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羅懷瑾走進來的時候,他有些不知所措。
晉寧是很尊敬羅懷瑾的。他媽媽看上去很好相處,其實骨子裡很傲,看得上眼的不過寥寥。可對於羅懷瑾,哪怕是私底下也沒說過一個不敬的字。
羅懷瑾問:「幹什麼呢?」
鄭素年站起來,有點結巴。
「沒幹什麼,看看樹。」
「看樹,」羅懷瑾笑得很慈祥,「年紀輕輕,大好光陰,在這破院子裡看樹。」
他啞然。
「走吧,我帶你去看點你該看的。」
硃紅宮牆高得頂起樹杈,他們從綠蔭下穿行而過。鄭素年抬起頭愣了——樹是什麼時候綠的?
晉寧的臨摹組偏些,鄭素年來得少。羅懷瑾把他領進臨摹組的修復室,遞給他一個卷軸。
泛黃的紙慢慢鋪展開,是一幅潑墨的山水。嶙峋的山,曲折的水,柔軟的雲煙。
好一幅山水圖啊。起筆果斷,落筆纏綿,畫家的心裡藏了萬水千山。晉寧臨摹得真好,走筆之間有著不輸百年前畫者的遼闊心胸。
只是下面三分之一的地方只是描了線,留下大片的空白,可見是臨到一半……
人就走了吧。
小閱閱:你不喜歡我嗎…為什麼還不理我(傷心臉)理我……
鄭素年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他伸出手觸控著殘破的畫卷,只聽到身後的羅懷瑾徐徐開了口。
「人活一輩子,總是要走的,或早或晚。文物沒有生命,但當你為它傾注心血,人就和東西融為了一體。人來這世間走一遭,留下些什麼,總是好的。只要東西還在,人也還在。」
鄭素年覺得鼻子酸起來。手指觸碰著宣紙細密的紋路,彷彿隔著時光感受到了晉寧握筆的力度。
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
老人把手掌壓在他的頭頂,語氣裡是古稀之人才有的慈悲。
「你才十七歲,想哭就哭吧,不怕丟人。
「痛痛快快哭一場,替你媽好好活下來,這才是晉寧想看見的。」
衝刺月,初三的美術課、體育課全取消了。
數學老師也煩,對著幾個面露不滿的學生大吼:「你們當我愛佔你們體育課還是怎麼著?也不看看自己那成績。全年級就你們班數學最差,我在你們身上得多下多少工夫啊?」
「誰稀罕她,」趙欣然在邵雪旁邊嘀咕,「更年期多作怪。」
邵雪抿了抿嘴沒說話,班後門突然有人喊:「邵雪,校門口有人找你!」
這下撞槍口上了。邵雪硬著頭皮去講臺上請假,被老師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出門就碰見了鄭素年。
她有點愣:「你們學校不上課嗎?」
夏天來了,鄭素年也回了點魂。臉上沒有冬天那種過分的青白,人也不是瘦脫形的樣子了。
「我轉藝術了。」
「鄭叔叔讓嗎?」
「讓。」
「那你們學校老師沒說什麼?」
「說了,可我還是想轉。」
「你怎麼打算的?」
「學藝術,然後去做古畫臨摹。」
「高二轉,能考得上嗎?」
「你不信我?」
「我當然信你了。」
他笑起來,看得邵雪一愣。有半年了吧,都沒見他笑過。
「還真要當個匠人了?」
「嗯,幫我媽把她沒做完的事做完。」
「做唄,」邵雪比他還高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頭,「你覺得對的事,去做就得了。」
他壓抑了一天的心情突然就好起來了。學校旁邊種了一排白樺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在邵雪的頭髮上,映得髮色變得金黃。她的頭髮又厚又多,被風吹得高高揚起。瞳孔透著淺棕,包裹著北京城無邊的初夏風光。
鄭素年雖說後來唸了藝術,卻終究是理工出身,不太看得上那些文縐縐的形容詞。但是有一次,他有個學藝術理論的同學指著一幅畫說:「這幅畫,畫得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他忽地滿腦子都是那個下午。
邵雪的長髮飄在風裡,髮香浮在鼻息,如歌往事湧動在2004年春天的歲月裡。
03.
