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老師。」他打了個招呼。
「來了?」對方把手從貓爪子底下抽出來,「去登記領畫吧。」
庫存的名畫早年都被臨摹得差不多了,他們現在都是給一些無名小畫做臨摹。工時不趕,慢慢畫,最重要的是一模一樣。鄭素年領的是一幅清朝的山水畫,純粹的黑白水墨,畫得有點獨釣寒江雪的意境。
一上午,他怎麼畫都畫不對味。
他畫得生氣,中午吃飯都沒去。時顯青吃完飯回來看他,手指戳著畫問:
「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鄭素年腦子裡一團亂麻,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別跟這兒浪費咱們組的紙了,」時顯青指指外面,「雪下得好,你跟我出去走走。」
網上都說他們這一下雪就成了紫禁城,這話不假。大雪把金黃的琉璃瓦和起伏不平的磚地蓋住,只剩下鮮紅高大的宮牆。鄭素年和時顯青沿著牆根溜達,一會兒就走到了御花園後面。
週一閉館,故宮裡幾乎沒人。時顯青拍拍素年的肩膀:「來工作多久了?」
「兩年。」
「哦,兩年,還短。」他點點頭,「在這兒工作,有什麼想法沒有?」
「挺好的呀,」鄭素年笑,「老師傅都挺和藹,平常上班就跟過日子似的。自打我家那邊的衚衕拆了,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工作上呢?跟在學校裡不一樣吧。」
「肯定是不一樣的。學校那時候讓我們自己畫,要有自己的想法。來這邊就是臨摹,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時顯青點點頭。
「你知道臨摹難在哪兒嗎?」
「色彩濃淡吧,」鄭素年想了想答道,「有時候那種色兒就是調不出來,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可不是吧?」時顯青抓住他的話柄,「你今天臨摹一水墨畫,跟色兒有什麼關係呀?」
鄭素年啞然。
「我在這兒二十多年了。臨摹最難的不是什麼落筆調色,而是你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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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方石凳上的雪掃乾淨,矮身坐了上去。
「臨摹不是創作。要想修復如初,要把自己帶進創作者的心境裡,尤其是中國山水畫。西方畫講究寫實,後期才從寫實走向了抽象。可中國山水畫卻講究點墨映江山,用留白表示空間的無限延展。臨摹的時候,畫家婉約,你也要婉約;畫家豪邁,你也要豪邁。你今天臨摹的這幅山水圖師出無名,卻能看出創作者走過千山萬水,要是沒有相當的見識,一筆失神,全圖失神。」
他頓了頓,讓鄭素年消化一會兒。
「要想把創作者的心境帶進自己的心裡,你的心境首先要達到一個‘空’字。不然填得滿滿當當的,哪還有地方去隔著千百年感悟先人呢?」
「素年啊,」他站起來,拍拍鄭素年的肩膀,「你的心不靜。」
鄭素年抬眼,望著故宮延展開的紅牆,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要是問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有點管得太多了?」
「我在想……」鄭素年低聲說,「得不到的。」
「不甘心,放不下,誰都會,」時顯青搖搖頭,「我也會。人非佛陀,怎麼能沒牽掛。可是既然你入了這行,你就要學著……」
他拖長了聲音:「學著修行。」
既為匠人,即是一場修行。
他們這些修復文物的,更要做得純粹。
那天下午別人都去開會了,因為和鄭素年沒太大關係,他就沒去。靜悄悄的修復室裡,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夢裡是縹緲的山河。烏黑的山,冷白的水。他坐在一葉孤舟上,身邊站了一個披著蓑衣的老人。
「您要幹什麼?」
「等人。」
「在河上等?」
「在河上等。」
「您要等的人,要是不來呢?」
「一直等。」
「為什麼不能去找呢?」
那人沉默片刻,慢慢地把頭轉向了鄭素年。他微微把罩在頭上的蓑衣抬起來,露出了一雙年輕乾淨的眼。
「因為我知道她會來。」
鄭素年一愣,隨即大驚。
那分明是他自己的眼睛!
