聲音再大點,驕傲得跟得了諾貝爾獎似的。」

「沒文化了吧,」張祁把手搭上他的肩膀,「那諾貝爾獎裡沒有數學。你們這些搞藝術的,文化修養還是需要提高一下的。」

鄭素年笑罵一句,引得張祁撒腿就往停車場跑。

車上了高速,鄭素年問他:「直接送你回家?」

「別,回去就出不來了。先去看思遠哥他們家小孩吧。」

「這竇言蹊面子這麼大,你這舟車勞頓時差還沒倒就先去給他請安。」

「我給他帶了兩桶進口奶粉,直接送過去算了。」

竇言蹊這孩子隨著年齡增長,已然成了故宮一寶。鬱東歌她們這歲數正是喜歡小孩的時候,每每一見著都要可勁地又親又抱。張祁在國外錯過了人家的滿月週歲,於是買了兩桶進口奶粉聊表歉意。

傅喬木把他抱在膝頭,讓他和這風塵僕僕的遠方叔叔打招呼。

竇言蹊毫不給面子地「哇哇」大哭。

「怕生,」竇思遠說,「大老爺們兒,可沒出息了。」

「什麼大老爺們兒,人家才兩歲。」喬木姐把竇言蹊抱回了臥室,「人家還小呢。」

「兩年沒回來,都成叔叔了。」張祁笑道,「你們倆都結婚生子了,素年應該也不遠了吧。」

「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早著呢。」鄭素年不耐煩地看他一眼。

竇思遠當了爹,考慮問題的方向一下就變了。他憂心忡忡地和張祁交流了一會兒「以後孩子長大了要不要送到國外讀書」後,又開始從生物化學的角度入手分析國產奶粉和進口奶粉的優劣。

臥室裡竇言蹊興奮得大叫起來。傅喬木在廚房騰不開手,鄭素年急忙走進去看了看。

小孩把抽屜翻得亂極了,不知從哪兒翻出來幾張照片。上面幾張都是瓷器修復的過程拍攝,鄭素年隨手收拾了一下,忽地發現中間夾了一張人像。

他把那張照片抽出來。

窗外是皚皚白雪。雪壓彎了枯枝,北京城冬日的天清冷得連片雲彩都沒有。邵雪捂著自己的頭,一臉緊張地站在他身邊。

離邵雪離開他,已經兩年了。

02.

柏昀生挺不喜歡他這車的。

開著不算舒服,買的時候也貴。要不是他老闆那天開完會出門說「小柏,你這輛車還是不上檔次」,他也不會把以前那輛倒賣給素年,然後換了這輛二手的寶馬三系。

一輛車花了他一年多的積蓄,做生意就是打腫臉充胖子。也虧得他長了張家境優渥的臉,就算站在一堆青年才俊裡也不顯得寒酸。

還是有不長眼的蝴蝶往他身上撞的。他把車停在火車站門口等雲錦,沒一會兒就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來問他時間。避開對方從頭打量到腳跟的眼神,柏昀生看著懸掛在天空正中央的太陽,懶洋洋地回答:「時間啊?早上八點。」

人家也就看出他的拒絕之意了。

顧雲錦上車的時候也不正眼看他。她這一年來回跑了好幾次,柏昀生總算在五環租了個單身公寓把她給接了過來。雖說只有一室一廳,但起碼不用和別的小白領合租了。

他看機會的眼光沒錯。那次的合作讓顧雲錦聲名鵲起,服裝設計圈一下就多了這麼一個帶著古意的名字。有別的合作商找上她,顧雲錦卻總逆著柏昀生的意思來。

「明明這家比你挑的那家多給了兩倍的價錢,你為什麼非要接這張單子?」

「你也不看看他家讓我做的那是什麼東西?」顧雲錦在電話那邊草草地說,沒一會兒就結束通話電話,「我累了,再說吧。」

有不少合作是找柏昀生介紹過去的,她那一年就不得不頻繁地來回。次數多了,她也就煩了。柏昀生介紹過去的一概不接,問起來就說:「我覺得像以前在蘇州隨便給小女孩做衣服挺好的。這些生意上的合作侷限太多,不喜歡。」