竇思遠大部分時候是個挺不解風情的人。
比如那天下班的時候,傅喬木跟他說:「明天五月二十號。」
他覺得這事主要怪師父,老頭一聽這話,抬頭說了一句「喲,都小滿了」就走了,但這個走向把他的注意力成功帶偏了。
他說:「小滿?天氣熱了,喬木你明天可以穿裙子了。」
傅喬木看了他半天,一臉瞅智障的表情,然後開了腳踏車鎖就走了。
結果第二天吃午飯的時候,他老遠就聽見鬱東歌大呼小叫的:「哎你們看見人家送喬木那玫瑰花沒?那麼一大捧,得多少錢啊。現在這小年青真會折騰……」
傅喬木紅著一張臉從門口擠進來,抱著的玫瑰花快把臉遮沒了。
她看都沒看竇思遠一眼,放下花又出了修復室的門。康莫水的聲音小點,但他這邊也聽得莫名清晰:「我那兒有個插花的玻璃花盆這幾天空著,正好放這種沒根的,你跟我去院子裡……」
竇思遠的耳朵伸得老長,忽地後腦勺一涼,捂著頭「嗷」一嗓子叫出來。
「沒出息,」孫祁瑞氣得滿臉通紅,「近水樓臺都得不了月。」
「這怪得著我嗎?」他直喊冤,「又是她那不著調的油畫系師兄吧?那人不靠譜,我早就看出來了,平白無故送什麼玫瑰花啊?」
「怎麼就平白無故了?」孫祁瑞大怒,「榆木疙瘩不開竅,我都聽見了,人家年輕人都說今兒是520,諧音那個,那個嘛!」
他捂著頭恍然大悟,繼而悶悶不樂地轉向了手裡的瓷器。
竇思遠可算是冥思苦想了一下午,一下班就溜了。傅喬木抬眼看著他的背影,鼻子裡哼了一聲。
第二天一上班,她發現桌子上擺了一個綠塑膠瓶,就那種飲料瓶剪了一半,裡頭栽了一團綠糊糊的東西。
她把修復室的燈一開啟,湊近了一看——
一坨仙人球。
她倒是也不想用這量詞,可她活了這麼大,還真沒見過這麼慫且這麼黑的仙人球。竇思遠跟外頭打了杯水回來,笑得跟朵花似的湊到傅喬木跟前。
「我送的。」
她忍住沒翻白眼:「看出來了,不可能是別人。」
「我特意去花鳥市場給你買的,那店主說這個最好養活了,而且活得特別久。」竇思遠撓撓頭,好像放下一樁心事,「喜歡不?」
她看著竇思遠那一臉真誠的笑,突然就有點不忍心了。
「還行,就放那兒吧。」
紡織品修復組,康莫水拿著噴頭給那玫瑰花噴了點水。
「哎,喬木不要這花了?」鬱東歌上班看見問。
「啊,她說放咱們這兒就行了。」
「這孩子,人家送的花也不自己收著。」
「那可不就是對那男的沒意思嘛。」
「我也不喜歡,油頭粉面的,不如思遠。」
「就是。」
04.