湖水「嘩啦」一聲升起來,他眼前一花。睜開眼的時候,就聽見隔壁漆器組的喧譁。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怎麼又把盆兒給扣了!」
那幅畫臨摹到尾聲的時候,修復室迎來了幾個來自國外博物館的客人。
外國人對瓷器感興趣,和竇思遠聊了半個多小時才往書畫組那邊走。翻譯是個年輕女孩,發音清晰,口齒伶俐,和這裡古樸的氣氛格格不入。
鄭素年本來沒打算理他們的,抬頭打個招呼便朝自己的桌子走過去。誰知道那翻譯的女聲一頓,一道目光隨即鎖定了他。
時老師尚在介紹他們的工作,來客推了一下翻譯的肩膀。鄭素年心裡覺出奇怪,再抬頭,就看到秦思慕一邊翻譯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鄭素年覺得他一定是和秦思慕有什麼相剋之處,不然不可能每次見她都像這樣渾身不舒服。
外國人聽完了文物修復的介紹,就自行散開去看故宮的樓宇宮殿了。秦思慕沒了翻譯任務,就走到鄭素年前面,用指節敲了敲他的桌面。
筆尖一顫,鄭素年「嘶」了一聲。
「你再使點勁我這個月就白乾了。」他放下毛筆站了起來,「有事出去說吧。」
出了修復室重疊的大門,兩個人站到了一處人少的角落裡。冬天的北京陽光向來稀薄,照在鄭素年的臉上、身上,顯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我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你,」秦思慕單刀直入,「你還和邵雪有聯絡嗎?」
那個短暫的電話從鄭素年腦海裡一閃而過。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鄭素年啊鄭素年,我真是沒見過你這麼窩囊的男的。」
秦思慕這話顯得有點多管閒事,鄭素年卻也沒生氣。
「我一直以為兩個人談戀愛,主動的應該是男方。那年邵雪說她要走的時候,我真沒想到你這麼輕易就能把她放走。」
「放走?」鄭素年這回眉頭皺了起來,「她是個人,又不是什麼小貓小狗。她有權利選擇自己以後的道路,什麼叫我放走?」
「你不知道她喜歡你嗎?」
「知道,我不光知道她喜歡我,我還知道我也喜歡她,不比她喜歡我少。」
「那就更沒理由了啊。」秦思慕試圖說服他,「我之前也沒想這麼多。不過最近知道了她的一些近況,我覺得她一個人在外面也挺苦的,你為什麼不把她找回來呢?」
鄭素年的眉毛皺了皺:「怎麼苦了?」
「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苦的地方多了去了。」
鄭素年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心壓得古井無波。
「秦小姐,我是很不喜歡別人管我的私事的,」他後退一步,看著秦思慕,「不過你是她的學姐,那我就多說幾句。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戀愛觀的,你覺得我應該去把她找回來,我卻覺得我應該給她絕對的自由。我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去阻擋她選擇的道路,無論是艱難還是容易。」
秦思慕:「我真不懂你們這些人。喜歡她為什麼不把她留下來呢?」
「邵雪和別的女孩不一樣。」鄭素年越說思路越清晰。他倒想感謝秦思慕,強迫自己把這些如亂麻一樣的事整理出邏輯來,「給她自由是最適合她的方式。我能承諾的是,如果有一天她回來,我在。其他的,都應該由她自己來決定。」
「你怎麼就知道她會回來呢?她如果不回來呢?」
「那我就一直等。」
秦思慕愣了一下,語氣明顯軟了下去:「你,真的會一直在?」
他們面前的那堵宮牆,有整整六百年的歷史了。
風吹雨打六百年,烈日曝曬六百年。
宮牆赤紅,在陽光下反射出光芒,像是燃起了一場熊熊大火。六百年風雲變色,它太老了,老得見識過太多悲歡離合。
可站在他前面的男人是年輕的。
他就站在那兒,脊背挺拔,語氣冷淡又堅定。
「會。
「我會一直等她。
「因為我知道她會來。」
05.