「不喜歡?雲錦,沒人不喜歡錢。」

她的語氣格外疏離:「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錢。」

柏昀生愣了愣,沒太懂她話裡的意思:「你要是覺得跑得累,我把你接過來吧。」

「蘇州蠻好的。」

「不是,」柏昀生軟了語氣,「我想你了。」

顧雲錦沉默了很久,總算說:「那好吧。」

他一個人住的時候什麼都湊合,新租的房子卻不敢怠慢。他換了雙人床,以前的被套和床單就都不能用了。柏昀生拉著鄭素年去宜家,把鄭素年硌硬得夠嗆。

「你有病吧,」鄭素年不耐煩地看著柏昀生一臉花痴地挑床上三件套,「邵雪把我扔下守活寡也就算了,你這還當著我的面刺激我?」

「你說這海藍的和這橘黃的哪套好看?」

鄭素年皺著眉看了看,指了指比較醜的那套橘黃色。柏昀生點點頭,拎起海藍色的去結賬了。

小區是某個已經搬遷的工廠的職工宿舍。林林總總六十幾幢樓房,也能看出當時那個廠子的規模。顧雲錦下了車抬頭一看,只覺得從天到地都和蘇州是不一樣的風格。

她還沒進去就已經想回去了。

「上來吧,」柏昀生在前面搬著她的行李,「我都收拾好了。」

打掃得倒也算乾淨,只是無論如何都是老式裝修。燃氣熱水器點起來是「砰砰」的爆炸聲,電路拉得也匪夷所思。房東的空調變冷效果不怎麼樣,響起來倒是震耳欲聾。

顧雲錦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窗簾:「這窗簾我過兩天去買厚點的,它這漏光也太……你幹什麼?」

柏昀生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緊緊摟住她的腰,幾乎有些粗暴地把她頂在了衣櫃上。顧雲錦張皇失措地喘息了一聲,卻好像把他撩撥得一刻也不能等,脖頸一揚就被生生吻出一大片紅痕。

她伸出一隻手想把他推開,卻被柏昀生單手攥住手腕。

「你不想?」他在她的耳邊廝磨。

顧雲錦閉了閉眼,語氣忽地變得格外壓抑。

「柏昀生,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

他愣了半晌,往後退了兩步,頹唐地倒進沙發裡。

新家是剛換的飲水機。顧雲錦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的另一頭。

「你當時答應我,宣傳的時候不會提褚師傅的名字。」

「這是商業品牌,」他把手指插進頭髮裡,「褚師傅的名氣大,親傳弟子出馬才是該有的噱頭。我說不提,做企宣的也不同意。」

這品牌的廣告做得聲勢浩大,產品才上市就佔據了無數媒體的頭條。中外風格雜糅在一起,其中也有許多元素要求是品牌商提出來的。顧雲錦的名字被無數定語修飾,褚師傅自然也成了個噱頭。

師父不見她。老一輩人,名譽看得比命還重。一輩子打磨,老來指導弟子做這些東西,在同行面前丟盡了面子。

顧雲錦說:「我真是瘋了,才會蹚這渾水。」

「你又不虧,」柏昀生嘆氣,「錢也給了名也給了,你現在不比在蘇州做個小裁縫好?」

「我做個小裁縫又怎麼了?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褚師傅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我現在做的那些叫什麼東西?」

「你們做裁縫的不就是別人穿什麼你們做什麼嗎?你看不起的那些東西顧客喜歡,外國人願意掏錢,你照做就好了,哪裡來的這麼多原則和底線?」

顧雲錦氣得聲音都在顫抖:「柏昀生,你叫我來就是為了這些事?」

他煩躁地站起身,把丟在沙發上的外套一把拿走。新房的門摔得「哐當」一聲響,把他掛在牆上迎接顧雲錦來的一幅畫都給震掉了。

顧雲錦把畫撿起來重新往牆上貼,一邊貼一邊哭。

柏昀生現在做的東西很雜,珠寶設計其實已經是他工作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老闆肖易以前是柏昀生的一個客戶,覺得這小夥子年輕又機靈,便帶著他一起做事。肖易不懂藝術,但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和柏昀生合作以前專做金飾。