邵雪中考前三天,學校放了假。
鄭素年的文化課一點問題沒有,早早報了藝考集訓,現在正在五環外一間畫室起早貪黑地練基本功。放假那天,他趁著午休給邵雪打了個電話。
「我們明天要出門寫生,你中考的時候我怕是回不去了。」
「沒事,你回來不也就是見一面嗎,能頂什麼用啊。」
「嘿,你,」電話那邊傳來笑聲,「把我的作用說得這麼微不足道。」
邵雪也笑了。
「你們啊,就當我是去參加一模擬考,這樣心態比較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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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模擬考加油。」
結束通話電話,旁邊的室友催著他趕緊收拾行李。鄭素年把幾件換洗衣服丟進背包,忽地抬頭問道:「咱們寫生那地方旁邊就是潭柘寺吧?」
「是,不過沒說要去。」
他點了點頭,把畫具也裝好放了進去。
鄭素年家旁邊其實就有畫室,他報這個純粹就是圖一個清靜。校區偏,住了不少外地過來的考生,裡面甚至有幾個二十多歲的。
一問,考了美院好幾年了,還在考。
他小時候學過素描,後來就沒正經學過美術。大概是因為從小到大十幾年接觸的都是做這行的人,許多東西一點就透,過了基礎關畫的東西自帶靈性。帶他的老師做培訓七八年了,拿著他的畫抬眼看他:「想考美院?」
他覺得招搖,低聲應了一句。老師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說:「後半年掉層皮,有戲。」
看他苦笑,老師搖搖頭:「別笑,有的人掉了兩層皮也未必能上。」
夏天草木茂盛,老師看了幾個地方便安排他們去山裡進行兩天寫生。住的是山上一處農家樂,女孩半夜一開燈看見房頂趴了只壁虎,叫得半棟樓的人都醒了過來。
這麼一折騰,大家也不睡了,聚在一間大點的房裡打了通宵的牌。那個二十來歲的考生問鄭素年:「你多大?」
「十七。」
「歲數真小,」他笑笑,有點落寞,「羨慕呀。」
「杜哥,」跟他一塊的男生問,「你非得考美院啊,換個學校唄。」
「再考一年,」他說,「還考不上我就回家幫我爸開飯館。」
「別啊。當不了專業,當個興趣也行啊。」
「不是啊,」杜哥長嘆一口氣,「若是你真喜歡一件事的時候,把他當愛好只能陷入求而不得的痛苦。這就好像一個女人,你娶不到她做老婆,你還成天想著她,早晚會出事。」
幾個男生都心知肚明地笑出來。
人間百態,多少求而不得與艱辛。
到了後半夜,有幾個人睡了。鄭素年收拾了東西,看看外面的天色,悄悄出了門。
拾級而上,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
這地方很老,山石古松皆有歷史。山路崎嶇,饒是清晨風涼,鄭素年也爬出了一身薄汗。
天還沒亮全,天光把山巒勾出模糊的輪廓。早起的鳥雀被他的腳步聲驚動,「呼啦」一下飛上了天。鄭素年爬上了潭柘山麓的頂端,垂下眼,只看到錦繡山河連綿不絕。
一棵古松盤亙山的最高處。
真的老。樹皮發黑,枝幹扭曲。古松被年月滋養得高聳入雲,針葉最深處幾乎照不進陽光。松上掛著無數木牌,承載著千千萬萬的祈願。
鄭素年覺得自己也挺傻的。
他把自己之前做好的許願牌掛在古松一處不明顯的枝杈上,緊緊打了個結。
傳說潭柘山上有神仙,化身古松盤亙於此,承載世人景願。他的木牌上只寫了七個字——
「保佑她,中考順利。」
三十公里之外,邵雪搭最早的地鐵下了車。
她是第二次來這個地方,不太熟悉。沿街問了幾個早起晨練的老頭,總算拐進了那條馬路。
辦事員看她一個小姑娘,沒太難為她,沒拿證件也放她進去了。晉阿姨的骨灰盒放在地下一層的懷思閣,盒子上刻著生辰年月,僅憑黑白照片也能看出生前貌美。
時間太早,偌大的安置室裡就她一個人,她卻出乎意料不害怕。保安站在門口抽菸等她,零星的聊天聲在空蕩蕩的室內響起,彷彿有迴音。
「晉阿姨,我後天要考試了,」她把一早買的花放下去,輕聲說,「我好想你啊。
「我模擬考數學考得特別好,就算考不上素年哥的學校,也能上個重點。
「你送我的書我都翻了翻,放假了我就看。我的英語分數可穩定了,要不是作文,都快拿滿分了。
「有個喜歡喬木姐的男生送了她一束玫瑰花,可她把花放在我媽那兒,反倒把思遠哥的仙人球放在桌上。我媽說,她肯定是喜歡思遠哥,我爸還不信呢。
「思遠哥在他們院裡種了棵杏樹,他說等我上了大學,樹上結的果子就能吃了。好遠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上大學。不過我爸說奧運會都是一眨眼的事,考大學應該也挺快吧。
「對了晉阿姨,素年哥說他要學藝術,想考美院。他把您沒臨摹完的畫都臨摹完了。
「挺難的,不過我覺得他肯定能行。您在那邊也要保佑他。
「保佑他,藝考順利。」