「素年,你和我一起吧。」柏昀生靠在書架上說。
鄭素年又翻了翻圖書館的書架,還是沒找到自己要的那本古畫集。他回頭推了柏昀生一把:「走吧,沒有,去你說吃飯的那個地方。」
「哎,我跟你說話呢。」柏昀生跟在他後面往圖書館外面走,壓低聲音繼續問,「薛江畔那條件真的挺不錯的,正好肖易那邊我也做煩了。」
「你看我長得像做生意的料嗎?」鄭素年把副駕駛座的安全帶繫上,「到時候把你的身家都賠進去。我現在做臨摹挺好的。」
「你們那點工資夠幹什麼呀。」柏昀生髮動汽車,把煙從車窗準確地扔進垃圾桶,「我家樓下賣饅頭的都掙得比你多。現在年輕人都一股腦往網際網路和金融行業鑽,你倒好,去臨摹古畫。」
「你現在廢話怎麼這麼多?我花你錢了催著我掙。」
「我就是不理解你和雲錦。什麼有錢重要啊,錢不是最好的嗎?你們就是……」
「你別跟我這一直說錢的事,再說你自己去吃飯。」
「哪有吃火鍋一個人去的,要不是雲錦不喜歡吃菇我早就去了。」
「哎,柏昀生,你現在除了錢就是顧雲錦是吧?我這沒錢沒媳婦的就不能跟你做朋友了,你放我下去。」
「別別別,這就到了。」
柏昀生找的是他家附近一家新開的菌菇火鍋店。顧雲錦受不了蘑菇那股味,他只能約了鄭素年來吃。
趁著菜還沒上,他接起剛才的話頭接著說。鄭素年看了他一眼:「你也別憤憤不平的,我覺得顧雲錦說得也對。錢這東西是好,但也不應該太看重。你現在有點走火入魔了。」
「這就跟你成天琢磨畫的事一樣,」柏昀生給自己倒了杯酒,「我人在經商,就只能一天到晚琢磨錢的事。錢好呀,沒錢我就沒法把柏記珠寶重新開起來,沒錢我就沒法給雲錦好的生活,沒錢我就沒法跟你這喝著酒吃火鍋。很現實的。」
鄭素年搖搖頭,沒有再反駁。
柏昀生站起來接了個電話,捂著話筒和鄭素年示意一下就去衛生間了。
顧雲錦在書櫃裡翻出一份藍色封皮的合同,衝著摁了擴音的手機說:「找到了。」
「找到就行,你站樓底下,一會兒易哥就過來取了。」
「你怎麼合同還讓老闆來拿啊?」
「他自己忘跟我說了,剛才說開到咱們家那小區附近,正好來拿一下。我說我不在家,讓我女朋友給他送下去。」
顧雲錦「嗯」了一聲,把電話結束通話。
她剛做完旗袍,袖套也沒摘,把頭髮隨便紮了扎就下樓了。肖易的車比她想的要來得快,顧雲錦招了招手,車慢慢停在她眼前。
肖易降下車窗,沒伸手。
顧雲錦有點尷尬:「您好,肖先生嗎?」
肖易點點頭。
「這是昀生要給您的合同,」肖易的目光盯得她渾身不舒服,「還麻煩您過來取。他……他也挺不好意思的。」
「你是他女朋友?」
「是,我正好在家。」
「我說呢。」
這句話肖易說得沒頭沒尾,顧雲錦也不知該怎麼接。看肖易還沒有主動來拿的意思,她稍微伸了伸手,把那合同塞到肖易的方向盤底下。
抽回手的時候,肖易低頭,下巴蹭著她的皮膚。
顧雲錦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晚上睡覺時,她拿手指尖撓柏昀生的脖子。
「怎麼了?」
「你那個易哥真噁心。」
「他怎麼你了?」
顧雲錦仔細想想,也沒覺得人家怎麼自己。就是那目光,好像八爪魚似的黏在她身上,讓人不舒服。
「就是噁心。」
「噁心的人多了去了。你看看我,我解噁心。」
「嘁,我看你是噁心他媽給開門,噁心到家了。」
「哎,我發現你今天又不老實是吧……」
被子裡傳來細小的打鬧聲。
07.