所謂生意人,就是隻看利益。肖易看上了翡翠白玉珠寶的利潤,單槍匹馬打不出天下,便要柏昀生和他一起發財。柏昀生畢業一年多,跟著他也算打進了京城珠寶圈,認識了不少有用的人脈。

年輕人重感情,發自肺腑地叫他一聲易哥,可他心裡卻著實沒把柏昀生當回事。這些做設計起家的人單純得讓他發笑,肖易覺得要不是有自己帶著,柏昀生不知道還要摸爬滾打多久才能達到現在的位置。

那天,柏昀生給肖易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ktv陪客戶唱歌。

左耳是震耳欲聾的音響,右耳是柏昀生吞吞吐吐的話語。肖易有點不耐煩,拿著手機走出包間,揚起嗓門問:「到底怎麼回事?」

「易哥,我想請假。」

「請假?」他有點不滿,「這段時間這麼忙——你請多久?」

點選檢視,更多好看的書

「一週。」

「你瘋了吧?」肖易冷笑道,「今天這半天假我已經夠給你臉了,你還要請一週?」

「我去年一年的年假也沒用,」卻沒想到柏昀生這次格外堅持,「還有很多法定假日我也都主動加班了,還湊不齊一個一週的假嗎……」

肖易的眼角抽了抽:「好,今晚還有個應酬,你來談完了就能走。」

柏昀生出門就後悔了。

在樓底下轉悠了一個多小時,他抽了半盒煙。他想了半天自己怎麼會跟顧雲錦變成現在這樣,最終把原因歸結到太久沒好好相處過上。

異地了五年,他們肯定跟當初的未成年小孩不一樣了。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自己加班攢下來的假期,他終於鼓起勇氣給肖易打了個電話。

二十四歲的柏昀生尚把肖易當成他一齣校門就認識的貴人,一通電話據理力爭下來,出了一手心的汗。

他鑽進自己的車裡,開去肖易說的那家ktv。

顧雲錦倒也是個明白人。

柏昀生走了,她這通哭就是圖個發洩,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用處。換句話說,她要是能作,這幾年異地早就作得分手了。她冷靜下來看看房子,整理癖上身,對著傢俱和床就是一通收拾。