服務員給單間裡的一老一少上了壺碧螺春。
「嚐嚐,」薛江畔給他倒了一杯,「這家茶樓的老闆是我老鄉,留的都是最好的。」
柏昀生胃不好,平常去茶樓喝的也多是普洱和烏龍茶。碧螺春性涼,每次喝了往死裡疼。
但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
他抿了半口,看見薛江畔看著自己,又喝了兩口。
「好茶。」
人歲數大了好像就有這麼個毛病。自己覺得好的,小輩也得交口稱讚。薛江畔自己又品了一會兒,緩緩問柏昀生:「我上次讓你幹什麼來著?」
「把肖易的客戶談到柏記。」
「談了嗎?」
「就……剛談了兩個。」柏昀生有點不安。
「太慢了嘛,」薛江畔有點不滿,「你們柏記沒落太久,你現在手裡有現成的客源,為什麼不利用呢?」
「不好吧,」柏昀生低頭,胃已經有點不舒服,也不知道是因為薛江畔的話還是因為茶,「那都是易哥辛辛苦苦談下來的,我另立門戶本來就有點不地道,現在還私下搶他的客源……」
「什麼話!你們柏記幾輩人的心血,他一個小老闆,事業才做了不到十年,根本沒有和你競爭的資本。小柏,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你可別這麼婦人之仁。」
柏昀生點點頭。
「等你積累到一定的客戶,就可以辭職了。主要還是江浙那邊的,你年紀輕,不知道你們柏記在我們這些年紀大的人心裡的地位……」
「我知道的,」柏昀生忽地打斷他,「我知道的。」
出了門,柏昀生打車回公司。坐電梯的時候,他胃疼得臉色發白,旁邊還有人問他有事沒事。
他搖搖頭,電梯門開啟,正遇見肖易。
「你怎麼又遲到了?」肖易瞪了他一眼,「你來,我跟你說點事。」
他按了按胃,跟在肖易後面出了電梯。
肖易先問了問他最近幾個單子跟進的情況,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柏昀生疼得站不穩,忽地聽到肖易說:「你明天,和我出去吃個飯吧?」
柏昀生心裡奇怪,我不是天天和你出去吃飯嗎?
「我有個女朋友,第一次約出來,」肖易說得真像那麼回事似的,「怕她尷尬,就叫上你。你把你的女朋友也帶來,這樣飯局湊得自然點。」
胃太疼,沒那個腦子去細想。柏昀生心裡覺得蹊蹺,嘴上卻仍應了下來。
「你怎麼回事?」肖易總算看出他有些不對勁。
「易哥我……我有點不舒服。」
「坐著去吧,」肖易今天格外寬容,「緩過來再幹活也行。」
第二天。
顧雲錦上車的時候還很不情願。
「就吃個飯,有我在呢,你怕什麼呀。」
「我跟你說他噁心你還叫我去吃飯。」
「他那不是追女人嘛,第一次約飯怕冷場,叫上我顯得自然點。」
「你們倆倒是狼狽為奸。」顧雲錦瞪他一眼,「我不在的時候他也幫你湊過兩對吧?」
「你看你這詞用的,」柏昀生髮動汽車,往餐廳的方向開,「怎麼這麼難聽呢。沒有的事。」
肖易約的餐廳在西單旁邊,消費奇高,可謂是泡妞聖地。柏昀生領著顧雲錦進去,一眼就看到了癱在最裡面的肖易。
「怎麼就他一個人啊?」顧雲錦低聲問道。
「他怎麼喝醉了?」柏昀生也有點疑惑。
肖易抬抬頭,一看見兩人,立馬招呼他們倆過來。柏昀生打了個招呼,拉著顧雲錦坐到了他對面。
「易哥,你女朋友還沒到啊?」
「呸!」誰知肖易一個鯉魚打挺,酒氣噴了顧雲錦一臉,「什麼狗屁女朋友!拿了我的錢就跑了!跑了!」
顧雲錦愣了愣,下意識地往柏昀生身邊靠。
「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付女人很有一套?」肖易看向柏昀生,還是那副醉醺醺的樣子,「都是假的。沒人真心對我,都是圖我的錢。錢拿到手裡,連頓飯都不想再和我吃!」
他說著還做了個數錢的動作,看都沒多看顧雲錦一眼。柏昀生叫來服務員把他要的酒水付了賬,轉過頭問道:「那易哥,我送你回家吧?」
「我沒帶家門鑰匙。我本來以為今天能去她家呢。」
柏昀生有些為難:「那你的鑰匙在哪兒啊?」
「在公司,在我的辦公桌上。」
「那我去給你拿吧。」
他說著就站起身往外走,被顧雲錦扯住了衣服。
「那我呢?」
「你看著點易哥。他都醉成這樣了,別一會兒再出什麼事。」
「我不!」顧雲錦站起來幾步跟上他,「我跟你一起去。」
話音剛落,肖易那邊就傳來「咚」的一聲。兩人一回頭,只見肖易已經從椅子上滑落到地面,引來一群人側目。
柏昀生:「你還是留著吧。」
顧雲錦咬咬唇,覺得這怎麼也是大庭廣眾之下,肖易對自己做不了什麼,便不情願地坐了回去。
肖易已經從地上爬回了椅子上。
眼看著柏昀生停在外面的車也開走了,肖易晃了晃頭,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你別喝了,」顧雲錦抬頭瞥了他一眼,神色充滿厭惡,「都喝這麼多了。」
「顧小姐這是在……關心我?」
顧雲錦皺眉:自己的直覺果然沒錯。
看她不說話,肖易又給她倒了杯酒,推到她的面前:「我敬顧小姐一杯酒。」
「我不喝酒。」
「有意思。」肖易的身子往前湊了湊,好像清醒了點,「我天天看那些喝酒抽菸的女人都膩了,顧小姐果然與眾不同。」
「你再胡言亂語我就走了。」顧雲錦冷冷地看著他,「要不是昀生叫你一聲哥,我早就潑你一臉酒了。」
「昀生,叫得很親熱呀。
「你這麼漂亮的女人,跟著他那種人,沒有出頭之日的。」
顧雲錦眉頭一皺。
「我很欣賞你,顧小姐。」肖易忽地從桌子對面閃過來,坐到了顧雲錦右邊。這桌子靠裡,沙發左邊就是牆壁,顧雲錦被他擋住根本無路可走,「你看我們認識一下,怎麼樣呀?」
「約會的女人剛走就在這裡勾三搭四,怪不得沒人真心愛你。」
「哪有什麼約會的女人,」肖易把身子靠過去,肩膀緊緊挨著顧雲錦的,「你就是我要約會的女人。」
「肖先生,」顧雲錦的音量提高了些,引得兩桌人看過來,「我現在還當你是昀生的老闆,你現在離我遠點,我什麼都不會跟他說。可你要還是這個樣子,我就要叫了。到時候警察過來,誰都不好看。」
肖易抿抿嘴,摸出了自己的錢包。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要給你多少錢?沒關係的,顧小姐,你看你和柏昀生在一起連雙昂貴的鞋子都沒有,和我戀愛的女人平常隨便一個包包都是上萬。你們女人喜歡的那些東西我都是懂的,我們不需要告訴柏昀生,你只要在我想要你的時候過來陪陪我……」
「啪!」
肖易只覺得眼前一黑,眼球便痛得像瞎了一樣——打到他眼睛的便是他口中那個廉價的手包。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腳背又是一陣劇痛——顧雲錦用她那並不昂貴的高跟鞋把他踩得嗷嗷直叫。
「你們這些老男人可真噁心,到底是誰慣出來的自信。」顧雲錦踩著他的腳背從椅子與桌子的縫隙裡走出去,大腿蹭著他膝蓋的時候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出門就上了計程車,冷靜了半晌才發現自己在哭。
那種噁心感沿著剛才被肖易碰過的手背攀爬,沿著表皮神經爬滿她渾身上下。她顫抖著摸出手機,試了半天都沒按對開鎖鍵。
「姑娘,你沒事吧?」計程車師傅從後視鏡裡看著她。
顧雲錦搖搖頭,用左手拼命掐自己的虎穴——來回五六次後,終於穩定了下來。
柏昀生的聲音在話筒那邊響起的時候,她全身的力氣忽地像被抽乾了。
「柏昀生……昀生……」
柏昀生一瞬間就慌了。
「怎麼了?你怎麼哭了?」
看她不吱聲,柏昀生急忙解釋:「我在這邊找不到鑰匙,辦公桌上沒有。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去了……」
「沒有鑰匙!根本就沒有鑰匙!」她哭得氣都喘不過來,「你那個老闆是個流氓!變態!」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就是傻子也能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
「你在哪兒?」