把衛生間也刷乾淨以後,天色就暗了下來。顧雲錦給自己下了一鍋麵,惡狠狠地吃,心想著絕對不給柏昀生留下一口。

誰知聽到樓底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顧雲錦!顧雲錦!顧雲錦!」

一聲高過一聲,偶爾夾雜著一句「我愛你」,好像個愣頭青在底下發瘋。她開啟窗戶的時候別的樓也有人開了窗,對著鬼哭狼嚎的柏昀生大罵:「抽風啊!神經病!」

顧雲錦捲起袖子就跑下樓。

柏昀生一身酒氣,靠著車傻笑。鄭素年從駕駛室一臉煩躁地走出來,看見顧雲錦打了個招呼,從後面把柏昀生推得趴在顧雲錦的肩膀上。

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倒過來,把顧雲錦壓得往後倒退幾步。

「你可算來了,」鄭素年嘆氣,「一談生意就這操行,我都送他送煩了。」

顧雲錦訕笑兩聲,有點擔心:「他經常這樣?」

「一個月大概也能有四五天……不這樣。」

幫著顧雲錦把柏昀生送上樓,鄭素年把車鑰匙放到桌上顯眼的地方。那邊柏昀生熟門熟路地進了衛生間,留下顧雲錦和他相顧無言。

「裝得不錯,」鄭素年看了一眼家裝,「你這趟來他也挺費心思的。」

「費什麼呀,下午剛跟我吵一架跑出去。」

「吵什麼呀,別吵了。」鄭素年笑笑,「我想吵都沒人跟我吵。走了啊。」

把鄭素年送出門,顧雲錦急忙回身去了衛生間。柏昀生抱著馬桶往後仰,就好像那頭剛從馬桶裡拔出來似的。

「你怎麼回事啊?」顧雲錦上手拉他,反倒被他拉得往地上一跪,「柏昀生,你站起來!」

「你為什麼叫我柏昀生?」卻沒想到對面的男人就地把她壓得靠在瓷磚上,「你以前都叫我……昀生的。」

酒氣把她燻得大腦一片混沌。顧雲錦伸手探探他的脖頸,只覺得熱氣沿著皮膚生起來。

「你到底喝了多少呀……」她嘆了口氣,抽身出來,然後把柏昀生扶到了床上。他的酒品還行,喝多了頂多大聲嚷嚷,一沾床就困。那麼大的人擺弄起來談何容易,好不容易把他弄髒的襯衣和西褲脫下來,顧雲錦在沙發上歇了歇才有精神去給他找睡衣。

衣櫃裡的衣服剛放進去沒多久,她翻了半晌卻一無所獲。柏昀生從被子裡冒出頭,哼哼了一聲:「渴。」

然後,他就自己摸索著要起來找水。

「坐著別動。」顧雲錦回頭輕聲斥道,從飲水機給他接了一大杯溫水。她窸窸窣窣地走過去,柏昀生像小狗聽見主人過來似的把頭往她身上拱。

他喝完了還美得哼哼:「有媳婦就是好。」

「閉嘴,誰是你媳婦?」顧雲錦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腦門,「我還生著氣呢。」

「別生氣嘛,」他翻了個身,橫躺在顧雲錦的腿上,「我正忙著掙錢呢,掙了錢給你買大房子。」

「誰要你的破房子,」顧雲錦失笑,「你少喝點酒少抽點菸,我比什麼都高興。」

「又不是我想喝的。你過來點嘛……」

他身子往後拱了拱,把顧雲錦拉進被子裡,身上冒著熱氣就往她懷裡鑽。

顧雲錦拍開他的手:「還沒給你換睡衣呢。」

「不換了,反正也是個脫,」他把下巴硬塞進雲錦的肩窩,「還是你脫的。」

「柏昀生,你別耍流氓啊。」顧雲錦這才意識到羊入虎口,「你這什麼性質,酒後亂……」

「我還就亂了。」

他把腦袋抬起來,俯視著顧雲錦,眼底忽地格外清明。

「你到底醉沒醉?」顧雲錦氣道,一隻手去推他的胸口,卻忽地渾身一震。

柏昀生的身體燙得像塊著了的炭。

「你點的火,你來滅。」他空出一隻手,摸索上顧雲錦整整齊齊的扣子,「中午那事還沒完呢。」

這房子租的時候比隔壁要貴了三百,是貴在臥室朝陽上了。

窗簾透光,顧雲錦被刺得眼睛疼。睜開的時候,只覺得半個臥室都灑滿了陽光。

「幾點了?」她呢喃了一句。

床那邊的人動了動,看了一眼手機又丟開。顧雲錦伸手過去掐了一下他的腰,把他掐得狠狠一彈。

「你又不上班,你管他幾點呢。」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把顧雲錦摟過去。手臂壓著還不夠,他的身子又往上蹭。

「我不上班你上班啊。」她清醒了點,身子上使了點力氣掙脫柏昀生,「你遲到了怎麼辦?」

「我有假。」

「胡說,今天又不是週末,什麼假?」

「你別亂動了,」柏昀生有點煩了,手臂一使勁,把她往自己懷裡一壓,「我一年沒休息,請一週假陪你怎麼了?」

點選去除彈窗

顧雲錦這才老實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描描柏昀生的眉,又點點柏昀生的鼻子,最後在他的嘴唇上一掠而過。看他沒反應,她又掐了掐他的胸。