「在計程車上。」顧雲錦哽咽著說,「我要回家,你也回家,我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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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現在就走。」
顧雲錦不知道柏昀生在晚高峰的四環車速有多快。她只知道計程車到樓下的時候,本來離家更遠的他已經站在了樓下,腳邊是一地的菸頭。
她把頭埋到他的肩膀上。菸草味沿著她的鼻腔長驅直入,顧雲錦像是卸了渾身的力道。
「我想回蘇州了。」
柏昀生沒應聲。
兩個人沉默無聲地上了樓。柏昀生給她倒了杯水,相顧無言了半晌,最後由顧雲錦的幾個問句打破了寂靜。
「所以,」問完了所有問題,顧雲錦長吸一口氣,「你的意思是你還要繼續在他那裡上班?」
柏昀生沒答應,算是預設。
「柏昀生,」顧雲錦冷笑一聲,一股寒意從心底浮上來,「我從來沒發現你這麼不像個男人。」
說完這句話,她就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重重地摔上,並且那晚再也沒有開啟過。
柏昀生不但要上班,還要把他的客戶全部談到那個連雛形都還沒有的柏記去。
他第二天去公司的時候,頭髮毛躁著,眼下是明顯沒睡好的青黑。肖易耐人尋味地看了他許久,終於嗤笑一聲,把當天要做的工作丟給了他。
他知道柏昀生喜歡錢,他放不下這份工作。
卻沒想到,他的這條狗,內心的狼性終於被喚醒了。
那段時間,柏昀生一直睡在客廳裡。早上出門的時候,顧雲錦還沒起,晚上回去的時候她也已經睡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也就不解釋了。要把手上的客戶人脈在短期內談完是一項巨大的工程,那段時間他幾乎沒有在十二點之前回過家,每次回去時都已經陪客戶喝得爛醉。
顧雲錦卻一次都沒有管過他。
又一次他吐得狠了,只聽見臥室的門被「砰」的一聲開啟,顧雲錦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後。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被那雙眼冷得渾身一顫。
「柏昀生,」她輕聲問,「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十七歲那年,你給老婆婆做戒指的事?」
做戒指?
他的大腦有些混亂,迷迷糊糊地想,大概也能想起一二。
那時候他上高二吧。一個有錢人家的老太太腦子糊塗了,非要找去世的老伴送她的戒指。那家人說,戒指早在幾十年前打仗的時候丟了,如今她記不清原委,鬧得全家雞犬不寧。長子孝順,找了幾個珠寶師也復原不出那枚戒指,無可奈何之際,有個柏家的舊友向他推薦了柏昀生。
柏昀生那時候也不急,領了這單活兒,每天早起坐車去那個老太太家陪她找。找的時候,老太太就一點點給他描述起——是一枚紅寶石的戒指,老伴去國外唸書的時候送她的。寶石有點發紫,碎鑽鑲在金箔裡,金箔打成了花瓣形……
著實是一枚工藝複雜的戒指。柏昀生上午聽她講,下午便在紙上畫出圖來。這樣斷斷續續大半個月以後,他才去和那家的長子講了要用的原料。他年齡小,又沒經驗,若不是家裡老人急著要,那人也不會信他的話。可當柏昀生把那枚戒指遞到老人眼前時,所有人都看到了老太太眼裡的淚。
「小夥子,你會有大出息的。」那人當時對柏昀生說。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喜歡珠寶設計的。
所以,他那時候拉著顧雲錦,拉著正在做旗袍的顧雲錦,像個小孩似的說:「雲錦,咱們以後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好不好?」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他不知道顧雲錦為什麼要提起來。酒精衝得他頭腦發昏,他說:「顧雲錦,你怎麼什麼都不懂?」
你怎麼不懂,怎麼不懂我忍辱負重,怎麼不懂我無可奈何,怎麼不懂我揹負著天大的壓力和渴望?