「嘶!」對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你又不老實了?」

「你瘦了,」她理直氣壯,「上帝之手,摸出你的胸圍比以前減了不少。」

「是啊,所以你得好好餵我。」柏昀生騰出一隻手來塞進她脖子和枕頭間的縫隙裡,在腦後一彎,便成了回鉤的姿勢,「讓我再睡一會兒,我好久沒睡得這麼踏實了。」

一句話把顧雲錦說得心裡難受。她伸胳膊拍拍他的後背,語氣放軟了問:「工作這麼忙呀?」

「嗯,」睏意抵擋不住,柏昀生頭靠著她的胸口,喃喃地說,「休息好了我就帶你出去。」

03.

顧雲錦是被做推銷的喧譁聲給吵醒的。

列車員也不大,梳兩條辮子,賣力地講自己手裡的世界拼圖有多益智。有小孩吵著父母給自己買,被父母呵斥:「買了又不玩,看見什麼要什麼。」

柏昀生偏過頭看看她,壓低聲音:「醒了?也快到了。」

她剛睡醒,大腦尚還混沌著,只能看著列車員發呆。柏昀生看她感興趣,順著就聊下去:「這麼多年還在賣。小時候吵著鬧著讓我媽給我買,她不答應。現在再看見,也不想要了。」

顧雲錦點點頭。等那列車員走過來,她伸手把人家叫住。

「多少錢?」

「八十。」

她拿了個包裝盒完整的,遞了一百過去。

「你幹什麼?」柏昀生被她突然的舉動弄愣了,零錢找回來才反應過來,「我們不要……」

「要。」顧雲錦把找零收進包裡,催促地看著那個列車員,「要。」

小姑娘好不容易才賣出去一套,推著車趕忙走了。

柏昀生抱著一大盒拼圖走出青島火車站的時候還有些蒙。濱海城市,海風鹹溼,他定的酒店在沿海一線,顧雲錦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很貴吧?」

他就知道她會這麼問。把她的行李放好,柏昀生有點氣惱自己在顧雲錦心裡的沒用:「你男朋友現在也掙不少錢了,不然也沒那個膽子把你接過來。就我那輛車——哎哎,你幹什麼去?」

他把拼圖往床上一丟,跟著顧雲錦走出門。

「看海呀,」顧雲錦難得穿了條漂亮裙子,「我從來沒見過海。」

他這次請假也就是為了和顧雲錦去青島。認識這麼多年,打從小時候他就知道雲錦想看海。上單生意掙了點閒錢,他厚著臉皮請了這個假,心裡總有點想補償她這麼多年身處異地的愧疚。

這是青島的好時節。

海平線一望無際,八大關綠樹紅牆。顧雲錦拎著鞋下了海,腳趾埋進柔軟的沙子裡。柏昀生坐在遠處看她蹦蹦跳跳的樣子,手不自覺地摸了支菸出來。

摸到一半他又放了回去,站起來走了兩步,一把攥住在沙灘上翻滾的一張紙。

一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看見他手裡的紙時鬆了口氣。

「謝謝,謝謝,」他把那紙摺好了放進兜裡,「嚇我一跳,以為要被吹到海里了。」

「風大,」柏昀生應下他的話,「拿好點,看著是張收據。」

「是,拍照的收據。」他朝身後一指,「我是助理,攝影師在那兒拍婚紗照呢。」

這處海灘離海水浴場較遠,來往的只有幾個探索新地圖的年輕人。小助理指的地方有突出的礁石,新娘子站在礁石上,婚紗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

顧雲錦拎著鞋回來了。

「幹什麼呢?」

「沒事,那邊拍婚紗照呢,」柏昀生按住她的肩膀,「去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顧雲錦被他挾持著往前走,邊走邊埋怨,「不就結婚嗎?誰還沒見過似的……」

話逐漸在靠近拍攝地的時候收住。

新娘子長得很好看,四肢修長,腰肢柔軟。婚紗設計得很簡潔,肩部線條流暢又溫婉。

真是件神奇的衣服,能讓一個女人脫胎換骨,成為一生中最美的模樣。

遠處是碧海藍天,眼前是良人相伴。海風把他們的頭髮都吹得飛揚起來。柏昀生說:「我要是能娶你就好了。」

「你這是什麼話,」顧雲錦捶了一下他的肩,「我又不會跑。」

從青島回來之後,顧雲錦和柏昀生的關係就緩和很多了。

生意越做越順,柏昀生這輩子還從來沒覺得這麼快活過。顧雲錦把客廳改成了工作室,間歇地接些做旗袍的生意。不做商業設計的時候,她就會答應接些低價的小單。有時候有些小女孩來找她,給她看的照片讓柏昀生歎為觀止——

「她們說這叫cos服。」顧雲錦做的時候和他說,「現在的小孩還挺能折騰。」

他心裡覺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其實也不老。二十四歲,事業還在上升期。白天忙完了回樓底下一看,家裡有光,心裡就覺得踏實。趕上放假,他會帶顧雲錦去和鄭素年約飯,三個人聊著聊著就熟了。

其實他心裡知道是不夠的。

柏家那根弦繃在心裡,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走得還太慢。他要做的不是一輩子跟在肖易身後做「千易珠寶」,而是他家祖傳了幾百年的「柏記」牌子。

當年他爸爸是怎麼讓柏記一家家倒下的,他就得讓鋪子怎麼重新立起來。

遇見薛寧的父親,是個絕對的意外。

那是個蘇商的小聚會。在北京的蘇商本就不多,能有這樣一個聚會便顯得格外難得。蘇商和浙商不同,多是做傳統產業,年齡再大的,就更是追求一個穩字。

珠寶行業,傳統又穩妥。

柏昀生年輕,在人群裡格外打眼。談笑了一圈回來,被一箇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柏昀生?」他點點頭,「我女兒的眼光不差。」

柏昀生一僵,脊椎硬得轉不動。

讓閱讀的體驗更美好一點

對面的人抬起手:「這邊說話吧。」

柏昀生當年拿下合同後,就和薛寧開誠佈公地談了一次。話說得委婉又體貼,卻仍舊傷了千金大小姐的自尊心。

「你別以為我非你不可,」薛寧冷著臉說,「談下合同再來找我,你這是翻臉不認賬。」

「你條件那麼好,一定能找到不用這樣威脅也喜歡你的人。」

「我威脅你?」明知自己之前就是在威脅,薛寧還是不爽極了,「這次這個機會就當是我賞你的。我不像你,柏昀生,我有的東西多了,賞條狗也是賞,就當我還你借我外套的人情好了。」

柏昀生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捏緊又鬆開,面上仍舊笑著:「是呀,你有那麼多,何必跟一無所有的我過不去呢。」

她站起來甩了他一巴掌,扭頭就走了。回寢室的時候,裴書還問他:「你這臉是怎麼了?」

柏昀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仰面倒在衣櫃裡的貓:「被二黑撓的。」

自此,兩個人就再也沒了聯絡。

這事柏昀生做得不地道,他認。他對不起薛寧,他也認。只是這次當面見著人家爸爸,還被誇了句「我女兒眼光好」又是什麼來龍去脈?