顧雲錦的眼睛溼潤了,她說:「好,我不懂。」
那天是他談的最後一個客戶。
第二天,他醒得有些晚。顧雲錦仍舊大門緊閉,他洗了把臉先去見了薛江畔。老商人把他整理的表格一一看過,滿意地笑了笑。
「資金可以到賬了,」他說,「後面的事,還得你多費心。」
然後,他就開車去了公司。
肖易看見他又遲到憋了一肚子火,張開口剛想罵人,卻被他一腳踹翻了椅子。
「柏昀生?」肖易大驚之下甚至忘了大怒,「你信不信我叫警察?」
「你叫啊。」柏昀生陰沉沉地盯著肖易,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條狗也會有這種吃人一般的眼神,「在警察來之前,足夠把你的手打斷。」
鄭素年把柏昀生從家裡揪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
地板上一地的菸頭,要是房東看見大概會罰柏昀生多交一倍的罰款。他三天沒睡,一雙眼睛熬得血紅,嘴裡叼著一個早就滅了的菸屁股。
屋裡拉著窗簾。以前這窗簾很薄,現在被顧雲錦換成了遮光的,把屋子遮得一片昏暗。
零星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鑽進來,照在盤著腿坐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他在拼一副拼圖。
很大很大的一副拼圖。柏昀生腦子不太清醒,拼了三天才拼了不到一半,被鄭素年拉著站起來。
他說:「你別碰我,我把這個拼完雲錦就會回來了。」
鄭素年:「你再熬,她還沒回來你就死了。」
他說:「你放開我。」
鄭素年:「你先跟我出去吃飯。」
他說:「我讓你放開我。」
鄭素年:「你跟我這麼有種,你當時怎麼不跟她說清楚啊?」
三天前,柏昀生和肖易打了一架。
打得不嚴重,沒到拘留的程度。片警把他們倆關了一天,放出來的時候天剛擦黑。柏昀生往前踏了一步,嚇得肖易條件反射地一哆嗦。
然後他打車回家,就發現顧雲錦不見了。
行李打包,手機銷號。客廳上放了張紙,上面是她好看的硬筆字。
她說:柏昀生,我不愛你了。
柏昀生抬起頭,眼睛通紅地看著鄭素年:「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我早就說你走火入魔了你還不信!」鄭素年也火了,「成天錢錢錢,顧雲錦走了吧?你就是鑽錢眼裡了,現在跟這兒假惺惺的也不害臊……」
鄭素年顴骨一涼,踉蹌了兩步撞到了身後的牆上。柏昀生揪著他的領子把他往後頂,啞著嗓子吼:「你有什麼資格說我?鄭素年,我好歹奮鬥過!我也努力過!你呢!邵雪要走你就讓他走,你是男人嗎!你挽留過嗎!」
鄭素年一把把他推開。
「你那叫什麼努力?奮鬥就是不要臉嗎?你是男人,柏昀生,你是男人你當著你女人的面給肖易點頭哈腰。誰沒個難處啊,就你這麼低三下四的。你是為了家裡?為了顧雲錦?放屁,你就是為了錢,為了自己的前途,為了你那個莫須有的柏記!你是自己咽不下這口氣!」
柏昀生被他推得往後倒退兩步,一腳踢碎了拼好的拼圖。他仰面倒在地上,後腦勺「哐當」一聲磕在地板上。
他忍了三天。不,他忍了一年,忍了前半生。
柏昀生的眼淚「唰」的一下流了滿臉。
「我要買票,」他無力地說,「明天的火車。我什麼都不要了,雲錦不在了,什麼都沒有了。」
鄭素年蹲下身子,摸索到地板上一支他抽了一半的煙。
「火。」他簡短地說。
柏昀生指了指打火機的位置,躺回到散落的拼圖上。
鄭素年點上菸頭,深深地吸了一口。
「真好,」他說,「你後悔了,好歹還能去蘇州把顧雲錦給找回來。」
「邵雪呢?」
「我連邵雪在哪兒都不知道。」
窗外下雨了。
冬天下雨是很可怕的。
沒有滋養萬物,沒有驅除酷暑。
只是冷,純粹的冷。
鄭素年忽地想起上學的時候,他站在陽臺上,樓上有人唸詩。他不知道是誰的,但只聽一遍就記住了。
那個人念——
「雨是一生過錯,雨是悲歡離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