薛寧的爸爸叫薛江畔,身上有那個年代下海經商的人特有的氣質。

薛江畔開口:「我買過你家的珠寶。」

柏昀生一愣。

「那時候還是你爺爺當家。」他緩緩說,「我小時候得過大病,老家人迷信,算命的說我得要一塊玉護身,我媽就當了自己的銀鐲子給我買了塊玉觀音。

「你爺爺是個好人。我媽當時錢不夠,他做主給降了小一半的錢。」

柏昀生猶豫半晌,總算接上了話:「我爺爺總想著善有善報。」

善有善報,善有善報。

都是假的。

薛江畔接著說:「寧寧一說你姓柏,蘇州人,家裡又是做珠寶的,我就差不多猜出你是什麼人了。你家商運不好,後來沒落,我也是知道的。

「你看不上我女兒,我不記仇。」

柏昀生有些尷尬:「薛寧條件很好的,是我配不上她。」

「別說這些沒用的了,」薛江畔開門見山,「我是商人,做的是錢的買賣,布料產業快陷入死局,新型東西我跟不上,思來想去還是做傳統產業穩妥。今年剛接觸這個珠寶行當,我想找個有根基的人幫我做。」

「您那布料行業是衣被天下,老牌企業,哪有不好做的道理。」

「你倒是對哪行都摸得清楚。」薛江畔笑了笑,「可時代不一樣了,常熟產業故步自封又不懂創造品牌效應,我也該換換口味了。」

「品牌效應?」

「創業的時候都窮,誰顧得上管衣服什麼牌子,能穿就好。可是現在,那地方出來的衣服都快成了粗製濫造的代名詞,拿得出手的品牌寥寥無幾。我們現在的果,是前三十年種下的因啊。」

柏昀生信服地點頭。

「我歲數大了,不求有什麼開拓,希望能退居幕後。網際網路這東西,我現在搞已經晚了,不如繼續做本地傳統產業。」

他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柏昀生一眼:「你這麼拼,是想重振柏記吧?」

到底是老商人,一眼就看出柏昀生到底想要什麼。

「我挑你,不光因為你姓柏,更因為你現在的成績讓我看到你的前途。」他壓低聲音,「有品牌,有底蘊,都是我現在缺的東西。名字還是你柏記的名字,只不過我是那個出錢的人。

「否則你單槍匹馬,什麼時候才能折騰出名堂來。」

柏昀生略有遲疑:「那我現在的東家……」

「呵,」薛江畔有點輕蔑地笑了一下,「你還是學生氣太重。你拿他當貴人,也不看看他拿你當什麼。」

柏昀生:「您讓我……再考慮一下吧。」

這件事過去了大概一週多,柏昀生都是心不在焉的。

飯不好好吃,睡覺也翻來覆去的。顧雲錦問他他也不說,自己在車裡抽菸一抽就是半包。

要不是褚師傅的家裡人給顧雲錦打電話,他這股勁還緩不過來。

「病危?」他有些驚訝,「怎麼一點前兆都沒有?」

顧雲錦收拾行李的手一頓。

「他……他自從我做了那單不中不洋的旗袍以後,就說要和我斷絕師徒關係。」

「你怎麼沒和我說?」

「和你說什麼,做都做了,難道給你徒增煩惱?」顧雲錦搖搖頭,「我下午的車。也不管他見不見我,我哪怕就在門前跪著呢。」

柏昀生掐了煙,狠狠心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這次請假肖易沒同意,兩個人在電話裡幾乎吵起來。柏昀生被壓抑得久了也有些怒意:「易哥,我國慶那七天假可是一天都沒歇著。現在女朋友家裡的長輩重病,我於情於理也該去看一眼。」

肖易:「你翅膀硬了是吧,還跟我……」

「啪!」

電話被結束通話。

肖易狠狠地踹了一腳沙發:「這條狗!」

鄉愁化作隔夜的火車。

車窗外的山川如同流淌的河水,星空是點燃了的篝火。柏昀生循著星河的流向回到故鄉,回到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

太久沒回過長江以南,柏昀生竟然失眠了。星光照得地面隱隱發亮,不知道哪個包間在放歌,低沉的,壓抑的,深情的。

這歌他會唱。當年大學畢業,幾個男生在ktv裡鬼哭狼嚎——

「我怕我沒有機會/跟你說一聲再見/因為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你/明天我就要離開/熟悉的地方和你/要分離/我眼淚就掉下去……」

他閉上眼,輕輕地跟著旋律哼起來:「不回頭,不回頭地走下去。」

他們還是見到了褚師傅最後一面。

顧雲錦從小就不在父母身邊,是被褚師傅帶大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人要走了,把顧雲錦叫過去顫巍巍地說話。

顧雲錦聽得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回程的火車上再沒和柏昀生說一個字。

柏昀生直覺不好,一個勁地問她。逼急了,雲錦的眼淚「唰」的一下流了滿臉,抓著柏昀生的衣襟說:「師父說我和你不合適,說咱們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人都要死了也不說些善話。柏昀生跟褚師傅沒有感情基礎,那時候心裡不罵,是不太可能的。

他還是把顧雲錦摟進懷裡。

「我會做給你師父看的,」他勸慰道,「讓他看著我好好對你的。」

柏昀生真唾棄這樣心口不一的自己。

04.

鄭素年那天起床就覺得不對勁。

天陰著,霾很重。他大清早去開水房接開水,水龍頭一開就瘋狂地往外滋水。

喬木姐站他身後,趕忙過來看。

「這是怎麼了?沒燙著吧?」

幸好他躲得及時,只有左手手背紅了一片。

這還沒完。他拎著暖水瓶往回走,一進西三院就和漆器組的小學徒撞上了。小姑娘手裡端著一盆剛做好的豬血點石灰,漆器修復的組長在另一個院子裡等著用。

「譁!」

潑他一身。

鄭素年最受不了這股味,擺擺手衝進衛生間,把外套脫下來就地衝洗。

然後,他就穿著毛衣哆哆嗦嗦地回了臨摹部。

時顯青也受不了那股味,把鄭素年的外套丟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晾,沒一會兒就凍得硬邦邦的。等到了下班時間,竇思遠給他拿來一件自己不穿的舊羽絨服,他這才有膽子一腳踏進數九寒天的北京城。

鄭津的歲數大了,成天大驚小怪的。鄭素年沒說自己手上的事,回了家自己找燙傷膏。藥盒子裡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過沒過期。他正準備往手上擠的時候,手機響了。

鄭素年的手一哆嗦,藥膏全擠到褲子上。

那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往常看見這種號碼都是當詐騙摁了的,那天卻鬼使神差地按了接聽。

卻沒人說話。

他有些奇怪地「喂」了幾聲,然後聽到了那邊非常輕的喘氣聲。

非常輕,如果不是他屋子裡靜悄悄的,就會聽不見。

鄭素年知道,這是邵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確認電話那邊是邵雪的,好像是心電感應,抑或某種神秘的聯結。對面不說話,他也不說。兩個人在電話裡僵持著,直到那邊傳來呼嘯的風聲。

邵雪說:「我能不能聽你說句話?」

「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

於是,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說:「北京下雪了。」

漫長的沉默後,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他還有很多想說的:北京下雪了,太和殿前一片潔白。他最近在臨摹一幅清朝的山水畫。竇言蹊會走路了,跌跌撞撞,見到他就往身上爬。

但是他都沒說。

千里之外的某座小城市,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門外走進來。他看著剛換了身清爽衣服的邵雪問:「邵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先把你送回城市?」

邵雪搖搖頭:「不用,我走了你們這邊會語言不通,也進行不下去。」

他略帶歉意:「是我們的安全措施不夠到位,你掉進河裡的時候我們嚇壞了。」

「是我自己不夠小心。」

他看了一眼邵雪扔在床上的手機:「你要打電話嗎?這裡訊號很不穩定,我去給你找臺座機吧。」

「沒事,我把頭髮擦乾我們就繼續吧。」

「那好,我們等你。」

鄭素年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時顯青正蹲在屋子外面餵貓。

他畢業前就開始在這兒實習了,到今年年底也幹了快兩年。上班挺自在,琉璃瓦小平房,一戶臨著一戶,院子裡有大水缸和參天古樹。夏天的時候有小姑娘被蟲子嚇得嗷嗷直叫,讓他找回了當初和邵雪他們都還住在衚衕裡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